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元皇聖帝
關原大捷,車駕反京。
群臣舞蹈灞上,大肆封賞。進上尊名,號曰元皇聖帝。
劉仁恭及時背刺,又出了大力,加使相,侍中,進爵北平郡公。
王鎔在最後關頭給予關鍵支援,加使相,金紫光祿,進爵趙郡公。立下大功的部下王子美授中大夫,拜北京道節度副使。蕭乾授中散大夫,拜澤州刺史。
李嗣周截斷叛軍糧道,但冇死戰。聖人令追剿李克用,但不知何故,他隻派都頭李敖領著數千人出馬,似有儲存實力的意思?朝廷不悅,冇有封賞。
汝州防禦使李存孝在平陸追得李克用連夜狂奔,並俘斬數千。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大人們對其立場很滿意,封賞也到位。
趙氏兄弟牽製朱大郎,玩命向京城輸送物資,也各有嘉獎。
魏博隻打嘴炮,並不出兵,無賞。
義武軍在蔚州為李克用吸引火力,阻擊幽州軍。朝廷大怒,除鎮。巡屬二州易州劃歸幽州軍管轄,定州劃歸成德軍,算是對兩家的實酬。
不過世上冇有免費午餐。
地盤是給你了,但還在王家手裡,得自己攻取。若拿到手,燕趙就會接壤。以兩家的歷史遺留和劉仁恭的勃勃野心,指望和諧相處,嗬嗬。
一方麵打著讓三家互相消耗的盤算,還潛藏著倒逼趙站隊的意圖。畢竟,趙非燕之對手。朝廷其實挺黑的,根本冇把兩家當自己人。
落井下石的朱大郎也得到了迴應,到手未久的宣武軍節度使被罷。朝廷早就打算下詔,隻是左馮翊之戰遲遲無果,怕再惹毛朱大郎,這才拖到現在。
「哼哼,元皇聖帝既敗李克用,我輩何懼也?!」人群裡,不時就有人如是小人得誌,口水亂濺。
朝中與各大保皇士族也是一片歡騰。聖帝又一次力挫凶頑,扶危保運,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鼓舞人心的?河東歷來稱強,卻被聖帝先敗後勝,殺得黃河浮屍十裡,這說明瞭什麼?
那是一個更甚其祖的李氏子!
帝國不會亡!
聖唐昔在,聖唐今在,聖唐亦將永在。
乾符以來數次伐藩失敗,動輒被入長安的灰鬱絕望似乎一掃而空,有的狂徒甚至唱起了開元大業的調調。
一番封賞,不勝枚舉。
當事人都很高興,聖帝除外。
雖被加號,但看錶情,他似乎不怎麼開心。
大臣們說這說那,匯報不停,也隻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或者:「這不是我負責的。這件事你私下找我違反朝廷有關規定。就這樣吧。我冇意見。你再想想。」
部分人惱火害怕,餘者讚嘆,同時也都好奇聖人為何悶悶不樂。
鬨鬧間,車駕入城。
聖帝一聲嘆息:「天仙元君真的不能封燕國、昭容嗎?國朝前代也有成例呢。」
「的確有鄭吳故事,但此一時彼一時,不是每個成例都具備現實意義。張賊——」
「她已是翻雲覆雨樓天仙元君,皇室女道士,非賊也。」聖帝強調。
「唯,張道士。」鄭延昌改口解釋:「後宮多悍主,讓張道士比其中大多數尊貴,這是禍亂根源。再則從安史四賊到巢蔡,哪有偽後能活命的?都是要麼斬首,要麼扒光撻死在京兆大獄。臣等冇請處死已是出於聖帝喜歡,籠絡汴人。」
「那麼退而求其次,婕妤、美人、才人擇而給之?」聖帝猶不死心:「天仙元君已為我生下三子,實不忍她還住道觀,不能上檯麵,出場合,還被指指點點。」
「把朝廷當道者換成媚君者就可以。」鄭延昌對曰:「臣位輔政,不敢答應。」
聖帝悽然不樂,一副生無可戀:「有冇有一種可能,我要是硬乾,她們不滿也隻能憋著?過一段時間,也就接受了?」
鄭延昌無語:「但一定會為母子招致報復。臣昧死以聞。天子擁有無限製的自由,無論做什麼,誰都無權乾涉,這在真實世界是不存在的。」
聖帝沉默良久,喟然長嘆:「賢妃怎麼說?」
鄭延昌掏出詔書:「自是廢黜毒殺,宣稱以病薨。」
「賢妃無罪,也多番勸過獨眼龍………」聖帝扶著額頭。
「是。」鄭延昌認可:「但國法不講禍不及家人。以臣討君就是斬草除根,大辟加身。劉據之事,滿門殺絕,隻有宣帝為法不誅嬰逃過一劫,猶係監牢。賢妃母子不下獄,已是聖唐有好生之德,行事體麵。況獨眼龍都不在乎女兒安危,聖帝又何必?」
聖帝還是不願:「賢妃甚好。」
鄭延昌苦口婆心,卻讓人感覺身在寒冬:「所謂人儘可夫,父隻一個。臣隻見過一個個女人為父之死哭得痛斷肝腸,冇見過幾個因為丈夫冇了而要死要活。聖帝終是要殺李克用闔府的,留著殿下,終是禍患…………如果聖帝顧念舊情,下不了手,朝廷可有的是酷吏不怕背這個殺母吊子的仕途厄運!再者,李克用進犯京城,殺略這多,人人恨不能食肉,退卻後,女兒仍在宮中高高在上,又讓人怎麼議論?」
聖帝恍若未聞。
如果我被李克用弄死了,李克用要立代王為帝,尊她為太後,她多半也就——順水推舟,接受現實了吧?
「聖帝!」鄭延昌提高了聲音。
聖帝輕輕道:「傳高明月,將太原一乾陪嫁女全部發往行宮。詔書改一下,先收繳符信衣物,引廢氏去禁苑魚藻宮囚禁。俟我見一麵,實在不行,我自遣人送她成仙。」
大駕上服侍的女禦和幾個妃嬪一時噤噤。
淑妃更是麵如土色。
隻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破碎了。原來他真的誰也能殺,床笫恩愛都是假象。
既如此,那麼千嬌百媚,騷態百端地討好,還有冇有必要?
值不值?
這以後要是遇險,可能有殺身之禍,還得提前下手。
「上聖明。」鄭延昌欠身一禮,鬆了口氣,心中暗爽。
當年被獨眼龍發動光啟之亂,君臣尊嚴儘喪…………
除掉其女隻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殺死其家族每一個男人,流放每一個女人,入宮為奴的機會都不會有。
「還有一事。」聖帝胳膊肘撐在案上,低低道:「後宮製度,我不豫已久。」
「修官製還是尊卑?」鄭延昌問。
「都。」聖帝言簡意賅:「重新厘定妃主和女官的等級與稱號。三妃不動,增其舊製,復貴妃、麗妃、惠妃、柔妃。冊涼國趙如心為貴妃。九嬪世婦之流廢改,新的秩序,例如昭儀、昭容、美人、才人、貴人、仙子、狐君、少使若乾等,每等各九。當然,我隻是舉例,描述下想法。」
至於充媛什麼的,難聽得要死,光聽到就感覺是個醜逼,不想見人。
李溪撚著鬍鬚一邊筆記,一邊用儒雅的楚音答道:「臣聞德音,有古代的影子。茲事責成太常寺,少卿李綽尤精周漢魏晉史。」
聖帝點點頭,又道:「中官也要拿個周全體係。比如樞密院改組,上院傳,下院言。上院一應人員仍由女禦。下院改士人,可以從秘書省、集賢院選派。」
樞密兩院,分別承擔著皇帝的眼和嘴。王言,就是將各種命令和指示,到達到相關單位相關人。傳表,就是將朝廷事務、大臣求見到達君前。
二者決定了你的命令能不能發出,發給誰,你能見到誰,你知不知道有人求見過。
「中朝製度的修訂可以交王摶。」旁側的韓偓提議:「臣補充一點,就是妊娠或有子的女禦不為官。外戚大行其道,這是不得已,但要防著內外勾結。尤其涼國夫人這類,備受寵信,黨羽遍佈,家族多有在軍者。猝然發難………」
韓偓點到為止。
旁邊,一個侍女偷偷剜了韓偓一眼,暗自記下。
老狗,回去就把你這奸相的攻訐轉告樞密使。
人多眼雜,聖帝避而不答:「另,內命婦的升遷也要有一套。授郡夫人的條件是什麼,升國的條件又是什麼。誰授,誰不授。我的意思,僅授女官,不授妃主,妃主也不再兼內命婦號,臣母臣妻也不再封外命婦號。如趙國夫人、河東郡夫人這些,僅限我的女人,僅限女官。」
國朝的什麼秦國、楚國夫人,皇帝女人能封,大臣也能,有時還是同號。比如昭宗的陳氏便與朱溫的張惠同為魏國夫人。
「這………」幾人覺得不妥,但聽見聖帝口吻這麼霸道蠻橫,也不是要緊事,便道:「也好,君臣同名,確實不像話。」
「還有。」聖帝臉一黑:「我要封張月儀、石鳶、張慧為妃嬪,你們若還不許,便當刺史去!」
「哪裡又來個張惠?」鄭延昌瞠目結舌。
韓偓、王摶麵麵相覷,連忙勸道:「張惠這事不是說好且不提………」
「這個張慧。」聖帝一笑,像炫耀寶貝似的掀開身後簾子。
幾人看去,張慧就孤身一人,囚藏在轎廂。垂頭跪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外頭君臣的奏對,她早就聽見,不過曾經燕帥夫人、範陽主母的尊嚴讓她隻能保持安靜。簾子掀開,美人露出小半容貌,眼角猶有淚光。
身軀和胸前跟著顛簸的車駕一抖一抖,跟兜不住似的。
「這哪裡看得!」鄭延昌臊得滿臉通紅,見聖帝還在那歪著嘴巴笑,趕緊一把搶過簾子合上。
「咳咳。」韓偓遮著眉頭,默唸佛經,強剋製著作艷詩的慾念。
聖帝,非是臣要褻瀆,而是臣的確有這個特長。別的詩寫不好,就會寫女人………
韓偓狠狠掐了大腿一把,韓偓韓偓,你真不是個東西!
「這是哪個?」鄭延昌老臉震驚,一副吃了九轉大腸的表情。一人出征,三人而歸?看看那女人嘴角的口水和眼角的淚珠,不難想像這對公母剛剛在車上都乾了些什麼!
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王摶眼力也不差,一眼就看出張慧的姿色、身材、舉止、神態、妝容打扮都絕非百姓家可以養出來的。
頓時就對聖帝腹誹起來。
聖帝不愧是聖帝,雖然年紀輕輕,可這李氏聖人的作風卻是貨真價實——不亂搞女人,算什麼李聖人?如此看來,和薛王房的幾個姑母如膠似漆唇齒相依的傳聞也是真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臟,臟!
王摶單手捂臉,幾乎暈倒。
這邊,聖帝解答了首相:「是幽州節度使李匡籌之妻張慧,慧根的慧,後被李克用擄去。在左馮翊為我所救。剛纔是我搞混了,不是封妃,是度為女冠。看她冇去處,詢問意欲,說隻想在皇宮出家,安全。我隻好收留下。」
聖帝嘆了口氣,勉強而又不情願的說道。
「真可憐。」李溪搖搖頭:「如是甚妥,臣等自當責辦有司。」
鄭延昌狠狠剜了李溪一眼,在心裡破口大罵李溪這個清流道德,一點不去瞭解聖帝私生活,也一點不懂聖帝。說是出於君王關心收留到皇宮出家,當然是關心到自己床上了!
「臣——」鄭延昌還試圖挽回。
聖帝已經一口搶答:「善!李卿盯著辦,要快!燕帥夫人無家可歸,進了宮早些有度牒,也免得人說我和她的閒話。這些個國人,經常汙衊我交通無道,卿豈不知?」
交通無道……
李溪和王摶還在那咀嚼這四字真意,鄭韓已經同時捂臉。繼管鮑之交、湧泉相報這些,這是第十個無法直視的成語了?
「對了,還忘了。」李溪說道:「臣等議,給燕趙和覃王各部發詔,繼討克用,直到此賊授首。不過朝廷暫時就不參與了。此番贏是贏了,損失也不少。」
大半年轉戰,傷亡三萬,自己雖是出於儲存實力,避免被摘桃子,但確實也無力遠征了。
這也是得知李克用走脫,一番評估後,聖帝就班師的原因。
倒不是怕了獨眼龍,而是怕了朱大郎。
鬼知道這廝會不會趁機下手?
「不著急。」聖帝指示道:「王鎔和劉仁恭的招討使繼續當,打不打看他們。王子美和李嗣周各部召回關內休整。待休息幾日,我要改軍事。另,征王珂入朝。護**當賊門戶,須得能者。鹽池鎮將陳熊是重榮親信,驍勇善戰,有威望,又是陳美人之父,便委他為帥。」
「唯。」李溪記下。
「咳。」鄭延昌又咳嗽了一下,道:「算了算撫卹和犒軍賞賜,財政入不敷出。是不是讓內莊宅使和宣徽使借一點。另,劉守真聲稱五月前押送價值一百萬貫的財貨,討郡王、平章事、中書令………此事………」
聖帝聽到「賞賜」、「財貨」之類的字眼就煩躁,斥道:「朝廷是要飯的?劉守真那廝得授江西觀察使以來從不上貢。現在想官了,纔想起塞錢!郡王,我治下有幾個郡王?」
還別說,在聖帝的整治下,功名氾濫的情況已經得到極大遏製,本朝已無一個郡王。
「請暫忍屈辱。」鄭延昌的臉已經厚到一定程度:「不然臣隻有讓東市令張平和長安令、萬年令拷打商賈豪強…………」
「臣附議。」餘者三人加碼:「不然臣等隻有加稅,減俸。可朝廷養兵甚巨,百姓已成窮鬼,稅都收到三年後了,加征就會人相食。俸祿也再削不得,欠不得了。臣等倒無謂,多數官員卻並不富裕,這今推明緩的………官吏對聖唐對中興的忠心和信心也需要錢來滋潤,冇好處幾個人來當官?」
「也罷,也罷。」聖帝木然道。
鄭延昌嘴巴不停,跟背書似的。
「蘇杭觀察使錢鏐聲稱送五十萬匹絹,言鎮海軍帥位空闕………」
「湖州刺史李師悅聲言送財貨二十萬緡,求旌節,置忠**於湖州。」
「雷滿奉表,聲言願獻錢助修宮室,先押了七萬緡錢上京,求為使相。」
「劉士政使使詣廣州代奏,求升桂管為靜江軍節度使,聲言為賀重陽,有心意獻上………」
聖帝傻眼了。
我說讀書時怎麼總是看見朝廷不定時集中給一批人封官。
「你們自己看著辦。」聖帝萎靡不振:「我這就先回了。」
煩死了!
「這些帳,容以後細細地算。」鄭延昌清了清嗓子:「眼下臣等提前與中朝商量了,正備好了飯局和歌舞團,在麟德殿,聖帝且先宴飲,好生休息。」
想起內教坊使殷盈和庾道憐柔美輕巧的劈叉身姿,想起千姿百態的紫衣舞姬,想起阿趙快如閃電的胡旋舞,聖帝的心情,慢慢平復。
就這麼晃晃悠悠抵達北闕時,北闕甲第也轟動了。
這一片的達官顯貴,富商大賈,皇室成員,士子仕女,街道巡邏兵,都是湧到天街觀看。第一眼出現的是一大群吹吹打打的舞樂,此外便是聖帝坐在白紗白簾的鹵部主駕上。
大隊大隊的軍馬、禦史舉著旗號,行進在前後。
軍人們的腰間、馬上都掛著黑乎乎灰濛濛的腦袋和耳朵。隊伍後頭的馬車上,還坐著好多形容枯瘦的河東男女民夫,餘者大車上,則滿滿噹噹堆放著甲冑,兵器,盆盆碗碗,衣服,帳篷,坐具…………什麼都有,多的不得了,車隊幾乎看不到頭。
喧鬨裡,各人紛紛踮腳探頭,對隊伍指指點點,驚嘆與問詢一片。
這麼多繳獲,真讓人吃驚,武庫還堆得下嗎?不如拿些兵器出來熔為農具。
「叛軍都被聖人殺完了?」
「那女菩薩莫亂喊,天子已進位元皇聖帝。」
仕女高聲叫道:「賀君得凱旋!叛軍擄走阿妹,殺千刀的總算報了仇!哈哈哈哈!」
鄭延昌掀開簾子,意態悠然的望著圍觀群眾:「我李家不像黃巢、節度們那樣不愛惜爾輩。各人安心,晉賊都讓聖帝趕進黃河洗澡了!俘斬數萬,繳獲各式馬騾甲仗十餘萬,餘者無算。」
仕女倒吸一口涼氣:「……嘶……真乃聖帝,真乃聖帝!」
「太厲害辣!」
「姐妹,聖帝在看我!我看見聖帝了!怎麼可以這麼美貌?啊啊啊啊啊,想連夜就通姦,呸,我要報名今年的家人子選秀!給聖帝生孩子,服侍一輩子~」
「我看看?讓讓,讓讓!」
「聖帝看著這麼乾淨文雅,不像是會打仗的呀,殺過敵嗎?」
「殺敵?」武熊高聲叫道:「聖帝一個人就陣斬了兩個悍帥!飛槊斃弘道,拔劍殺宗益!」
「我的天………」又是一片驚呼,一片興奮。
天街兩岸,各人望向座駕的目光都浮起滿滿的敬畏。騎從的衛國夫人南宮寵顏笑得合不攏嘴:「谘爾小民,豈知天命之威!」
宇文柔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神色倨傲地掃視著士民。
其他大隊大隊白衣紫衣女禦也騎從在大駕周圍,儀仗森嚴。有如眾星捧月。各人也是盛氣淩人,冷若冰霜,冰清玉潔,按背執韁的鮮衣怒馬模樣,宛如不可褻瀆的神侍。
「萬歲!」有士民振臂叫道。
不知誰的帶領,天街上的人都叫了起來。
聖帝坐在轎廂內,按著張慧的頭,隻是盤算著,怎麼給張惠扶正名分,三個兒子封什麼王。
李觀音,晉王。李少陰,齊王。李子川,楚王。
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