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嘉德萬年(二)
江西領洪、江、信、袁、撫、饒、虔、吉八州,即熟知的豫章、潯陽、鄱陽、宜春、臨川、南康、廬陵地區。並不窮。僅虔州,元和戶2.6萬,舉道口數不下百萬。
鹹通年間為應對交、廣局勢,同時出於北軍不適應南方氣候的種種考慮,時宰楊收下令「於江西募強弩三萬人。」崔安潛鎮蜀,就調了數千江西兵入蜀教蜀人「用弩走而射之。」效果非常好——「乃建軍神機營,自是蜀軍益強。」
王仙芝起義後,隨著草軍入贛,江西也是兵匪峰起。鍾傳也是這個時候發的家,先入撫州,又逐觀察使高茂卿。不過比起歷史上「士之處兮智與謀,勿效暴虎馮河」的鐘傳,這個時空的他很小醜。朱溫盜偽未久就派人接洽。汴人第二次進薄失敗後,朝廷懸賞他的腦袋,遂被下克上。
當然,小醜隻是聖人自己的視角。糾其原因,屬於錯誤判斷了局勢。
以朱全忠的實力,踏平殘唐小朝廷豈非手到擒來?最艱難的那會,很多人都這麼想。除了李克用、王重盈、拓跋思恭三家,藩鎮也幾乎都認為朝廷完了,不敢全力下場,自己也冇信心。
想想那段時光,大概也是自己最壓抑也最勤勉、最單純、最不好色的時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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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王審知的進言,聖人浮想聯翩。
鄭延昌轉身踞座,看著王審知:「江西現在什麼情況?」
「亂。」王審知言簡意賅,一五一十匯報見聞:「眼下黃天撼、朱從立據洪州。危全諷據撫州,其弟危仔倡據信州。盧光稠據虔州。彭乾據吉州。彭彥章據袁州。唐寶據饒州。劉守真據江州。」
聖人聽得一頭漿糊。
**,這都哪是哪啊!
老子受不了辣!天下州府四百座,你他娘湊八字召喚神龍呢,覺得很好玩是嗎?
聖人冷哼一聲,不搭茬。八個州的基本地理都不瞭解,拿什麼說?在座群臣恐怕也找不出一個可以搞透徹全國行政區劃的。
果然,鄭延昌老眼盯著香案遲遲不語,狀似在腦海檢索資料。
王審知繼續說道:「除了危全諷、盧光稠,都是豎子。今朝廷復振,或可徵調毗鄰的福建、荊、浙、廣、湖南會討,以正綱紀。福建首倡,自當為先鋒。或委名臣重望,觀察江西。」
理論上具有可行性。
當即就有殿中侍禦史劉雍表態:「江西八州,物華天寶。今篡官林立,全都目中無人,視天子如傀儡。不如就號令諸侯收拾了江西,這樣,財政也能寬裕些。」
紛紛議論中,聖人打量著王審知,想起之前看到的奏報:王潮臥病。凜然反應過來,這是王潮在為自己家、為王審知鋪路?
王潮所求的隻是保境安民,無意擴張、爭霸。這是其為人和地理限製的。
南方能得天下嗎?能,在五代十國不能。王潮、劉士政之輩的幾千北方流亡兵能打下泉州重鎮,橫行嶺南,換到中原、關中大概連個寨子也拿不下。
劉華強往那一站,普通人基本冇人敢吭聲。換一個比他還魁梧一圈、滿臉絡腮鬍、渾身掛滿各種武器和碎肉、手握飆血長矛的鐵甲武夫呢?這種殺材,三五個就能殺光一個村。
如果再是一群、數萬呢?畫麵自己想像吧。
在這個率獸食人的殺材年頭,南方又不是煉獸兵的環境,也就冇上桌的資格。你的威望、經濟、政治水平、部隊戰鬥力……統統都隻是次要的輔助條件。
李克用的軍隊能餓著肚子趕到戰場先迎戰,打完再就地生啃敵屍果腹。汴軍在隆冬頂著狂風暴雪、烈火林海蠻乾潼關到拂曉。朝廷部分軍隊在首陽山的火海和汴軍裸身肉搏……在這些半喪屍軍團麵前,講這些都太無力。這些都建立在你的軍隊頂得住的前提之上。
南方什麼時候可以爭霸?北方冇那麼卷、雙方軍人素質大差不差的時候。這個時候就是比拚經濟等等。
楊行密、馬殷、雷滿、錢鏐等等也是同理。野心都有,但軍隊實力支撐不起太大野心。
話說回來,從派王審知為使朝覲和王審知的發言來看,王潮病得不輕,應該快了,不得不綢繆未來。
未來很明瞭。
聖唐並未中興,但李皇帝一日不死,它就倒不了。
即使李皇帝明天就暴斃了,也不見得會倒。
聖唐和藩鎮,那肯定前者的底蘊要稍微深一點,還經得起幾次國都陷落、天子出逃。但——幾個節度使經得起幾次首府陷落、節度出奔?一個都冇有。
一紙詔書可以讓鍾傳死於非命,取了趙昶父子的命,能不能取別的節度使,最好別去試。
總之,在王潮可見的未來,在謹慎者、合格政客的政策裡,和朝廷搞好關係是必要的工作——哪怕暫時。
而王審知,他的座右銘就是「寧為開門節度使,不作閉門天子」。一生雖據有一方,府舍卑陋,常躡麻屢,主要興趣集中在搞文化教育、吏治、農業、經貿各方麵。
所以他有動力在甫一覲見就公忠體國請求移鎮、討江西。
王家入閩纔多久?利益集團都還冇成型,整個家族也就他們幾兄弟及其家人,在哪做節度使都差不多。江西就在隔壁,如果有其他諸侯出兵,擔任先鋒刷一波表現分也是很好的。
當然,這是李某個人的分析,王潮兄弟到底怎麼想的就不為人知了。
他現在也還冇相信王審知。
他悠閒的高坐在上,聽群臣討論。
「咳!」鄭延昌開口了:「江西遠在荊、鄂之外,野蠻眾多,還有巢賊餘孽,度朝廷力未能製,出派觀察使無異於讓大臣送死,自尋打臉。討伐麼……朱賊雖平,汴人依然還很強大。慮其恐有反覆,不宜有事他方。」
王審知提到的荊、浙、廣、湖。荊州隨時準備再次投入伐汴,董昌、馬殷會奉詔,但大概會虛應故事。內部都冇擺平,家門口也不安全,為什麼遠征?兩個傢夥不賣力,你也冇轍。廣州方麵,劉崇龜剛死,更冇指望。真要打,估計也就福建一家上。如果鎮壓不成,損失慘重,讓中原看了笑話不說,隻怕福建也會跟著動亂。
故對王審知的建議,鄭延昌嗤之以鼻,隻是冇法在這個場合說得太直白。
反對的聲音又高漲起來。
王審知不料一張嘴就在殿庭、在聖人的目光下被眾人批駁,頓感麵上無光,心情憤憤不平,對鄭延昌生出怨恨。他是個很有自尊心、要麵子的人。後世吳與閩通婚,為楊渥娶其女,都到接新孃的環節了,結果因為吳使言行倨傲被王審知怒斬而告吹,王姑娘轉而嫁給錢鏐之子。
唔,楊渥這算不算戴了一頂綠帽?
「陛下。」中書舍人韋說見他漲紅了臉,出麵解圍道:「王都監心繫皇國,言之有理,隻是勢有所不行,時有所不便。如今應以修養生氣為是。江西八州的刺史,之前授予詔書,都復表謝了恩。臣一一讀過,言詞還算懇切。可派使前往警告八州不得侵攻。再從中挑選一人封為觀察,令謹守臣節,按時上貢。若暴橫如故,再委諸侯懲戒不遲。」
王審知心情稍霽。
「王卿的情意,朕明白得緊。」聖人哄了一句,嘉納道:「就韋卿專辦吧。」
「臣領旨。」韋說叉手後坐下。
聽見聖人溫柔的安慰,王審知不禁好奇地抬頭去看,可惜離得太遠,看不見真容。
哎!要是被單獨召見就好了!他可有太多話想和聖人訴說了。
對話完福建外臣,氣氛已經步入正軌。
「陛下!」
「太常少卿臣綽昧死上告!新秦太守拓跋思恭、義武軍節度使王處存、廣州節度使劉崇龜相繼薨天。三位忠臣的後事未聞聲音,請催辦!另,兩帥一守的人選不可拖延。嗣薛王知柔個性儉約,明達敏捷,仕歷台閣地方,為宗室之冠。臣薦為粵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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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武軍表請處存長子為留後,然而河朔習俗,隻趙、魏、燕而已。義武,我在河北之耳目,安得父死子繼?請以處直為帥。」
後兩者是聖人在張惠身上流連忘返期間抵達的哀告。
目前李知柔出鎮廣州已是確定,推薦他的人很多,聖人也冇意見。
為難的是義武軍。
義武是安史之亂的遺留。首任節度使是安祿山部將、奚人張孝忠,反正後堅守臣節,為人稱頌。其子張茂昭繼位後,先是和成德乾了一場幾乎殺掉王承宗,隨後又舉族入朝。
此後義武一直由中央派帥。
這次王處存病逝,義武要求「行河朔故事」,以其子郜為帥,就很惱火。
元和以後,除了燕趙魏,是不許父死子繼的。劉稹曾經和部下想炮製,被八鎮討伐。昭義軍嚇壞了,連忙下克上——「大將郭誼、王協、董可武等殺劉稹於酒席,悉取劉氏子在繈褓者二十餘並從子若乾殺之。復誅衙將張穀等十一人,並夷十一人之族,軍中不附者皆屠。」
這就完了?不。
戰後——「詔發劉從諫之屍,在潞州暴屍三日後,令石雄置場剁碎。」
劉從諫之妻、劉稹之母裴氏因為對武夫們的妻子釋出反動言論——「各與汝夫文字,勿忘先公拔擢,莫背恩,走投國家。」也被處以大辟。
態度可見一斑。
所以,元和以後中原型、財源型、邊疆型藩鎮為什麼幾乎冇人敢搞父死子繼?
討伐事小,因為聖人不一定打得贏你。可一旦戰事不順,武夫們感受到了壓力,內部大亂鬥、衙軍火拚、節度使被滅族就要提上日程了。不絕對,但大概率,很有可能。
還是那句話,這種事,你不敢賭,不敢相信部下的忠誠。
這也是趙昶父子火速自殺、王彥章之輩帶著張惠跑路的根本原因。
所以,義武軍這事,真挺糟心。
他們這麼做,顯然也是不拿聖人當根蔥。也有破了戒的原因。巢亂以後,諸葛仲方、趙匡凝、王師範、王珂,已有四個節度使非法繼位了。再答應義武,無異火上澆油。
聖人不想同意。
王處存是忠臣,理應受到優待,但不等於我要滿足你兒子的一切要求。也別說什麼不讓王郜繼位就是辜負,你就該造反。因為這本就不在政治明暗規則內。不讓你兒子繼位也不叫辜負。趙匡凝這幾個是冇辦法。現在有了一定實力,肯定不能讓這個風氣擴大化,得踩剎車。
聖人看重的人選是王處直。
讓他接任,既符合遊戲玩法,也對得起王處存的儘忠。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聖人懷疑義武軍這麼做是李克用在背後支援——王郜的弟弟王鄴娶了沙陀女為妻。
有這層關係在,對於李克用,王郜的上位顯然比其他王氏子、比王處存的兄弟們可靠。
而反過來,對於李某,王處直則是最好的。後世此人**義武軍二十餘年,在梁晉之間長期保持半獨立,能是個被拿捏的?不能就對了。我操控不了,你也操控不了。
自己少這麼一個不少,但李克用失去這個家門口的盟黨,性質就不一樣了。
不過,這會不會惹得李克用不爽?
想到這,聖人對李綽的提議表示認可,但他語氣猶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