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李落落
大隊快馬,在晉陽宮外的天街上飛馳。
青石鋪就得道路,馬蹄踏在上頭,聲音隆隆如雷。騎士們擁著幾個瘦削身影,正是現在控製著四鎮剩下全部實力的少帥李落落和李克寧。
李落落坐在馬上,目不斜視巡梭著沉雄天街,四下隻有沙陀衛士在警戒。
到處都安安靜靜。
再向前看,宮室矗立在艷陽下,卻更為死寂。
鑽進甬道,默不作聲的李落落在一座雅緻陰森的大殿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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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層層迭迭全是沙陀突厥各部族軍。
看到李落落,帶隊軍官一抬手,人人肅容致禮:「少帥!」
斯時斯地,已冇誰大得過李落落,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老王和亞子也不例外!
他把李克用囚禁在這裡,仍然居住在北京城最昭顯權勢和地位的晉陽宮。
但宮門全部堵塞。
昔日侍奉李克用的閹奴、家僮比婢女也已被遣散。
窗戶也被釘死,防止李克用一時想不開。
又指派如許之多武士。
李克用的遭遇,儼然已是李淵、李隆基、趙武靈王的同類。
李大郎對他冇別的想法,合流李克寧推翻他,也隻是為了挽救事業,卻不容他再有自由!
李大郎滾鞍下馬,數十隨從也紛紛跳下。
皮靴剁剁聲響成一片,一行人踏上殿道拾級而上。
「少帥!」數名花衫回鶻家奴從殿內跑出來迎接。
李大郎黑著臉,抬頭眺望了一番殿室,問道:「大人如何?」
一名家奴恭謹躬身:「大王吃睡都如常,也不要做甚,隻是讀書修煉……可有時把自己關在屋裡,連著幾日不動,不見人。」
「俺這老子——閉關沉思,老毛病了。」李大郎揚手停了他的匯報,搖頭道:「李大王就是李大王,現在他超脫了,某卻還要去為沙陀為四鎮軍州搏命!這權力滋味,不好分說!」
言罷他就一甩頭,大步朝內
殿室裡,李大郎撥來伺候的下人伏身兩邊。
雖然剝奪了老子的自由,但一切供應,李大郎決不可惜,好端端孝順李大王。誰能想到,在不久前,若非李克用讓步,父子倆差點就能將太原府變成第二個弘農!
李大郎穿過殿道,在裡頭拐來拐去,最後來到殿後一座別院。
院牆內,荷塘蓮花將儘。
李大郎看著荷中倒影,卸下兵甲扔給隨從,整整衣冠,上前兩步下跪:「參見大人!不知父心安處?兒子頓首了!」
「砰砰砰。」麻利三次搶地。
起身,就看見一身白色燕居,如瀑長髮中分披散的李克用在水榭欄杆邊負手而立,靜靜看著池中日光的投影和魚兒。
「大人?」李大郎又請了一聲。
李克用才旋身回眸,提衣坐下:「心安不安,全看汝曹在外纏鬥,某不聞煙火聲,隻等著罷。你來作甚?」
李落落在對案坐下,向北一指:「直娘賊,劉仁恭在代州會集軍馬,準備南下深入繁峙、畿屬。恐怕,兒子還得帶軍出京,和這廝殺上幾殺!若能卻燕人,復平城,局勢還有得盤。兒子若死了,便隻能寄希望亞子為我家族為軍府保延洪之運了!」
李克用微微一笑。
長女內秀外剛,次女活潑靈氣。
二郎狡猾多智,大郎誌高遠大,剽悍好鬥。
兒女的心性他儘知。
本來以為,父子一體,他李大郎還要依仗他李克用征戰四方,去衝鋒陷陣,當最險惡的事。不意,大郎已經不願意多屈居人下一刻!
他是不是早就在等機會造反?
當李克寧、李大郎入城,底下說衙軍隻是按兵觀望,部族軍泰半跳反,李大王和劉道尋交換意見,就決定和平交權退位。
隻要能擊敗燕人,至少大郎還不會讓四鎮事業就這樣垮掉!自己一個威望掃地的獨臂獨眼將軍,要號令大局,真是難!
自己父子拚個兩殘,便宜了燕人,笑死了李皇帝,又是何苦?
現在,李大王隻盼望大郎帶著士氣低沉的虛弱晉軍迎敵,能獲勝……
李大王看著兒子尚稚的臉龐,默然無語。
他自己就在燕人手上吃過好多虧,雖然也有贏過不少…………更別說還有個李皇帝,隨時在找機會。未來戰事,哪得樂觀。搞不好,還得扔下這地方,回去金城鎮,神武堆………
心思百轉千回到最後,暈乎乎的李克用隻是低低問:「大郎,前景如何?」
李落落聳聳肩,舉茶,表情坦然:「觀天之道,執天之行,向著正確的方向努力而已…………」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李克用木然,再度悔恨得腸穿肚爛,心律不齊。
好久,李克用才輕輕閉上眼:「大郎絕不會平白來當孝子……要某做甚?」
李大郎也冇半點愧色,給李克用倒了碗茶,笑道:「我軍連敗戰鬥,將氣軍心,都喪到了極處。兒子領軍抵擋劉仁恭這一戰,真是關乎存亡,焉能不風蕭蕭兮易水寒?部族軍兒子自能將之,誰不賣力,收拾就是!隻是義兒諸軍,大人的假子們,還得大人阿母為之鏈氣…………兒子是有忤逆,可這時候,俺父子卻不能鬨氣了。」
李克用看著厚皮老臉的大郎,隻是無言,且悲且喜。
悲的是,坐在對麵的是他,而關在這的,是自己…………
喜的是,自己或許有一個可以收拾殘局接掌薪火的兒子。大郎心誌遠大堅韌,能號令三軍。二郎狡猾多智,聰明過人。使能兄友弟恭,拖死狗腳朕,以待奪了鳥位,是有盼頭的………
大郎也是吃準了,自己不會不答應這個事…………
「咳咳…………」李克用劇烈咳嗽幾聲,吐出滿掌血絲。表情變幻良久,他沙啞道:「代州拒燕,是北京最後屏障。換某來,再不出戰,將燕人堵在石嶺關就罷了。燕人不比俺們,他們內訌多,軍兵將校,冇一個是人…………隻要穩重應對,坐等發癲,未必不能再度破之……」
「還有,小心陳熊!他是王重榮麾下老將,又是狗腳朕半個舅父,外孫是魯王,如今持節河中,和俺們的關係,不比從前了!」
喃喃之間,李克用的獨眼突然瞪大,死死盯著李大郎:「大郎,還有一點,千萬防備狗腳朕偷襲,要留出人馬,隨時謹慎狗腳朕捅刀!那個孽畜,不出手則已,出手就要人命!」
「姐夫的風格,俺瞭如指掌。不給他機會,他隻有乾瞪眼。同州之戰,大人若非自己找死,優柔寡斷,姐夫豈能獲得那般戰果?」想起這事,李大郎就惱火。
大人的二兩腦子,到底哪去了?
李克用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又冇法發作,隻能咬牙道:「還有,朱大郎相邀入長安,讓俺們攻上郡,從京兆以北入關,他率主力猛攻武關一事………」
李大郎淡淡打斷:「他在騙你。」
「他為何騙我?」
「因為你好騙。」
李克用繃著臉不說話。
「俺卻不信他!朱大郎說的話,在俺心裡,和他那個雜種老子別無二致。」李大郎也不理會他的小脾氣,大罵一通,罵完朱大,又是微微一笑,起身行禮:「大人安心過日子,這家業就交給兒子!誓師定於三日後,屆時兒子自迎奉大人蒞臨軍府,校場,讓百官讓蕃漢健兒,都看看俺們父子同心,扶保事業的模樣!」
「某會去,隻是——」李克用扶著額頭:「…………有個條件。」
「大人吩咐!」
「大人吩咐!」
「你姐姐………」李克用低低道:「你大姐是俺在大同軍服役時所生,其母病逝之際囑咐,護她周全…………某曾逼問出使歸來的郭崇韜,說瘋了………現在獨處暴室,無人問津,單是想想,俺也難受。你想個法子,把你大姐弄回來。俺尋思,狗腳朕對俺恨之入骨,也不會捨不得。他佳麗三千,也不缺你姐姐。如此,將來黃泉相見,俺也不負亡妻。」
李大郎眉頭一皺,冷冷質問:「這卻是大人做下的孽!我們姊妹多個,誰不被大人相害至此!聖人一家,文武百僚,冇有一個不是恨死了俺父子,安能留下阿姊活口!」
「冇死,冇死……」李大王的剋製消失不見,隻是反覆唸叨:「俺對狗腳朕有點瞭解,不是那等殺妻正道的負心天子,恨俺卻不至恨烏及烏。肯定還活著,活著………」
李大郎隻是惡狠狠的瞪著他。
良久,李大郎才猛的轉身,揚長而去:「果是父債子償!俺前生造浮屠罪,今生托奔到這個家裡!且看著罷………郭叔,以俺的名義,向趙府、魏府傳書求和。自今以後,河東將士不越太行一步!」
「長安呢?」
「再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