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議廟(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訴求和上限、底線。
君臣在訴求驅動下,在彼此容忍的範圍內互相試探拿捏博弈、妥協交換,就是政治及其藝術和骯臟醜惡所在。所以理想主義者在進入政壇見識了真麵目之後,往往承受不了現實。
三代以來,君臣之鬥就冇停過。先秦、漢魏流行的是「垂拱而治」但隨著國家統治的精細化、專業化和**、集權、官僚政治的強化,其對皇帝能力、精力的要求也日益抬漲。
在這種背景和趨勢下,皇帝政治素養不到家,是不可能大權在握也鬥不過朝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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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政治素養?說白了就是智商、情商、臉皮、文化、眼界、性格、閱歷、歹毒、融入力、記憶力、學習力………這一係列特徵的複合,也就是能力。
這種能力體現在哪?比如在晚唐五代和武夫鬥,你得先是殺材。在封建王朝和士人、官僚鬥,你得比士人更士人,更官僚。
唐憲宗、乾隆就是兩個典型的皇帝版超級官僚。前者精彩而險惡的奮鬥過程證明瞭帝國興衰取決皇帝個人能力。後者在北京遙控各種戰爭,能獨自通過比對各層級的大量奏書洞察出戰況詳情、被漏掉被隱瞞的種種資訊。這就很恐怖。幾個人敢敷衍他?
做不到?那你就冇能力,不具備五代皇帝、皇帝的能力。武夫不會擁護一個娘娘腔、懦夫、聖母婊。多數士人不會忠誠、敬畏一個蠢貨,帝國不會在一個庸主手上偉大。
再比如國朝大多數先主在禮樂祀法事務上習慣誰吵贏了就聽誰的,就反映了他們在經學、打嘴炮各方麵的嚴重缺陷。這些事,你不懂也行,但禮崩樂壞了也別喊冤。
如果是皇考,即使他手腕再了得,議廟也推行不下去,因為他不懂,三兩個人就可以把他辯倒。
別說他,李二也吃過癟。某年興致沖沖想搞文化建設,下令在全國行二十二賢者釋奠,結果被駁回打臉——「茲事在臣下,理不合專。」你不懂就別瞎逼逼。堂上何人,指點本官!
但顯然,聖人不是皇考、穆宗那種糊塗蟲,也不是瘸子李二。
他哪能容忍萬事被人牽著鼻子走?
穿越以來除了苦修武功軍事,更是惡補文化外語。就是舞蹈女紅也練到了讓後宮汗顏的段位。反正全麵發展,力求高位高能。如今穿越界很多人隻重視種田、打仗、權術,卻忽視了綜合素質,這不美。當然,李某對此甘之如飴。原因簡單。
知識改變命運,智商的階級永存。
正如趙寶蓮這些圍觀者的預料,被聖人一番再次強硬表態和嚴密駁斥後,李溪等人唯唯諾諾,知道「折中」是行不通了,撿起才匯報了兩個人的卷宗就倉皇而去。
翌日,李溪又在思政殿求見,呈遞了經群臣激(汙言穢語)烈(大打出手)討論後拿出的第三版方案。
「玄宗撥亂,糾以製度,弘以大化,道以仁慈,律以正義。罷前朝倖進,啟眾正之路。焚金巧玩具,戒奢靡之風。酺孤寡以濟貧困。厚宗族而敦骨肉。友臣僚而導人民。拜高士以軌聖教。」
「長征健兒夜攜刀,豪歌西赴奔敦煌。治水溝渠興鹽鐵,再選漢將掃朔方………正氣丹心問日月,發憤圖強………朝野廟堂,儘是經緯。詩文奏論,全然王猛。而百家並進,誌在偉業…………貞觀之風,一時掩蓋。當是時也,金鳳震爍,萬國競款,百度唯貞………」
「有史以來,中國之盛,不可逾比………」
看到這,聖人已經知道後文要說什麼了。
果然,太常博士尹仲噗通拜倒,哭道:「陛下,這是臣的過錯啊。至道大聖窮九州之慾不足為樂,毀我皇唐,罪莫大焉。臣本該在職守責,秉公議論,但想到開元功績和元和年間還有天寶時候的老宮女逢人就回憶大聖的青春事跡,每每語及淚下…………一想到這些,臣實在是為難啊。這都是臣不學無術啊,以微臣的學問和地位,臣秉公不了啊。」
「此日六軍同駐馬,宛轉蛾眉馬前死…………君王掩麵救不得……及得回家,力士流巫,玄禮被致仕,玉真公主被趕走………隻剩大聖形影相弔,孤獨早晚…………受到的懲罰已經足夠了。」
「齊桓類同禽獸,不失霸主之稱。」
「蕭衍滑稽被醜,猶為武帝。」
「臣請除廟號之後,按桓、武故事不予極惡,以無禮亂國,昏庸誤國,顛覆社稷,夷帝、隱帝、頃帝擇而給之。這樣,想必三王和死難臣民就瞑目了,也足以撥亂反正,警告子孫和天下人了。」
「也是為陛下萬年考慮。」抬起長滿褶子和斑點的臉,尹仲淚眼朦朧的看著聖人:「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人生在世,不犯錯者少矣。陛下就能保證這一輩子都不犯錯嗎?」
李溪等人也目光灼灼地看著聖人。
「你別哭,這事最後討論。」聖人從李溪手裡接過其他奏書。
李溪在一邊解說:「文明大聖為王四十年,恐懼終日。後草創朝廷,領軍討賊。在位七年,以病軀起早貪黑,從無娛樂。已而兩京初收,大盜未平,鬱鬱飛仙,一生苦也。」
聖人點點頭,表示認同。
籠罩在死亡陰影下數十年,即位後給老子擦了幾年屁股就寄了。總的來說無負皇位。但身體條件和被特殊經歷造就的扭曲性格,在時間上和理智上都不支援他更進一步。
「文明大聖的廟號是怎麼個說法?」聖人問道。
李溪捋著鬍鬚:「前代肅宗有漢肅宗劉炟、魏肅宗元詡。章帝斟酌濟濟,畢力王道,賢君也。而宏厚有餘,機斷不足。閨房讒惑,外戚驕寵。已而竇皇後通姦郭舉,拔刀嚇上。未久駕崩。到底怎麼死的,不得而知…………」
「明帝在位,北朝進入極盛。而以少衝嗣位,機斷不足,相繼夜叉亂國、受惑潘妃、母子相殘,外召爾朱榮、元姑娘竊位……種種禍醜,為六鎮之亂、河陰、孝莊之難釀成了根基。」
「明帝聰慧過人,頗有一代雄主之望。但——往事耳,不說也罷!」李溪一笑了之,言歸正傳:「肅宗上偽孝父,奉玄宗於家庭,實則幽之。問父於晨昏,實則虐之,任憑下人欺辱。殺賢子,自養妖後、內豎………卒為下驚,但瑕不掩瑜,可以原諒,遂征漢魏故事,廟以肅宗。」
「這樣……」聖人摸著下巴。
敢情自己的理解冇錯,這是個暗喻批評的平號。
授予條件有二。家庭嚴重不和。明斷不足。就是很多錯誤以其能力是不該犯、可以避免的。比如李世民總打敗仗,這是他能乾出來的?同樣的,肅宗很多詬病,不是他的水平。
但性格決定成敗。
其在李隆基的長年威脅下,精神已經大變,光老婆就被處理了兩個。如此父子,在自有傳統的李唐,豈能善終。
至於李溪說瑕不掩瑜………
怎麼,李世民乾了是政治正確,李隆基、李亨就罪該萬死?或者說,親情在權力麵前就是個寄吧。階級越高越假。嘴上念一念,貼在牆上教訓教訓老百姓得了。
所以討論撤廟,孝不孝始終不是決定因素。
根據李亨的功過,他被奪去廟號,但文明大聖、宣帝的諡號不動。
代宗冇說的。
「天下之事,代宗居中,無不知也。去三大奸如殺豬羊,上下厭服…………英主之所難,代宗有焉,而能保國安身。」
這是宋人的論述。
「代宗少屬亂離,老於軍旅,識人間情偽,知稼穡艱難……古之賢君,未能及此。」
這是五代史官的總結。
其駕崩後,朝廷也是參照劉徹給的世宗、孝武帝組合。因為要給李世民避諱,才曰代。
因此,代宗冇動。
「德宗初總萬機,勵精求治。思政若渴……」聖人笑了,拿奏書有冇一下敲打著手心:「德宗……」
這老小子剛上台那幾年,神似穿越者,表現非常值得稱道。
但他和昭宗一樣,能力不夠。——「苟於交喪之秋,輕取鄙夫之論。果致五盜僭越,二朱憑陵。一旦德音掃地,奉天之窘,愁嘆連甍。」
亡國辣!大唐要毀在我的手上辣,嗚嗚嗚嗚……我好恨呀!
一堆狗屁倒灶直到他下跪求饒才堪堪平復。
「肆子小子,長於深宮,暗於經國,積習易溺………」
「天譴於上而朕不悟,人怨於下而朕不知。」
「上辱祖宗,下負黎庶。」
……
基本上把能想到的痛罵、羞辱之語全寫上了。
最後還向大帥們保證——「將宏永圖,必布新令。朕晨興夕惕,惟念前非。」我知錯了,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悔改。這次的教訓,我牢牢記下了。
這道罪己詔一下,固然平息了藩鎮的怒火,也澆滅了李適僅剩的誌氣。
累了,毀滅吧!此後唯唯諾諾,除了摟錢全麵擺爛。不過之後十幾年的經營,在軍力、財力、外交各方麵都頗有建樹,為元和中興打下了堅實基礎。
因此,被冠以德宗、孝文帝。
「文帝一輩子也難。」聖人嘆了口氣。
隻有扛起這份責任,才曉得有多惱火。不過理解歸理解。這老小子也是冇資格得廟號的,之後的勤勤懇懇屬於補過。孝文帝這個諡號,也是不行的。
漢文帝劉恆,隋文帝楊堅,明文帝朱棣,清文帝皇太極…………除了追諡,文帝還是有那麼高的門檻。
「死而誌成,亂而不損曰靈,追悔前過曰思。兵甲亟作,屢征殺伐,武而不遂曰莊。靈帝、思帝、莊帝,哪個更妥當些?」聖人眯眼盯著奏書:「我不能決啊。」
「不妨合起來,為靈思孝莊帝。」少太常李綽對曰。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怕是不妥。」聖人質疑道:「漢靈帝的何皇後諡號便是靈思皇後,男女同號,是否……」
「不會。」蘇榮侃侃而談:「武帝駕崩,中宮因阿嬌、衛子夫被廢早已空懸,霍光遂以李夫人追諡孝武皇後,與武帝配廟。王法慧駕崩,諡孝武定皇後。司馬曜駕崩,亦諡孝武皇帝,夫妻同號同廟共穴。例子很多,陛下無憂,諡法不問男女。」
「善。」聖人從諫如流:「莊帝雖有昏庸無能、窮兵黷武的批評,卻也有抱負遠大、雄誌未酬的悲壯意味,倒也符合老祖一生。又是平諡………就以靈思孝莊帝稱之吧!」
冇徹底否定李適渾渾噩噩的一輩子。
這四個字,可以稍微償還他對社稷帶來的災難。
接下來是順宗。
仔細想想,李誦二十年太子生涯和建中之亂的表現挺優秀的。
但在位太短,除了一個失敗的「百日維新」,實在乏善可陳。
朝廷對他做出奪去廟號、將廟號裡的「順」移到諡上為順帝的處理。
聖人目光下移。
重量級人物來辣!
他手不釋卷,欣然忘食:「太宗創業如此,玄宗致理如此,既覽國史,乃知我萬倍不如祖宗!」
他慧眼如炬,不惑於人,把裴度當縣令訓:「凡事嘴說則易,躬行則難。中外群臣,不敢乾事的不要說話,勿空口說。還有你們這些宰相,整天攻擊這個批評那個…………」
他什麼歹話都能聽——「今後事或未當,諫言每事十論,不可一二而止。」
我有什麼做的你們覺得不好的,必須和我唱十次反調。
他搞死夏綏悍帥楊惠琳,平定劉辟,擒拿鎮海軍。他打服成德,定魏博,收義武,滅蔡平齊,移鎮三十六帥。天下桀驁,莫敢張口。
他創製垂法,刑政四方,創下種種成例和輝煌文化。賈耽、李吉甫、杜佑、程異、裴度、權德輿、鄭餘慶、韋貫之、李絳、李藩、武元衡…………一大批一時之才湧現在他治下。
他是明照天下的神人,受人愛戴的學者,英雄史詩裡的傳奇,為帝國的榮耀與未來而戰。
他是危難之間的繼承者,也是赫赫聖唐的二代締造者,也是故事的落幕者。
「要毀滅聖唐,踏過我的屍體前進吧。」
他就是——
五代史官口中的「雄哉大聖」。
杜讓能外祖父、「雲在青天水在瓶」專利享有人李翱口中的「自古中興之君,莫有及者。」
唯一一個,死後被河南節度使李夷簡等上表「大行皇帝戡翦寇逆,累有武功,廟號該稱祖。陛下正當決在宸斷,無信齷齪書生。」
他就是昭文章武大聖、睿聖文武皇帝、元和順天應道聖文神武皇帝、第三天子李純。
「壯哉!」懶洋洋的聖人從床上坐了起來,道:「我的榜樣就是大聖,若非元和晚年迷信修仙,崇拜佛陀,大為懈怠,英名有損。我還想把廟號往上提一提………可惜了!帝鄉不可期,何苦追逐飛昇之術。長生成仙………就那麼迷人?」
李溪痛心疾首:「大聖尚不免迷惑。陛下一定要保持住狀態,爭取奮鬥一個烈宗、聖宗乃至稱祖。當年李夷簡他們請立大聖為祖,朝廷不是冇討論過。無奈大聖明而忽幽,冇能有始有終,被迫作罷。」
「哈哈哈。」聖人聽了頓生貪婪。
稱祖入廟,百代不遷,萬古流芳……確實挺香。
但冇有足以服人、超越李世民的功績,不可能給你一個繼續之君授祖。目前還看不到這個希望。
除非天下大統後,能收復失地,再開疆拓土若乾,再創造顯赫的文化、經濟、政治,搞好繼承人問題,經營好家庭確保不出大的麻煩,再保持性格、愛好不扭曲不變態…………
算了,才堪堪望到代宗項背,還是想想怎麼混個像樣廟號吧。別又被子孫撤號。隻要功勞夠,誰敢撤?自己能撤李亨他們,李世民、李純提都不敢提,不就是因為這幫祖宗名實不相配?
「憲宗不動,等其他皇帝搬遷之後,重新給憲宗安排昭穆次序和神社。仍以郭皇後配座。我老母鄭皇後是宣宗追尊的,不宜為配,別廟而祭。」說完喝了口茶,聖人繼續審閱。
剩下的就簡單了。
穆、敬、文、武這四個一不是他的世係,也冇什麼功績,廟號全部被奪。
穆宗縱情享樂,治國無方,把國家搞得烏煙瘴氣,朝廷取法漢宣帝、漢元帝父子,給他改諡元帝。
敬宗除了娛樂並無大惡,死法滑稽悽慘,改諡哀帝。
文宗惠德而無功,改諡平帝。
武宗是個例外,他有功績,但不太夠,享國日短。又非世係,無法正昭穆,改諡孝明帝。
宣宗冇吹得那麼牛,談不上小太宗,但也冇那麼差。改諡孝靖帝。
懿宗被大孝子定下「惑帝」,可以說是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僖宗改諡湣帝。
黃巢等等事件是懿宗直接種的惡果,由兩個兒子承擔責任。皇兄又是小孩即位,被田令孜之輩捏在手心,哪懂得治國。等到長大,察其言行,談不上倡亂之主,但沉迷遊戲、收斂得太晚也是事實。
在國遭憂曰湣,在國逢艱曰湣,在國連憂,禍亂方作曰湣,使民悲傷曰湣。
給他湣帝,嗯,妥當。
最後就是玄宗的諡號以及被奪去廟號的所有皇帝的排廟事務。
這一個個被廢改的列聖,就是新朝尋求狠剎歪風邪氣、撥亂反正決心的一個個印記。
「好了,卿等午後再來,我累了。」聖人擺擺手,起身轉身飄然而去。
議廟,大家可以提提意見。畢竟我設計的,隻是我出於我的認知給的一家之言。都可以有理有據的讚同、駁斥、質疑,給出修改方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