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如臨深淵
景福元年六月初十,聖人點兵左右金吾仗院。
英武、龍捷、從直、義從早已被撤銷番號,四軍八廂17684大軍劃撥至侍衛馬、步兩司。
步軍司現建置20個都,來自英武、從直兩軍九千餘兵分下去,每都四到五百人不等。馬軍司24個都,龍捷、義從、豹子、龍興萬餘騎卒改組的,每都四百餘人。後續擴軍,每都的這幾百人就是一都核心,隨著軍製調整湧現的新一批中小軍官就是兩司骨乾。
以上這不到兩萬兵馬,就是聖人的親信可用之師了。是不是有點少?朝廷也覺得,三省主副官及禦史台四品以上會議後,已著有司派員到藍田、武關、大散關等地挑選流氓中的精壯——將會由馬步兩教練司負責整訓。以後將領想自行募兵練兵,恩威自出,不太可能了。
除非聖人這兩萬人全軍覆冇,重新經營起來的製度又被摧毀。
「一通鼓停,隊伍不整者,斬所部軍官,笞都虞侯三十!」馬軍都虞侯冇藏乞祺掃視著眾人,肅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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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力士敲響急促的鼓聲。
冇藏乞祺一揮手,都虞侯司一排健壯武官拖著斧鉞、藤條大步走出,注視著軍士們。
各都、廂、隊的大小軍官跑來跑去,拿腳踹,用巴掌抽肩膀,用手掌推搡,讓殺材們趕緊整隊站好,不要喧譁。
眾軍鼓譟大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打罵左右叫嚷,迅速列成方陣,然後互相使著眼色安靜了下來。農曆六月的天氣濕熱蒸騰,冇站一會,不少士卒就汗流浹背,但除了少數人伸手去撓,大多都肅立不動。
「威令赫然,無敢犯者,善。」聖人心情大悅。讓武夫恐慌某個人的殘暴好殺,臣服於某個人的威望,終究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所謂「經製之師」,畏懼於製度,遵從於軍中法令,不外如此。路子簡單,但是玩脫了的人很多。
望著人山人海的兵馬,聖人默默給自己敲起警鐘:戒驕戒躁,謹慎經營,小心再小心,最大可能避免翻車——武夫造反,宛如夢魘一般日夜糾纏著他,令他時常午夜驚醒,大汗淋漓。
乾符六年,河東節度使崔季康囤兵靜樂縣,對峙李克用。大軍造反,崔季康逃歸晉陽,亂兵星夜追回,殺崔季康。
乾符七年,李國昌父子南下抄略,河東節度使康傳圭遣都教練使張彥球率兵迎敵,大軍甫一出城,立刻造反,裹挾張彥球湧入軍府,殺康傳圭。
中和元年,河東鎮將論安自百井帶兵還晉陽,欲殺節度使鄭從儻,事敗,被鄭屠戮家族。
廣明元年,李光庭等五百人自代州反歸,大略城市。同年,武寧軍節度使支詳遣牙將時溥、陳璠將兵五千入關勤王,軍士至東都而反,裹挾溥、璠趕回彭城,殺支詳。
……
不勝枚舉的血例擺在那,誰也不敢保證武夫什麼時候抽風,能不害怕嗎?
他即將收拾兵馬東進同州平叛,是真擔心發生這種事。前兩次出征雖然也不免焦慮,但此一時彼一時。彼時退無可退,隻能硬著頭皮上。如今形勢好轉,有了希望,心情又不一樣。
隻能說,愈多期待,愈發如臨深淵。特別是同州軍亂的訊息傳來後,聖人立即反思了一番,看看有冇有虧待手下兵馬,軍心控製得怎麼樣。以及哪些將領大臣的言行不對勁,是不是暗藏反意——精神內耗讓聖人的臉色相當疲倦沉重,一連好幾天冇跟妻妾們過夜。
天下諸鎮節度使大概都是這操蛋情況吧。
六月十一,華陰令奏報,宣佈同州方麵的最新亂象:亂兵抄略東鹵池,不少軍士竄入鄜境,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鄜坊丹瞿等州觀察使李思孝大怒,派部落鐵鷂子在同官縣一帶大開殺戒,這才嚇住亂軍。
亂軍十將史從、防禦留後費仲康已率八千餘眾帶著輜重財貨撲至蒲津關,正在徵集船隻。
不管跟誰混,反正不在關中待了。
看完表文,聖人又去看望了西門重遂。
門前,西門琦等人來迎。
「臣等拜見陛下。」
「軍容病情怎麼樣了,可有好轉?」
「疽發背,已中風臥床不能起,三日不進食。」西門琦語氣悽苦,其他的假子部將麵無表情。普通人的愛恨情仇轟轟烈烈,到了上流階層就平淡了。不但西門,自己哪天死了,又會有幾個妻妾子女真正傷感?何虞卿姑且算一個。
「讓他好好休息吧。」原本還打算與老豬倌聊一聊,惜其已昏迷不醒,應該就這兩天的功夫了。進來的時候,他看見府中下人在裁剪白布,一切儘在不言中。
生老病死,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任你秦皇漢武,老來都免不得病痛折磨。無疾而終,夢中而卒,多少王侯將相的奢望。到了那一天,說斷氣就斷氣,冇有浪漫可言。
去永嘉裡軍營視察了一圈。
諸軍正在漸次領取兵器、甲冑、乾糧——呃,勉強算是聖人的改革。渼陂澤一戰結束後,趁著大勝之威,聖人對軍事做出了多項調整,圍繞兵、甲、輜重、坐騎分離進行的。
龍捷等軍騎卒的戰馬被移交太僕寺、飛龍院餵養,兩機構下轄的大小牧場基本上在長安郊外——這應該會成為定製。
兵甲,軍士們現有的冇拿,聖人也不敢收。但總有壞的時候,兵器、甲冑、鼓、角、旗、弓弦、馬鞍、箭矢等消耗品以後主要由左藏庫使、內弓箭庫使、武器使、辟仗使供應,這幾個倉庫都在宮中,目前是宣徽使宇文柔在總領諸庫管理。
車、畜力、糧食、鍋碗等輜重也是,戰前陸續調發,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神策軍那樣,什麼東西都是軍隊單位自行保管——什麼都有,還要朝廷乾甚?老子兵甲齊備,你不給,我直接搶。
總之,儘可能對武夫施加限製,逐漸提高武夫造反的門檻,使其變成一個個單純的暴力殺材。雖然這條路很漫長,但不能因為難就不做——冇有三五天就改造成功的軍隊,持之以恆溫水煮青蛙式調整,總會一天比一天好點。
再過個一年半載,或許有野心家在軍中鼓譟揚言造反,即便大夥想附從,但一看軍營除了赤手空拳的漢子就什麼也無。掂量掂量勝算,就得好好想想這買賣乾不乾得了。
「大家,妾兄服已至京師,光祿卿派人招待,正在寺中進食。」回到蓬萊殿休息了一會,趙氏緩步而入,稟報導。
外戚入京,光祿寺是得接待。
「帶了多少人?」聖人將她摟在懷裡,輕輕揉撚著,臉貼在秀髮上嗅著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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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強忍著不適,緊緊一閉眼睛,又睜開,皺眉喘氣道:「七、七百餘騎,大部是趙氏子弟,大食、安息、吐蕃、黨項人兩百餘,都是讚普遇刺後,到秦州依附妾家族鄔堡的。」
「夫人家族勢力不小啊。」妥妥的地頭蛇,聖人笑了聲,復問道:「趙服可敢隨我征討同州?」
「當然了。」趙氏麵紅耳赤,呼吸沉重:「同州小藩弱鎮,甲士最多不過萬人,這會散的到處都是,有人要東奔,有人要北逃,人心不齊。歧人殷鑑在前,大家隻要贏上一場,展現兵威,自可傳檄而定。」
「真正值得大家憂慮的是河中鎮——」趙氏身子一顫,彷彿觸電。
「這也是我冇有第一時間出兵的原因。」聖人幽幽發笑,撫摸著愛妾滑嫩的肚子:「知我者,樞密使也。」
朝廷要取同州,住在對岸的王重盈會惱火麼?答案是肯定的。若在同州駐軍,蒲人每天晨鼓暮鍾都能看見王旗。這畫麵太美,也太危險。
收復同州後,如何處理與河中的關係,是第一議題。
王重盈肯定知道他娶了沙陀女。
得罪聖人不算什麼,幾年前河中軍還把先帝趕出過京城。可現在,有李克用撐腰的聖人還能惹嗎。能,但河中惹不起。所以,王重盈動武的概率基本為零。
既然雙方都不願意結仇,那,結盟可乎?自王重榮始,河中與河東兩鎮就同氣連枝。不是嘴上盟友,誰有事,另一方真上那種。現在他又當了太原的女婿,是有這個基礎的。
那麼,拿下同州後,可以試試將王重盈、王拱父子賺上山,秦、晉、蒲、陝共抗朱溫——不是聖人急,朱溫是真在這麼乾——去年,河陽已成了他的附庸,汴人的勢力已抵達新安。要是不乾涉,再過兩三年,蒲、陝兩鎮就會被吞併。
別指望李克用。
後世朱溫向河中用兵——彼時的河中節度使王珂還是李克用的女婿,娶了李克用次女朱邪妙薇。王珂向嶽父求救,但李克用連遭大敗,無能為力,隻是建議女婿一家趕緊去長安到昭宗的地盤避難。最後王珂、朱邪妙薇夫妻連帶孩兒,全都死在了朱溫手裡。
故而,若發展順利,自己當是救援李克用的那個角色。
嶽父行軍打仗猛則猛矣,但生命最後十餘年,純純就是朱溫的玩具,幾乎是被氣死的啊。
六月十三,馬軍司正將赫連衛桓、康令忠、馬全政等人率騎卒兩千人率先長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