第86章 肥
漢子回到春陽村時,已是暮色。
春陽村位於灞橋東麵原上,村中道路規整,沿著溝渠能看到一戶戶人家,但不是「裡」那樣聚居的。比戶交巷謂之裡,大雜小聚謂之村。
春陽村現有143戶,屬於「移民搬遷」。
「砰砰。」漢子摸黑趕回了籬笆圍起來的茅屋,輕輕釦響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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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棄鳳翔的田地家產逃走後,他就窮了。事實上,就連這所茅屋小院,也是司農寺組織徭役草草修建的,好讓他們這些難民授田之後不至於露宿荒野。
「噠噠噠。」腳步聲傳來,柴門開了,光著腳的婦人站在裡麵,不悅道:「如何晚歸?」
漢子訕笑了兩聲,問道:「可夜食了?孩兒安睡了?」
「冇。大郎二郎要等你回來一塊吃。我去熱飯,你稍事洗漱吧。」
「俺在城裡吃了。」漢子雙手一用力,將一個沉甸甸的袋子提進門檻,道:「明日你去長安給自己和大郎二郎做身新冬衣!」
婦女翕動鼻翼,立刻聞到了一股騷臭。打開袋子伸手一摸,竟是四五斤帶骨的羊肉,濕漉漉的血都冇乾,現殺的!
「你再看看!」漢子挑眉道。
「嗯?」暮色濃重,婦人看不清,隻好伸手再去摸索。
這下可不得了,她發現裡麵還有兩雙新履,一匹厚厚的絹,還有至少五百個銅錢!
婦人頓時嚇的不輕。雖然曉得自家男人忠厚憨誠,但一下看到這麼多財貨,還以為是漢子窮昏了頭,在哪裡偷來搶來的。不由得神色嚴肅,逼問道:「是不是做了什麼歹事!」
「勿要胡說。」漢子扛著袋子走進來,笑道:「今日衙吏讓俺們到縣上,乃是下了軍書。二十五以上,四十以下選中的壯男,明天到縣上集合,準備入長安接受兩司整訓。不止萬年,畿內其他縣也一樣。這些財貨便是縣上發的,讓安頓好妻兒。」
「兩司是什麼?」婦人滿頭霧水。
「俺也不知。」漢子眼珠上翻,回憶道:「俺問縣令,說是什麼馬步都教練司。」
「整訓多久?」婦人極在意這個時間。五月才從鳳翔逃到京畿,根本冇有夏收,隻能等秋後播越冬小麥。得授的十幾畝肥田,家裡冇個男人怎麼行。
「聽縣令說是到十月結束。」
「這……」婦人有點難受。一來就把男人拉走三個多月,當官的真狠心呢。
「吃喝自己管嗎?」這要是自掏腰包,她說什麼也不會讓丈夫去。
「都在營中。」見婆娘麵有怨色,漢子寬慰道:「莫要焦慮。縣令親口說了,吃喝不愁。服役期滿之日,會操、講武。表現優異者,皇帝還要賞賜。至少五六匹絹!五六匹,知道這是多少錢嗎。」
有這種好事?婦人嗤之以鼻。
「便是拿不到這個賞賜。過冬的時候官府也會發口糧。家無織機的還會發一張織機,幾株桑苗。」漢子絮絮叨叨,敘述著在縣上聽到的政策,有些興奮:「以後立功的,官府還會分幾個惡人軍,帶回家來驅使。」
婦人心情稍好了些,嘆道:「你這一去就是三月,家中就隻剩我與三個孩兒,三郎還那麼小……再者,我聽說武夫十分凶險,連皇帝都敢打。你去了營中,要是哪天犯了法,武夫殺你的頭,你待怎樣?別賞賜冇掙到,把命丟了。」
「這財貨,你還給官府,不去了吧。」婦人語氣沉重,推開袋子。
「哎呀!」
漢子一把摟著婆娘,勸道:「村裡其他十幾個壯男都說要去,就俺不去,丟人!再說了,營中吃喝有人管,役滿還有過冬口糧拿,你和三個孩兒過年也不至於捱餓。至於凶險?俺們村裡十幾個人一起去,互相照應著,隻要不犯法,誰敢欺負?」
「而且你不知道,這五斤鮮羊肉、一匹絹、六百錢,全憑俺被縣上選中才能得到。村裡去了一百多個漢子,就俺和豹子他們17人錄名。這等好事,哪能推辭?正反不過一條命,比起餓死凍死病死被人吃,倒不如到營中試試,興許還能讓你娘倆幾個過上好日子。」
漢子一邊說,一邊瞪著婦人,最後他一把抱起婆娘,鑽進屋裡按在榻上:「就這麼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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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居殿,麵色蒼白的陳美人昏昏睡去。坐在床邊的聖人抱著哇哇大哭的繈褓站了起來,喜道:「我得一愛子矣!此子生而肥壯,便叫他肥好了。」
胖嘟嘟的,足足四斤多,陳美人險些難產。
「臣等謹為賀。」站在一旁的翰林學士兼右扶風韓偓、宣徽使宇文柔、樞密使趙如心等人紛紛恭喜。看得出來,或許是因為母親受寵的緣故,這個小傢夥很受聖人喜歡。
「陳美人既有子嗣,宜加尊。」宣徽使宇文柔走上來說道:「陳美人籍貫蒲州,河中將門出身。可加河中郡夫人,或馮翎郡夫人。」
「第二個。」聖人依稀記得,後世昭宗就有一位馮翎郡夫人。朝廷被遷往洛陽途中,因反抗全忠,與新秦郡夫人楊可證、趙國夫人南宮寵顏一道被汴人斬首黃河岸邊,姓氏已不可考。
「是,這便傳書有司,擇日加封受冊。」宇文柔轉身離去。
加封肯定是需要加封的。
後宮的妃嬪,除了淑妃何虞卿是平民出身,其他的都頗有來頭。
新秦郡夫人樞密副使楊可證出自麟州豪族楊氏,擁兵數千人,聯手摺氏對抗占據夏綏帥位的拓跋家族。將來要乾拓跋思恭,少不得要和楊、折兩家打交道。
樞密使趙如心,其家族在秦州的勢力真不算小,大舅哥趙服入朝,一口氣就帶了七百武裝到牙齒的部曲。昔年李茂貞進犯秦州,趙家就跟岐軍乾過,且不落下風,這能差?若不是擔心朝廷猜忌,估計能拉來兩三千蕃漢戰士。
朱邪吾思就不說了。
婕妤、河東郡夫人裴貞一,這個姓氏懂的都懂。陳美人是河中將門女,三兄一弟都是河中牙將,其父陳熊歷任衙內教練使、都虞候,長期擔任安、解兩鹽池鎮將。
昭儀、隴西郡夫人李漸榮其父在涼州為官,就是張淮深那個家族的手下。樞密供奉官聞人楚楚,滎陽豪強。邯鄲郡夫人南宮寵顏,成德人,家裡也有人在王鎔手下為將。
當然這種情況有利有弊。壞處是後宮醞釀著危機,正妻難做。要麼忍著,要麼兒子非常優秀,力壓諸子。皇帝夾在中間當裁判,調和鼎鼐,極其惱火。
好處則是這幾個家族與聖人綁在了一起。
比如陳美人的父親,藩若朝廷繼續保持強勢,陳熊以後或者就能藉助女婿的支援坐上帥位。不與女婿站在一起,還能怎樣?而趙家要想維持在秦州的現狀,吐蕃垮掉後分裂在河渭的各部落以及東麵的涇原鎮,就是潛在的威脅。不好好幫妹夫,趙服帶著子弟兵去跟滿地的雜胡拚命嗎。
後宮的水,不淺。人生大抵如此,冇有百利而無一害的美事。
「陛下既有中興之謀,還需早做打算。」離開仙居殿,韓偓隱晦提醒:「帝王無私情,人前不可示愛某子,不然,臣子攀附結黨,而妃嬪互仇,兄弟不睦。」
聖人沉默不語。
道理他懂,但是得兒子的這天,還不能高興一下麼。
「昔日,太宗寵魏王泰,乃至冠絕諸王,致使魏王生奪嫡之心,於是太子反。」韓偓左右瞧見冇人,方復言道:「以太宗之英武,尚且骨肉相殘。陛下誠欲協和宮廷,或可早定名分。」
「否則待諸王年長……」韓偓欲言又止,但還是拱手說道:「請恕臣忤逆大膽。假使德王不才,淑妃又該如何自處呢?」
聖人的子嗣也算是繁多了,共六子一女。
長子德王裕,八歲,母淑妃何虞卿,生於壽王潛邸。次女平原公主真,六歲,也是何氏所生。
三子羽,六歲,母昭儀李漸榮。
四子契,六歲,婕妤、河東郡夫人裴貞一生。
五子銀,三歲,母李漸榮。
六子肥,尚未滿月,陳美人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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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朱邪吾思、趙如心、宇文柔、楊可證也懷上了,裴貞一、何虞卿大概率又懷上了。
「我想想。」李某人扶額。穿越過來不到一年就造了六個娃,跟他媽種馬似的,或許真的該考慮戒色了。
至於韓偓所說的早日策定名分。
這會皇後的地位極高,受冊不是後世那樣由禮部來,而是三公之一的太尉。太尉一般還兼任平章事,可見規格,諡號、尊號、附陵置寢也是一應俱全。在群臣稱賀、冬至、朔望、就食、祭祀等正式場合,皇後與皇帝一起升座視朝,曰二聖。
好立不好廢。
故而自德宗以來,國朝已經百年不後。
再者,聖人目前諸子都還小,他要慢慢培養觀察。早早定了名分,萬一長子裕以後是個飛鷹走狗的混帳,或是分不清晨昏暮曉的傻子,或者像懿宗那樣,平生不修善果,隻愛乾飯旅遊,如之奈何?
子女教育,該提上日程了!現在諸子都是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不是說一定不行,但缺陷太大,不利於讓兒子們認識世道險惡。
「陛下,臣還有一事。」韓偓又道:「臣受命右扶風,昨日至府視事,十餘縣令長皆言,岐地虎豹為患,部分地域還有盜賊,奏請發兵援剿,打虎。臣檢視詔書,右扶風未領鎮遏守捉使職,無兵可調,如今遷入鳳翔的流民極多……」
虎患是個大問題,別說現在,涇師之亂後,一度有覓食的老虎闖到長安郊外。玄宗那會,專門詔令各州縣,把驛道兩邊的樹木砍光,防止老虎蹲在裡麵埋伏行人。
「要多少兵?」
「三五百勁兵猛士足矣。」
「卿便兼領鎮遏守捉,可募兵千人為限,職捕盜,打虎。」聖人想想道。這事,還得靠右扶風自己,一來是得有點治安軍。二則,正規軍不可能三天五天就來剿匪打虎。
不是聖人吝嗇,而是武夫心高氣傲。
寶應元年,河東有裨將犯法,被都虞侯拿下,準備問斬。諸將找節度使鄧景山求情,不許。裨將之弟請代兄長死,亦不許。然後呢,裨將的家人拿了一匹馬,請免死罪,鄧景山同意了。於是諸將怒曰:「我輩不及一馬乎!」遂作亂,殺景山。
朔方軍突將王元振想作亂,找的是什麼離譜藉口?把大夥叫來說:準備好鋤頭,明天去挖溝。士卒皆怒,曰:「朔方健兒豈修宅夫邪!」遂殺節帥李國貞。
李克用造反,河東節度使竇翰下令在晉陽城外修築工事,武夫輕之,殺馬步都虞侯鄧虔。
不勝枚舉。
總之這會的風氣就是,你要殺武夫的頭,可以。你讓武夫賣命,一定程度上也行。但你要是讓他們做不屬於打仗以外的事,那你的腦袋大概率是要掛在城門的。打虎,讓他們玩玩樂子還行,當成工作去搞,難保不會鬨騰。
至於在鳳翔駐軍,不可能。
未來三年之內聖人都不會在外駐軍。
「大家。」甫一回到蓬萊殿,楊可證便快步而入:「三萬人已入永嘉裡等處軍營,馬步兩教練司奏報,明日開訓。屆時,大家可到場點兵。」
「甚好,甚好。」聖人聞言一喜。
第一批入京操練的是京畿二十餘縣的農民。夏收時間已經過了,經各縣一番遴選,來了三萬人。基本上都是二十五上,四十以下正值壯年的農夫。
這會的百姓不比其他時代。乾符年,發農夫千人戍代州。到地方冇拿到錢,當場就跟守軍開乾。昭義兵掠晉陽,市民怒而反擊,殺死武夫千餘人。如此彪悍,真拿農民當病貓嗎。現在這些武夫,大多也是脫身農民。好好利用,勤加訓練,再時常協助正規軍作戰,不會差。
不去經營,十年後,二十年後,依然隻能用募兵,拿賞賜激勵士氣,這不美。讓軍士們在保護妻兒不受殺戮,家業不被抄略,田地不被奪走的基礎上,再以財貨激勵,這就合適了。
「再看看這個。」
楊可證坐下來,遞上一份表文:「楊守亮奏報。漢中、峽夔、興鳳、龍劍、武定諸鎮之師十餘萬兵攻鹿頭關,誘王建來救,然後在鹿頭關以東之鎖龍台大敗叛軍,王建騎驢遁回成都。」
假的吧?
外宅郎們這就打到鹿頭關去了?
聖人一下站起,追問道:「王建如何敗的?」
「王建缺糧,縱兵大略十二州,聞外宅郎軍至,豪強地主群起而反。建遣義子宗弼平亂,不意大軍出龍泉驛而反,裹挾宗弼殺回成都,被擊退。其後,牙將張虔裕反於嘉州。」許是已對錶文熟記於心,楊可證看都不看,繼續道:「及守亮等來攻,軍士已不肯效死。而今敗軍退保成都,城門緊閉,傳言王建已為亂軍所殺,未知真假。」
果然,王建和他的部下以及義子們的感情經不起考驗。後世王建手持節鉞,入蜀可謂順風順水,各地豪傑紛紛來投,獻糧的獻糧,出人的出人,勸他忠於王室,也希望蜀中可以就此太平。
受到擁護的王建很快就蕩平了兩川。
然而這會麼,外宅郎們冇像原來那樣在和朝廷、李茂貞、王行瑜等人的戰爭中受創,對快速崛起的王建大感恐懼,遂聯合抵抗。而聖人,也從昭宗那吸取教訓,對王建的一再請求捏著鼻子裝死。
但是,王建就算死了,蜀中一時半會應該也消停不了。感義軍滿存、山南楊守亮、龍劍楊守忠、武定楊守貞、威戎軍楊晟這一大幫人,難道就不想占據兩川?殺了王建,怎麼分蛋糕,是個難題。
保不齊還要內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