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獨眼龍(二)
但說實話,難指望。成德和魏博歷來不對付,失去幽州這個盟友後,幾乎孤守河北。在自己打過去之前,是不會主動交戰李克用的。
魏博怒氣值還不夠,再被李克用搶幾次,或許可以拉上戰車。
幽州具備單挑李克用的實力和關係基礎,可能會響應。
橫海大概也不會為友遠而敵近。
而且幾家也不願意看到一個強大的朝廷。不過這是後話,圍攻李克用和保護李克用並不衝突,自己若拿到優勢,這些人應該是可以調動的,先聯手解除獨眼龍的對外威脅能力再說。
「這……」趙嘉皺眉道:「如是所為,則無迴旋。」
「嗬嗬。」聖人拍了拍趙嘉肩膀,突然笑了:「我也冇打算與他迴旋。要麼他死,要麼我死,就這麼簡單。我獨裁軍國以來,要麼不交惡,交惡就打到你死我活。」
趙嘉無話可說,隻是確認道:「奪名除位包括李落落、李存勖、李妙微和陛下舅母?」
聖人點頭:「冇錯,所有。」
趙嘉一驚,看來自家以後得更加謹言慎行了。
趙嘉離去後,聖人在地圖上指指點點,不時看看寺外的如晦風雨,若有所思。
距渭北隻剩七日路,關鍵決策點又到了。
該不該和李克用硬乾一場?
這個問題要以朝廷的最高利益為出發點,而不是自己的情緒,誰的感受。
但就算順利,殲滅了李克用幾萬主力,自己的損失也決不會少。這廝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打仗從未有過一戰被殲滅數萬精銳的案例,即使在朱溫手上,可以說穩健得很。
那麼,從預估損失而言,這真的符合麼?
不見得。李克用固然被重創,自己也不會好受。但不給點顏色,以後利益發生衝突,必然持續被騷擾。癩蛤蟆趴腳背會死人嗎?不會,但噁心死人。
還有一件事耐人尋味。
河東軍大略三輔,李克用卻在美原不動如山,冇像以前那樣自己上,而是對外宣稱——不是他想搶,而是軍士覬覦繁華,他「控製不住」。
狗屁!
這是否可以理解為——他是搶劫專家不假,但部下搶,事後可以把責任推到他們身上,殺些嘍囉作交代,這也符合外界對河東軍隊的一貫印象,和他親自洗劫京城是兩個性質?
似乎這是一種剋製、虛偽?一種建立在實力對等上的剋製、虛偽。
歷史上他為了錢財屢略魏博,使魏與其徹底決裂。聖人不相信他冇軍師指出這種做法的嚴重性——兩大之間求獨立,魏人可以給朱溫送歲幣,也可以對河東送,你明搶,魏人怎會容忍?而李克用依然我行我素,那麼原因隻有一個,弱者不值得他理智、虛偽。
老子就是看你富要搶你,你怎樣?
但反過來呢,他敢搶幽州嗎?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他現在搶自己,卻虛偽地說是控製不住軍隊。這是否說明,自己在看人下菜碟之後的獨眼龍眼裡是——惹了會出事、但風險可控——的人?
聖人手撚鬍鬚,已有決定。
強則寇盜弱則卑伏、慕強鄙弱是大多數人的本性,這是人類動物性特徵決定的。
還得給李克用放放血,讓他切身實際明白,誰纔是五代十國的領頭狼。
隻是要儘可能少損失。
這考驗的就是自己的軍事能力了。
如果隻能做到一換一,那還不如不打。
技不壓人,形勢不如人,給你一刀也隻能默默接著。
紮豬風一般馳來,在寺外下馬,領著一群遊奕將校入寺拜道:「啟奏陛下,李克用還在美原冇走,出去劫掠的部隊在快速返回集結中。渭北、左馮翊地區到處都是賊軍,草草檢索後,粗判應有五六萬人。另,賊軍對北偵查大出,或已獲悉陛下返抵三川。」
「種種跡象都表明,李克用或許會與陛下大戰。」
「兩方交惡,豬兒站哪邊?」聖人掏了把黃豆餵到嘴裡,又給紮豬抓了把,問道。
「陛下疑臣也?」紮豬接過黃豆,罵道:「這老賊,我隻恨不能手刃之!從他背信棄義不當人子開始,我與他的主僕之情就完了。他父子兩代的恩情,我該報的已報了,本就不欠他什麼了。如今忝居國家將帥,他既要做賊,又有什麼說的。若陛下疑臣,臣請斷此臂。」
紮豬指著自己的右手。
聖人按下他去拔劍的左手,道:「你若要叛我,早就跑去與他充當先鋒,或為內鬼了。我問這個,隻是聊聊而已。活人難,夾在兩頭為難的時候,多得很。」
紮豬長嘆一聲,道:「其實此事臣要想兼顧,隻能自殺。上以謝君父,下不負老賊。可如此,老賊是不負了,陛下的恩情卻還冇報。隻好舍小義而取大節,與老賊為敵。」
「你該去當文官。」聖人笑了一聲。
這時,觀音院先後傳來兩個明亮的哭聲。
「陛下,大喜,大喜啊!」許士復舉著一雙血掌就跑了出來,笑嘻嘻道:「淩陰君喜得公主。天仙君一胎三聖!臣行醫以來,還是第二次遇到三胞胎。」
這年頭多胞胎屬於災禍。但張惠,明白她在聖人心裡地位的許士復隻能解釋為喜事。
「一胎三聖?」聖人愣在那裡,樂得不知說什麼。幾十萬之一的三卵胎都被我倆碰到了,還是第一胎,看來我們真的是天作之合啊。
直接一個箭步鑽進房間,邊嚷嚷道:「賞錢!參與接生的民婦禦醫,人賞三百匹絹!這些日子伺候天後的侍女禦醫,一百匹。幫忙的般若寺僧人五十匹!許士復,我要升你做太醫令!還要額外重重獎勵你!一定!」
給許士復等人樂得繃不住嘴,也非常後怕。賞賜如此豐厚,反之,大夥怕是都得死。
房間裡,天後早已昏死,幾個侍女在那為她擦洗身子,一個老禦醫坐在床邊號脈、調藥。
「可有大礙?」聖人心一顫,擔憂的問道。
「天後身體高大強健,隻要孩子生出來便冇事了。」老登答道:「現在昏厥的緣故頗多,但不用擔心,開幾副藥治療治療,進補進補,即可慢慢恢復。」
聖人鬆了一口氣,笑眯眯道:「辛苦了,忙完了出去領賞。」
「謝陛下。」老禦醫謹慎地謝恩:「臣等窺視了天後的隱秘之處,死罪死罪。」
「哈哈。」聖人擺擺手,道:「母子俱全便是大功,我管你用了什麼手段?出去不與人說即可。」
「臣豈敢!」
待人全離場,好好欣賞了一會昏迷中的天後,理了理黏成一團、貼在額頭的秀髮,聞了聞淩亂的兩窩腋毛,聖人才相繼抱過三個孩子,笑嗬嗬地看著。
「生於觀音院,大郎就叫李觀音好了。」
「九月相見,得子之時,陰氣落物,為次年中秋。般若寺又位洛水之西…………二郎便叫李少陰。娠發雨中,地匯三川。天文地理,水行繁重,三郎可叫李子川。」
「暫時就這樣吧,等天後醒了,不喜歡還可以改。」聖人嘿然,舉著三子看了又看:「你們真像娘!這五官樣貌,嘖。我其他兒子和你們三兄弟比起來,簡直就像豬狗一樣!」
「陛下不要這麼說,被淑妃她們知道,多傷心呀。」石鳶提醒道。
「我的,欣喜若狂昏了頭。」聖人心花怒放道。
「阿月生女,陛下就不聞不問了嗎?」石鳶看了眼旁邊的張月儀母子,又道。
「你看我——」聖人打了個哈哈,又給閨女取了個名,叫李藝。
石鳶兔死狐悲的目睹著,傷心著。
真是偏心!
姿色、身段、才藝,自己和月儀不比天後差多少,可受到的寵愛卻別於雲泥。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肚子,石鳶也開始討厭張惠了。
…………
美原,東鹵池。
李克用重重將幾份信件拍在案上。
聖人還冇從統萬城返回,李仁美遣乞顏術等將率兵七千殺略嵐、石的報告已經抵達。
當然如果就這事,獨眼龍還不至於失態。
但劉仁恭準備趁機造反的傳言,就讓他憤怒了。劉仁恭是他費了一番手腳才扶上去的,無論是失去對幽州的附庸控製還是劉仁恭的背叛,他都接受不了。結果不但不能怪罪,還要捏著鼻子裝作無事發生,繼續拉攏。
辦完這件事,李克用心情才稍微轉晴,慢悠悠看起了關於聖人的報告。已確認,聖人已率大軍返回,圍魏救趙的出兵目標達成了。此外,還在關中收穫了一批钜額財富。
著實可喜可賀。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第一步,上表請大駕還都,闡明入關緣由,他是來討賊的,不是造反。既然聖人已經自行誅殺奸賊停止了荒唐的北伐,那他就打道回府了。第二步,撤軍,越快越好,免得聖人出個什麼事或是被聖人追上,被迫大打出手,聖人死於亂軍,背上弒君帽。
但走之前,該謀求的好處還得謀求。
「心願既成——」李克用豎起四根手指:「撤軍之前還有五件事。賢妃和我外孫不可廢。承認李弘道、高宗益為靈鹽節度使、夏綏節度使。這第三麼,將士千裡勤王豈能無賞?二十萬匹絹,三十萬貫錢。若給不起,兒郎們鼓譟起來要去渭水、滻水、灞上擊鼓,我也冇轍。」
「四,加罕之檢校太尉,加吾兒嗣昭檢校右僕射,加存信檢校司空,加德威檢校左僕射,加………以蓋寓領容管觀察使。」一口氣報完菜名,李克用想想道:「最後便是不得報復北司各大家族的徒子徒孫。」
眾人聽了,都歡喜不已。
書記王桂筆走龍蛇,擬成一份言辭恭謹的奏書。
「還有一事……」李克用望著蓋寓等人,躊躇道:「可否將麟州討要回來?」
他眼熱這地方很久了,十年前就要過一次。
李襲吉聞言便道:「聖人北征,折楊兩家並未響應,心中應有不滿。有怨恨,便有空子可鑽。不如表奏朝廷,請討二賊,以解君憂。聖人積憤之下,又巴不得我們與折楊自相殘殺,多半會允準。」
「且試試。」李克用點了點頭,又道:「這幾件事朝廷若不許,奈何?」
自己在這提條件倒是簡單,條件雖說也不苛刻,可聖人會同意嗎?
這是個現實問題。
「自是曉之以理,示之以武。」李罕之微笑道。
李克用當即搖頭:「但我不想和聖人真打。」
這次入長安已然有些囂張,有種玩火的感覺,真打起來與計劃相違,也不符合自己人設。讓女婿吃個教訓低個頭,也好趕緊回去盤算趙魏燕。
「那就別提條件。」李罕之很乾脆的說。
「嗬嗬。」李克用笑了兩聲,也不與這瘋子見怪,自顧自踱步思考。
「大帥。」第五可範叉手媚笑道:「李公所言誠然真理。那昏君從來是畏強欺弱。不展示一番武力,他絕不會同意。不過大帥既有考慮,小人還有一計,就是駐軍同華不走或者拖延一些時日。同華據入渭要地,東方進貢的必經之路,隨便攔截幾次船隊,便能讓那昏君痛不欲生。」
這招夠狠!
同華一占,關東魏博、成德、淄青、河中四個上貢大戶直接寄。朝廷損失海量財富的同時李克用吃撐死。不消多久,都用不著李克用上壓力,朝廷施加的壓力就能按下聖人高傲的頭顱。
打?我造好寨子等你,看你能承受多少傷亡。
李克用這次帶入關的部隊有鐵林軍兩廂一萬步卒,突騎軍六千騎兵,保衛軍五千混成步騎,以及軍府廳直、契丹直、五殿後院軍、帳前、橫衝、劍直、雄捷、從馬直、飛騰、匡霸內外諸軍。計五萬餘步騎。這不到六萬人,吊打王從訓、趙服那八萬大軍一點難度冇有。
若拿來守城守寨,李克用不認為誰能攻破。這並不是他瞎自信。後世他乾不過朱溫卻能抗住一次次毒打,以及李亞子能翻盤,都和軍隊質量高度相關。
不過也不是說王、趙的兵弱,李皇帝能和朱溫蠻乾百餘戰,領導出來的軍隊自然不差,主要還是王、趙駕馭不住。
就很蛋疼。
有威望,使得動武夫的大將,高層猜忌,往往被弄死。反之,就會經常打敗仗。這就是五代困境,後世朱老三有許多次吃癟的原因也在這,現在看來,聖人暫時也擺脫不了。
「此計甚善。」琢磨了一會,李克用麵露喜色道:「但以什麼理由駐軍?我不是反賊,不要為此被天下歸咎。」
「自是保護聖人。」第五可範肅容道:「禁軍作亂,哄搶市宮。關輔不寧,李弘道、高宗益會不會因前番討伐而南下犯闕也是未知。大帥位尊三公,匡扶王室,職分所在。為著聖人安危,短暫駐紮京畿護駕,此等無上忠心,人們讚頌還來不及,還指摘什麼?」
這話直接說到了李克用心坎上,他哈哈大笑,拍手道:「還是北司忠誠!善,就這麼辦。」
話音落地,又巡視眾人道:「聞賢妃又誕一子,代王也會說話了,還問起了我。今密邇闕庭,豈可不入見天子?不看看子女外孫?」
「大帥!」蓋寓一聲大喝,差點給李克用跪下,你他媽別找事了好嗎?
「若引兵渡渭,聲稱入朝,竊恐驚駭都邑,引得聖人誓死一戰——」蓋寓連聲道。
「好了好了!」李克用揮了揮手,無奈道:「連你都不肯,罷了。隻是待到這遭離去,隻怕此生不復見吾思。可憐兩個孫子,竟是一麵也見不到,不知外翁一家長什麼樣,門朝東門朝西…………王書記,送表去吧。還有,轉告聖人,離那個張濬遠一些!不然,哼哼。」
「喏。」王桂收拾好奏書,起身離去。
李克用坐回胡床,隻悠悠欣賞著門外的雨幕。
果然,之前是被朱溫之死嚇住了。
現在看來,朝廷還是那個朝廷,隻是威權得到了相當程度的恢復,但還冇到不可博弈的地步。接下來,就是考慮怎麼弄死女婿了。
此聖不除,藩方不安,永無寧日。相信在這件事上,大家都存在共同的利益。
他必然,不會孤軍奮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