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煩
「人言宇宙至尊,無所憚畏,謬矣。我上憚皇天怒火,下畏群臣議論,日夜自悟,猶恐不合神靈,未屬人望。」小院裡,李某人懶洋洋地坐在銀杏樹下,又一次聽起經筵。
聖人最喜歡聽侍讀官總結兩漢魏晉興亡史了,還非得翰林學士韓偓講述。
「桀、帝辛、薑小白、秦二世、劉宏、宋前後廢、梁武、周宣、玄僖二聖……皆無法無天之君。使如陛下戰戰兢兢,有所懼。豈有成湯鼎代,豎刁亂齊?入則無法家拂士,出無敵國外患者,天子之心,驕傲日益,社稷焉有不亡之理。所以身死人手,天道也。」
韓偓總結陳詞,毫不留情的對這些人發出批評,厚重的嗓音又警告道:「政治之體,為上者心懷戒律。所謂靡不有初,鮮克有終。陛下若慎終如始一,則上善。」
「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聖人輕嘆。人不能飄,皇帝更是要隨時提醒自己,這應該就是為什麼都要設置諫官吧。
「臣直言我朝列聖功過是非,請治罪。」
「學士不肯言,纔是罪。」有臣子願意跟你推心置腹,得珍惜。像玄宗那樣,有人進諫就殺掉——鬨得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連帶著大臣也不想再跟你混了,怨誰。
「謝陛下。」
角落裡,昏昏欲睡的史官在竹簡上緩緩刻寫皇帝的感想:「上讀書彤悅閣,偓說歷代得失規勸。經筵既畢,上語偓曰——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
聖人一窒。
這些史官壓根不需要叫,皇帝走到哪跟到哪,搞得他很拘謹,生怕說錯什麼話淪為笑料。後世劉季述作亂,囚禁皇帝,在宮中殺人取樂。這些史官照常上班,劉季述卻不敢害,在史官下直後才將屍體偷偷運出——史官這個群體,有點意思。
「公等可暫時避場。」學習完,聖人有心聊聊敏感政事,對兩位史官說道。
「王者至公無私,何謂避場?」綠衣老頭不動如山,麻利拒絕了聖人。
上不得已,帶著韓偓趕回蓬萊殿書房。
「西門重遂既薨,宦官餘眾該如何?」
甫一落座,聖人直抒胸臆,他想問問韓偓的看法:「我欲從速出師同州平亂,又擔心閹人另立一帝,將我拒之荒野。屆時名分被奪,國都不能入,何以復令諸侯,製武夫?」
「雖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聖人身軀前傾,眸光一盯韓偓:「願儘除內豎!但留黃門小兒數百人,灑掃而已。若殺戮不可行,為我畫萬全之策。」
韓偓悚然一驚,好半天才斟酌著答道:「動亂之由,中官典兵之故,但自韓全誨之賊伏誅,內務皆女禦主之,兵權儘歸侍衛兩司。中官每相聚,則哀泣流淚,痛哭聲聞於外。要是都殺了,事禁太甚!且視朱邪、趙氏外戚之強,武人無常,朝臣陰詭,不可全無此輩。況帝王之道,公正而禦,平衡以製。擇其善類而用,有罪則懲。豈可儘屠哉?」
「我問的是西門琦等,各握兵,眾至數萬。」聖人提醒道。
「臣失態。」韓偓這才意識到關心則亂,說偏了話題。沉思了一番,復言道:「陛下憂腋肘之患,防火於未燃,甚好。西門琦各人,可出之監軍,或黜守諸陵,皆不行——再殺。」
聖人陷入了沉思——固然西門琦他們大概率不會反,但他不能指望這幫人的忠心。等他帶兵走了,機會擺在眼前,焉知會不會有人冒險——中官的腦子不能說有病,但大多數都有嚴重的精神問題,必須剷除其死灰復燃的可能。找不到機會,他們基本上纔會安分。
「步軍司教練使王從訓奉旨覲見。」樞密使趙如心推開門,鬼步而入,稟報導。
「咚。」聖人起身,大步流星走出書房。
「臣拜見——」
「免了!」聖人在禦座上一膝蓋跪定,指著蒲團示意其坐,說道:「從訓,我不日東出討逆,給你留五千精兵鎮守長安。平日無事就駐紮在宮城。有中官出入,就搜人及其攜帶文書。」
「臣遵旨。」王從訓也不多問。
「還有——」聖人想了想,又凝聲囑託道:「在我回來前,任何請你去府上宴飲的,召你單獨入宮的,無論南臣北官,都是想趁機加害你的賊人,直接斬殺。第二,這段時間你不管去哪,必須帶上大軍,最好住在軍營不出,以免賊人矯詔入營奪走兵權。」
「臣省得其中利害。」
聖人不放心,拍肩膀道:「複述一遍我聽。」
「不單獨接觸任何人,日夜不離開軍營,有人謀反就打仗。」王從訓不假思索,嬉笑道:「臣親身所歷兵變不下百次,要是不懂,豈能活到今日?聖人放心去,長安自有臣用心,當無宵小鬨事。」
「當成會有來對待,不可疏忽。」聖人嘆了口氣,惱火不已。你不出去帶兵,威望漸漸積累在將帥身上,將帥造反的概率無限大。你出去,家裡出事的風險又很高——野心家太多,手段也是無所不用其極。
鄆鎮節度使朱瑄的弟弟朱瑾求娶兗海節度使齊克讓的女兒,在婚禮上暴起發難,一刀砍飛嶽父齊克讓的頭顱,反手拽過目瞪口呆的新妻殺死,趁機控製了兗海。
幽州節度使李匡威出征前與家人吃飯,酒後把弟弟李匡籌的美麗妻子張氏強了。張氏慘叫到大半夜,李匡籌就站在門外,回過頭把嫂嫂姦殺了,宰了李匡威全家造反。
世道這麼亂,李曄不得不以最大惡意揣測西門琦那些人。不給機會,或許還會當個忠臣。至於覃王李嗣周、李彥真、李君實、李筠這四個在老豬倌手下效力的宗室,他打算帶在身邊。
「臣告辭,這便回去領取一應兵甲糧草。」王從訓離開。
這下,西門琦他們應不會搞事了。
——這就完了?趙氏看了眼,猶豫稍稍,還是湊到聖人耳邊,低聲道:「先帝疾大漸,群臣皆屬意吉王。太尉更是直言有賢君了。賴楊復恭支援,大家才得以繼承王統。如何敢疏忽?」
南宮寵顏雙眼盯著地板,紅唇輕啟,咬牙道:「今當遠離,不如殺了吉王!將剩餘諸王都遷到掖庭局暫住,由臣等看管。」
「不可。」聖人擺手,不容置疑道:「將他一併遷入掖庭居住即可,等我回來再放歸十六王宅。」
他不是太宗、玄宗、肅宗、代宗、武宗這些正統李家男兒,殺起兄弟兒子來不眨眼。太宗一日殺兩兄十侄——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钜鹿王承義、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無老少悉屠之。
玄宗一天宰了三個兒子。
肅宗殺子建寧王李倓,滅李璘。
武宗上位第一詔——殺陳王李成美、安王李溶、楊妃等。
順宗要不是李泌以九族擔保,也被德宗宰了。
不勝枚舉。李家的皇帝就跟中了邪一樣,不殺幾個兄弟兒子就不痛快。固然權力之爭,但殘酷惡劣到這個程度,放在整個人類文明史都是極其炸裂的。大唐的以孝治國就像大晉的存在一樣可笑。這股罔顧人倫的醜惡風氣,李曄決定從不殺李保這個哥哥嘗試糾正。
權力之爭有很多辦法可以調和。
皇室一個孃的兄弟都在互相殺害全家,皇室哪來的臉教導老百姓忠孝節義呢。
六月二十,十軍十二衛觀軍容使西門重遂出殯,皇帝釋服從吉,到明德門樓上目送之。藍天白雲下魂幡招展。送葬的人不少,老傢夥的徒子徒孫、幕僚、大將、軍官、女眷,五六百人呢。
徒子徒孫們一路哭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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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元元、李筠、李君實親扶靈柩,禮部派來的少年郎捧著樂器一路鼓吹。
「常時曲江宴,今日山林歸。居中保和運,敬奉於君親,仁德達士庶……」上宸軍2100名士卒大聲唱著樞密使趙如心作的《十軍十二衛觀軍容使西門氏輓歌神道詞》,護送他們敬愛的十軍阿父歸葬灃水南岸。
趙氏這篇神道詞甫一公佈,便有不少仕民偷笑。但此刻上宸軍2100名武人齊刷刷腰間掛白,整齊唱著輓歌,就很難得,不枉老傢夥帶了他們那麼多年。
上一個深受武夫擁戴的中官還是楊復光呢。及薨,河中鎮全軍舉喪,軍中哭聲不絕。
李嗣周、李彥真冇出城送葬,他們按照老傢夥的臨終囑託,直接帶著親信將領來到明德門,站到了聖人背後的大群軍官裡麵。老賊既死,從此他倆就在聖人麾下聽用。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葬隊漸漸消失在視線內,聖人也輕輕背完了陶淵明的這篇輓歌辭。
再見了,老豬倌。
六月二十一日,終於放下心的聖人攜侍衛騎軍12000餘、步兵4000人出鴻門溝,趙服、竇彪、白誌遷帶著從天水帶來的蕃漢700騎卒隨從。李嗣周部6000耀武軍,李彥真部2100上宸軍也在。連帶夥伕、馬伕、醫官、文職等各類後勤人員,全軍共三萬餘人,號稱六萬。
趙服等人在小山坡上觀察隊伍。
「英氣勃發,騎術不錯。」趙服點評了一句。那日在明堂隔著簾子,他冇看到皇帝真容,此刻得見,有些意外——妹夫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很好。
「將佐眾星拱月,步騎隊伍整齊,鮮有軍人喧譁,士氣可用。」竇彪聽說過神策軍的「大名」,本以為是跟著那群臭魚爛蝦作戰,現在看來多慮了。
「朝廷騎卒是真多啊。」趙嘉感慨了一聲,笑著提問趙服:「兄長可知我部為何在後軍?」
「別說了,出發。」趙服避而不答,策馬走下小山坡。原因他心知肚明——自己在妹妹懷孕後才匆匆入朝,在聖人那的印象自然差上一些,當然也會信不過。
二十二日,在華陰休整一夜後,大軍氣勢洶洶殺向朝邑以北二十裡外的長春宮。
至於大荔城,幾天前已先遣出發的赫連衛桓、康令忠、馬全政與來降的謝浚合兵後,在洛水與亂軍戰了一場,小勝。亂軍吃了虧,信心不如開始那麼膨脹了,躲回了城中。
聖人不打算強攻。
一則他的兵馬以騎軍為主,不適合攻城。二來,如果要攻城,軍士就會想著抓百姓填壕。一沸騰起來,軍中鼓譟連連,誰攔得住,誰又敢攔。
勸?勸什麼?
這就是武夫的天下。一旦情緒被挑撥起來或是武夫們認定某件事,那武夫眾口一致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是王法。在他們看來,衣冠貴族就是拿來殺的,美女就該被輪著乾,泥腿子就是天生填壕擋箭的種——俺抓賤民幫聖人打仗,聖人還不樂意?
他帳下的兩萬多兵賞賜足,軍法嚴,皇帝威望初具,加上幾輪軍改打散了諸多小團體,才勉強遏製住風氣。除非可以用極小代價克城,否則他是不會攻城的。現在是,以後也是。
要學會知足。
三次出征都冇像其他節度使那樣,大軍剛剛出城就扯旗造反,已是邀天之倖,再奢望太多,隻怕上天也不會答應吧。
這年代,冇把握別攻城——朱溫也不敢。後世汴人包圍太原,期間陰雨不斷,不少汴卒感冒,謾罵天氣惡劣。朱溫收到訊息,立刻飛馬傳令,讓他們不打了。
故而聖人還是決定先去長春宮。
一來不是堅城,二來亂兵少,容易打,正好拿來磨礪士氣——每打贏一次,不管含金量如何,都是威望。大勝小勝,一次次不斷積累,這威望不就起來了嗎?
當然,要能贏上百八十次,在軍中的影響力無人可以撼動,這又是一回事。但問題是,這會這風氣,能長出百戰將軍嗎?朱溫算一個吧,但也出了不少醜。去年攻鄆,武夫們瞅見情況不對勁,直接把他扔在屁股後跑了,若非葛從周之輩拚死相救,汴王早亡了。
最後則是,長春宮這座歷史悠久的行宮住著不少女冠——先帝駕崩後,他的妃子基本上都安置在這。鄭昭儀、孟才人兩位嫂嫂也是在這被擄走的,先拿下這,政治意義比較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