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胡馬來
馬隊從金光門入城。
噠噠噠噠,衙內鐵騎軍左廂指揮使李存貞大馬金刀,率三千雄壯蕃、漢步騎先導。他是突厥人,被李司徒收為假子已十餘年。
時隔九個春冬,故地重遊,抬頭望著熟悉的金光門城樓,腦海中閃過一張張模糊的麵孔,李存貞有些感慨:「中和三年攻巢賊。吾領六千人,戰黃揆沙苑。存孝搏鬥光化門,亦勝林言,遂以十八騎入長安,巢驚駭而奔。於是阿父破金光門,惜頭功為吾不取也。閣中帝子今何在,物換星移,匆匆又是幾度秋啊……」
朱邪吾思站在車上,身邊侍從牙將赫連衛桓聞言,笑道:「是年大王自金光門率先攻入長安,功為第一。今日命婦亦自金光門入長安,正是氣運,宜後宮第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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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何謂?當為馮太後!」代北健兒們歡呼,衝厭翟車高喊萬歲。
李克用入太原前,河東牙軍桀驁殘暴,竇翰、曹翔、崔季康、李侃、李蔚、康傳圭六節度皆不能製,或死或被逐。李克用深感擔憂,乃於塞外廣募契丹、奚、突厥、回鶻、韃靼、吐穀渾諸部勇士數萬人,又遴選驍銳、誠直、智信、親近之輩單獨置牙隊。
此番護送朱邪吾思的這三千步騎,便出自衙內黑鴉、鐵騎、鐵林、橫衝諸軍,幾乎全是胡人。
平日為李克用鎮壓暴動部落,打擊異心者,臨戰則抄略錢財,抄略財糧,督促鎮兵,皆深受信任之人,故而長安之行被點出來做衛隊,保護閨女不受小人坑害。
關鍵危急時刻嘛,也可以「保護」聖人。
這些牙軍裡的許多人,由於經常出入李克用府邸,耳濡目染之下,朱邪吾思別說對他們的名字倒背如流,就是他們家裡幾口人,幾個娃,妻妾叫什麼都能說一大堆。
比如她身邊那個嘴角一顆大黑痣的武士——赫連衛桓,今年三十三歲,吐穀渾人,鐵林軍都虞侯,父王每逢出征,則調為帳前衛士之一。
殘忍歹毒,朝廷討河東,京兆尹孫揆被俘後被生生鋸成兩半,便是他操刀。而且喜歡吃生肉,打完仗習慣割食健壯的敵軍屍體。
朱邪吾思不喜,蓋因他身上那股騷腥和說話時令人作嘔的酸腐口臭。剛纔跟兒郎們鼓譟要擁她做皇後,熏得她差點吐了。
再比如右手邊的魚鱗甲騎將——粟特人康令忠,黑鴉軍十將。他冇那麼好殺,隻是父王入主晉陽後,處死了十幾家頑固不馴的河東將門上千人而已。為人低調,常自比李光弼。
朱邪吾思對他的印象相當不錯。
見將士們還在旁若無人笑嘻嘻地喧譁聖人該立自己為皇後,李存貞他們也不彈壓,朱邪吾思忍不住拍了拍車板,道:「且乖順一些,不可跋扈。朝廷自有考慮,以兵威之,非臣道也。」
「是。」代北健兒們互相打著手勢示意別說了,隊伍很快安靜下來。
車隊進入中軸道。
儘管朱邪吾思一再強調陣勢小點,不要驚擾長安百姓,但造成的恫嚇依然是巨大的。昔年李克用破城,縱兵大略。衣冠高門,搶!泥腿子,搶!至於天子,留了麵子,冇放火。光啟與王重榮討田令孜,又在關中發了波財。討河東敗後,李克用一封表文送到長安,揚言:便欲鐵蹄叫閽,麵叩玉階,訴邪佞於陛下彤墀,納詔命於先皇宗廟。
訊息傳出,京城仕民拖家帶口亡匿山穀,可見李司徒在關中的名聲……
當朱邪吾思的厭翟車進城後,得知「沙陀女來當聖人妃也!」仕民家門緊閉,街道空無一人。
奉命迎接的內侍省中官、女禦,南衙有司禮賓官看到河東軍騎士,也是麵色沉重。周圍一片死寂,隻餘風兒吹拂行道樹的颯颯聲。
騎士們的目光在女禦、中官、朝臣身上逡巡著,就是這些死太監對聖人非打即罵,會不會打妃嬪?又輕佻地打量站崗治安的金吾、侍衛,討論禁軍麵貌,這能護得住聖人麼。
王從訓那個氣啊,拳頭捏的吱吱作響,兩次提起馬槊,但想到聖人再三的交代「勿與人打架。」又隻得恨恨按下。曹哲、薑滔、冇藏乞祺、細封碩裡賀一眾軍校騷動不已,圍在王從訓身邊,提議給這幫鳥人一點顏色看看。
尚書李溪的心情也再度產生了變化,臉色漲得通紅。
李克用這賊子!
這是來嫁女還是來示威的?
太原這群惡人軍現在看來隻有這個人能降得住,今日他不在,便暴露出了其凶悍囂張的一麵。
想到這。
李溪在心裡狠狠詛咒起西門重遂那個老賊。
娶這麼個祖宗回來,聖人管得了嗎?宮闈中不知要受多少欺負。
他想起了北朝皇後爾朱英娥教訓孝莊帝的典故——你以為你是皇帝嗎?冇我父親,你算什麼東西!
他想起了本朝郭曖大罵昇平公主的醜聞——你仗著你爹是聖人嗎?我爹還不稀罕當聖人。
唉,如今朝廷勢弱靠人,聖人惹不起沙陀女,隻能指望沙陀女知書達禮識大體了。
不過好在朱邪吾思頗具觀察力。
見女禦、中官、朝臣們難堪,她走下厭翟車,對躬身拜倒的李溪回了一禮,然後伸手扶起對方,又看向赫連衛桓、康令忠等牙將,道:「我與聖人將成婚姻,使陌生男女為一體夫妻。你們應該收起自己的本性,不要讓我難做。」
說罷,她輕輕甩了甩馬鞭。
赫連衛桓等一肅,再不見嬉笑表情,還轉身讓騎士們勿要嗡嗡叫。
「聖人旨意。」李溪這才掏出翰林院草好的製書舉起。
朱邪吾思不知道詔書授受禮儀,聞言想起父王接見天使的場景,於是站在原地,拱手。
看得對麵大臣交頭接耳,忍不住搖頭嘆息。
堂堂郡王家的貴人,冇吃過豬肉還冇見過豬跑嗎。簡直粗魯,藐視聖人。
「冊賢妃製曰:朕獲奉宗宙……朱邪氏吾思,柔嘉鍾祥,才而美也。使禮部尚書兼右僕射溪授璽綬。封正一品賢妃,佐論婦禮於內,示女教於外。和諧宮廷,讚襄內政。賜乘、輿、服、禦。隨從晉人賜絹、錢、衣、履、玉器等。吉日告皇天上帝,後土神祗。」
李溪為晉人下馬威所憤然,心情不佳,唸完後便支使相關人員交接賜予物品。隨從晉人軍士、將校、婢女、侍者收到聖人的禮物,喜滋滋的,喊了幾聲萬歲。
聖人就是好啊,比大帥闊綽多了。
內侍省中官宇文柔帶人上來,改了稱呼伸手請道:「賢妃,這便進宮吧,聖人在承天門迎候。」
朱邪吾思剛要上車,想到父王交代的事,不動聲色道:「我先去趟進奏院,安置健兒與隨從。我也有點疲憊,想稍作休息。麻煩告訴聖人,讓他別等了,我們晚點回去。」
「這……」宇文柔頗感為難,固請道:「可先入宮,明日去進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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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耽擱。」朱邪吾思飄然一語,讓赫連衛桓讓出坐騎,一個麻利捉背高高坐了上去。宇文柔無奈,隻得帶人跟著。
……
福光裡,河東進奏院。大大的廳堂裡人來人往,桌床條案,牆上的壁畫甚至連燈具都被打理得煥然一新。
在小吏的引導下,赫連衛桓、康令忠、安光恩等武夫擁著朱邪吾思大步流星走進。
宇文柔等女官被勒令在邸外等待。
朱邪吾思在院裡轉了一圈,纔不疾不徐地來到大廳,皮靴踩得地麵哚哚響,在寬大的梨木椅上坐定。接過侍者獻上的一杯葡萄酒,淺淺喝了一口。
進奏官郭崇韜帶著進奏院眾人向她拜倒,口呼祝福辭。
「都坐。」朱邪思吾放下銀盃,審視地看著郭崇韜:「聽天子言行、察朝廷動向、記將相任免、錄臣僚表文及其他重要軍政密情,進奏院職責。我新嫁聖人,不知其性,不熟悉宮中女眷。幕府所問,太久了。可為我說說最近的,讓我心裡有數。」
「是。」
郭崇韜點點頭,道:「聖人內外受製,自楊復恭作難後,失了少年的跳脫衝動,岐、邠荼毒百姓,上領兵討之,得勝歸來後更加寡言少語,嚴肅古板。流言被屠殺在永嘉裡的千餘邠軍俘虜就是他的手筆。在此之前他還遣兵半夜上門誅殺了華州進奏院上下。見微知著,今上表麵委屈事人,實則狠辣,不動則已。」
朱邪吾思微微點頭:「能忍胯下之辱,又會邀買軍心民意,須不可輕之。」
「然。我等擔心冒犯了他,暫時蟄伏了,冇再結中官。」
「郭公做的很好。」朱邪吾思嘉許,復又問道:「我聽說他疏遠妻子,專寵一人,可有此事?」
「真假不知。可能是裝出來的,有所圖謀。」郭崇韜知道的秘情非常多,知道以前的聖人與淑妃等妃嬪琴瑟相和,如今忽然疏遠,讓外臣都聽到了傳聞,那就不是專寵誰的問題了。
聽到這,朱邪吾思冇再問,岔開話題道:「汴賊呢,我聽說朱賊討要鹽鐵使,又求兗、鄆、河陽三鎮節度,並移鎮時溥,被拒絕。汴賊進奏院恐怕不會消停吧,是不是又在收買大臣,汙衊父王?」
「已派刺客在他們的進奏官崔誕回汴州述職的路上殺之。」郭崇韜喝了口水。
「可以。」朱邪吾思心情悅然,已經能想像到朱溫暴跳如雷的畫麵。
上源驛之災,父王險些死在這蟊賊手裡,那一夜,十餘個一起長大的堂表兄弟遇害。山川異域,此仇不共戴天。
頓了頓,朱邪吾思站起來,望著眾人道:「父王說,自從大突厥被太宗打敗後,沙陀人就像被買賣的奴隸,冇有自己的土地。替唐人打仗,為回鶻賣命,被吐蕃驅使。乾符年他與祖考嘗試兼大同、振武、代北,惜為朝廷討,敗了。這次我們一定要借好聖人的力,鞏固河東。」
沙陀人不想一直做別人的奴隸!
祖考不受代,父王殺大同防禦使段文楚自立,與十餘萬王師鏖戰兩年之久,這些年又玩了命的攻打河北,圖什麼?——朱邪吾思素知父王大誌。
隻是自己這一為妃,心又該偏向誰呢。
聖人麼?且看看你是個什麼樣的皇帝再說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