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赴喪
樊川鬆柏挺拔,十裡桃花。文苑風流,神道爭鋒,朱紫繁熾,是京師最著名的景點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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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爽的雨風冷颼颼吹來。
雨霧朦朧,依稀可以看到爬滿青藤、古意盎然的道觀,種滿奇花異果的莊園。靄靄雨幕之中,紅梁白牆綠頂的建築群、蓮池、竹林、阡陌、樓台、花圃星羅棋佈。不時鐘聲迴蕩,雁陣驚寒,鼎煙渺渺。
「停下。」聖人喝止了車馬,跳下座駕,白衣白冠。對,奔喪的。
國朝的君臣關係,很多超脫於製度。
房玄齡、李靖臨終,李世民到家中探望,君臣相對痛哭。魏徵病薨,李二率百官到府哭喪。高崇文下葬,憲宗命群臣到現場送行,自己在宮門設奠。
宣宗悼亡白居易:「……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肅宗病危,無法見人,郭子儀拜表:「臣將死於外,不見陛下目不瞑。」肅宗把他叫到臥室話別:「我把一切都交給你。」郭子儀嗚咽而去。
有演戲作態,也有真情。
李某對老逼登還達不到這種程度。
前世今生,種種世態炎涼、人間冷暖、諸多黑暗冷漠已司空見慣,世人的悲苦已經得不到他的同情和觸動。即使淑妃、樞密使、兒女明天突然就全死了,他也不會掉半滴真誠的眼淚。不是不痛苦,而是麻了。
對於杜讓能,李某對他的感激挺深。
徒步追僖宗,日夜不離左右侍衛,出謀劃策。
闖入彤悅館確認自己的安全。
硬剛西門重遂。
把守延資庫,趕走搶劫的神策軍。
把唯一武功好點的小兒子杜綠衣送到身邊當中郎將。
終日眉頭緊鎖,算著艱難的帳單。
昭宗麵前:「臣安敢避事?但恐他日殺臣不足以平七國之患。敢不奉詔,繼之以死!」
城樓上:「臣之諫應,請誅罪人,可以免禍。」
……
作為回報,值得他來極儘哀榮。
聖人翻上馬背。
風雨在耳邊呼嘯著退後。
樊川的撩人景色之間,杜門遙遙在望。
喪事由京兆尹孫惟晟操辦。
現場早就很多人,大部分是各單位的朝官。
然後是杜氏宗族。杜弘徽、杜彥林、杜夢符、杜汝礪、杜綸等等。
再是母族。太尉之母李辰出自隴西李氏,古文運動代表人物李翱之女,也是韓愈的侄女——李翱之妻是韓愈的姐妹。兩人鐵哥們。
再是妻族。其妻門第滎陽鄭氏。
再是姨舅外家,各種親戚。
門人弟子、下屬、朋友、家族世交也紛紛到場。崔、韋、盧、韋、李……許多門戶也派了代表。還有關中地區的官員。比如上郡太守盧駢。李辰的墓誌銘就是時為盩厔尉的他寫的。還有不少禁軍將士,庶民,白身。太尉在相期間從內豎手上保過很多人,這些人念著他的恩情,也自發來獻花。
總之,人員雜蕪,貴賤不一,一個龐大的圈子。
這就是師長的影響力。
晚唐這些宰相,你看著受儘屈辱,好像無路可走,實際隻要肯到藩鎮,保管個個座上賓。劉崇望之子劉濬父薨後往嶺南避難。得知是劉司空的兒子,粵地轟動,南漢建立後,拜為宰相。
王摶三子倓相閩,孫子王祐仕宋終於太師,重孫王旦仕真宗為三公。崔胤子崔有鄰、韋昭度子韋巽仕蜀為九卿。可見一斑。
「嗒嗒嗒……」大隊武士靠近別墅,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聖人白衣白冠,緩緩從模糊雨霧中走出。
齊國夫人洛符、衛國夫人南宮寵顏走在左右,為他打著傘。紛紛揚揚的毛毛雨下,趙如心、宇文柔、趙若昭、崔玉章、武熊一眾人撐著油紙傘跟在背後。
「人員複雜,恐有刺客,不如讓俺帶兵先進去搜一搜?」武熊瞟了瞟現場,湊到跟前躍躍欲試道。
「主持喪事的是京兆府,放心。」聖人推開武熊的腦袋:「說話就說話,貼這麼近乾什麼?你大嘴巴快碰到我耳朵了。」
武熊一臉黑人問號地收回了腦袋,別過身軀生悶氣。
「陛下!」正在裡間忙碌的孫惟晟聞訊率從屬來迎。
「拜見聖人!」在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立即一起見禮。
「我來送太尉一程,不敘禮。」聖人按按手。轉身舉掌示意扈軍等著,就朝大門走去,洛符、趙如心、武熊等近臣默默跟上。
「大聖。」門口,杜光義、李群、杜黛君、杜狐迎於右,語氣沙啞,滿臉憔悴哀憊。
「大郎,五妹。」聖人點頭致意。
杜黛君一襲素衣,臉帶淚痕,一枝梨花春帶雨:「二兄哭昏死了,請恕其不能迎駕。」
「我瞭解,五妹。」歷史上杜讓能被殺後,杜光義終身不仕,抑鬱而死。老二杜曉頹廢十餘年,幾至滅性。拍著杜黛君、杜光義肩膀安慰了幾句,待兄妹收住哽咽:「五妹,太尉在哪?」
「哼,哼哼……」身體仍在禁不住啜泣的杜黛君擦了把淚水和鼻涕,搖搖晃晃地將聖人引進了白幡飄動的別墅。
「……在蓬萊殿後院議論政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魂不守舍的杜黛君哇一下又哭了出來:「最苦是相思,最遠是陰陽…………嗚………」捶胸頓足,恨不能撕心裂肺。
溫柔大姐姐洛符款款上前,抱住杜黛君輕聲安慰。
聖人則握著杜光義哆嗦的手:「大郎,不可哀毀成疾,杜氏門第還要你兄弟扛著。」
大約用了一炷香,到了靈堂。
聖人平靜注視著梓棺。
杜讓能中風後居家靜養,看起來並無大礙。夢中而卒,這麼突然,多半是一口氣散了。有些事說起來神神叨叨,但就是長期存在。
前世社區一個老頭,八十多還能騎車散心,某天剛出門,扔了車就往回走,讓兒子送他回老宅,情緒激動。一家人為此大吵一架。兒子拗不過,答應馬上開車送他回去。結果老頭半路就冇了,冇有任何徵兆。
也好。
能像自行車老頭、杜讓能這麼痛快的不多,主流還是在病魔的摧殘折磨中撒手人寰。比起歷史,比起鄭畋,杜讓能應該是高興、欣慰、釋然、安心而去的。
他牽腸掛肚的聖唐,轉危為安。他心心念唸的元和事業,初見曙光。想到努力、忍受的恥辱、遭的罪得到了回報,想到洛陽的南郊大典與諸侯會盟、朱賊被分屍,當能含笑九泉。
人生當苦無妨,願望無違即好。
「淚咽無聲,隻悔晚歸。」
「憑仗丹青重省識,一片傷心畫不成。」
安息吧。
一眾杜氏子弟聽了,再度失聲痛哭。
趙如心、宇文柔、南宮寵顏凝視著聖人的背影、側臉:還挺真摯樸拙。若大哭大叫,反倒顯得虛偽。是的,這種事也講技巧。從表情、眼神、大動作到語氣、措辭內容、下意識的小動作,需根據氛圍、對象動態變化。有些皇帝表現出來的感覺就是真情,就能籠絡到人心。有些人哪怕哭得昏天黑地,看客隻覺得假。
不知何時,杜黛君已經站在他身後,雙手捧著一卷絹書:「父遺表,讓臣等轉告聖人……」杜黛君強忍住不哭出聲來,哽咽著:「怕聖人今後一個人無助,就讓這卷書陪在皇帝身邊……」
聖人拿過來在手心攤開。
談論的仍是軍政。首先肯定了之前的思路,然後就開始發出警告了。問題不在節度使,藩鎮,衙兵,而在廣大武夫、百姓、風氣。風氣孽喪,百姓愚昧殘暴逐利,脫胎其中的軍人普遍好戰、喜亂。國家並未隨著雍涼的區域性平靜、洛陽的勝利轉入治世。
今後的重點是鎮撫教化百姓、四夷,移風易俗,削弱武德,保證糧食、財政安全,兜住二者紅線。在這個基礎上,觀察局勢等機會。以前冒險是不得不冒,不冒就會死。但以後能不冒的險就不冒,無論是政策還是親征。種種軍政不能固步自封、托古言事,以時移世易,人心之變化,靈活施為。
具體方針冇提,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茫茫中國代有人才,中興不必委託一撮。慧眼選人正確用人,足以解決十之六七的問題。最後對於目前局麵,杜讓能詳述了幾點。
其一,禮樂。
用周禮,用公羊傳,用鄭玄,何休,用開元禮,用殷法……太亂了。縱觀宗周以來,禮樂的不穩定,冇有比得上國朝的。學說不統一,文化太開放,既阻礙行政效率……反正弊端一大堆。
其二,稅法。
杜讓能說他擔任諸道鹽鐵、轉運、租庸、青苗、鑄錢、茶酒等使這麼多年,最頭疼的就是稅法畸形,須慢慢加以整頓,減輕農民負擔。另外,建議把代德時期的官員稅、減料錢、抄商錢之類的撿起來。
「詔宰相率百官京城士庶出錢以助軍。」
「詔減百官職田三分之一,給軍糧。」
「敕有司定王公士庶每戶稅錢,分上中下三等。」
「諸司官員久不請俸,頗聞艱辛。」
「百僚上表,以軍興急於糧,請納職田以助費,從之。」
「詔稅百官錢。」
這就叫官員稅、助軍稅。三公皇族也得交錢,俸祿也可以不發。搞得最凶的時候,世家都有人餓死。
「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以軍費急,請奪富商。大率每商留萬貫,餘並冇收。遂詔京兆尹、長安令、萬年令嚴刑峻法拷餉京畿富商。長安令薛蘋乘車於坊市搜尋,人不勝鞭笞,乃至自縊。京師囂然,如被盜賊。蒐括既畢,得八十萬。少尹韋禛又大肆追拷,於是及二百萬緡。」
這個就是抄商錢。
就是朝廷發起的有組織、有預謀的搶劫。文官帶隊,武夫、吏執行。以現代價值觀當然不妥。但這會商人隻算半個人。任你背景通天,殺了就殺了,搶了也就搶了,冇幾個人可憐你。
其三,在治下嚴格執行戶籍製度,限製百姓流動。這個主要是限製群眾眼界。唐以後日益酷烈,千禧年那會才瓦解。國朝在募兵製和兩稅法的作用力下,除了河北,人口流動很活躍。
其四,減少部分官營產業的控製與占比,與民讓利。
五,製度。職事官、使官、勛官、散官、爵位,體係、升降混亂。侍衛親軍司步軍司都指揮使居然無品,朝廷也不知道該給什麼官,全看聖人命令,怎麼想的?
其六,土地。地是萬物之源。
土地的產出有剩餘,人口纔會增長,纔會釋放出從事手工業的勞動力。土地產出有剩餘,纔有物質交換,纔有商業……保證土地產出的剩餘,保證自耕農數量的穩定與增長,務必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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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惟吐蕃、南詔是必死之寇,餘者同中國之人治理即可。攘外必先安內,勿擅啟邊火。
中朝職位不宜長期全部交給女官。現在掖庭已經收了很多黃門小兒,循序漸近培養而用之,製度巢狀之就是。但在這之前,宜將以前的寺人殺光,免得帶壞風氣。也不要認為這些餘孽會因為寬容而感恩戴德,乖乖聽話。
李某也這麼想。
看過一本俄勒岡大學歷史博士的專著《明代宦官》,不論好壞,明朝這些寺人才稱得上是官,宦官。官僚的專業能力、自覺性普遍是到位的。而國朝從程元振、魚朝恩到田令孜、楊復恭,你能清楚感覺到他們小腦冇發育完全。
欺軟怕硬有一手,真碰到事他們大概率是解決不了的,也冇膽上。
這個社會有個底層邏輯:蠢貨從智者手上奪不走任何東西。內豎在和士人、武夫的角力中為什麼漸落下風,為什麼會被李某拿下,就是蠢。歷史上他們許多騷操作看一次笑一次。比如把社稷賣給藩鎮,讓朱溫趕緊入關受禪。
及格線上的智商都無。
楊復光、張承業、西門思恭屬於偏差事件,個人品德,請勿上升集體。
話說回來了,寺人可以用麼?當然了。但不是內豎。杜讓能的遺表給他提了個醒,該處理這些餘孽了,打掃乾淨屋子再養奴。
其十:兩浙、福建、嶺南的節度、觀察、刺史得調整,這是有望和平指揮的,詳詢徐彥若。
不宜貿然遷都。朝廷的根子在關中……
將來征討中原該屠城就屠城,莫學襄公不殺二毛,仁義留給願意服從統治的百姓說。
其十三:有的地方以一個鄉設縣。有的以一縣之口設刺史。有的州縣,列聖和執政為了自己的愛好,三百年來竟然變動十幾次,讓人弄不清它領多少土地,百姓不知道自己屬哪州哪縣。純屬好大喜功,無事生非……
嘶,說到心坎上了。
舉個例子,知道武州在哪嗎?
武德元年置武州。天寶改武都郡,肅宗復改武州。宣宗移治覆津縣。景福年改階州。這個武州在哪?隴南。
神武縣設武州,尋廢。這個武州在山西。
改安州置武州,尋廢。這個武州在浙江。
大中置武州,治蕭關縣。中和年僑治潘原縣,是為行武州。這個武州在甘肅。光啟置武州,治文德縣,後改毅州。這個武州在河北……
河南區劃就不說了,經典永流傳。
純幾把二兩腦子灌了大腸,都給你唐完了,張順飛都搞不出的低能。
全文洋洋灑灑足有數萬字,零零雜雜幾十條,涉及到方方麵麵。還點評了一番近臣。結尾,老頭說,杜氏後繼無人,都是些庸才,不要因為功臣門第和他的緣故超越才能的提拔、任用,順其自然……
讚曰:漢代荀陳,聖唐崔杜。有子有弟,多登宰輔。裴氏改節,楊門敗名。膏粱移性,信而有徵!
聖人合上絹書:「悠悠蒼天,奪我三公…………」
洛符扶著他,苦著臉:「聖人節哀。」
有了她的帶頭,宇文柔等人也跟著呼啦啦拜倒:「請陛下振作。」
「保管好。」聖人將絹書塞到趙如心胸前。
在靈前斟了一杯酒,轉身將杜光義兄妹拉了起來:「好生料理後事。缺什麼用什麼,儘管與惟晟開口。斬衰後什麼打算?」
為五服之內、中表之外的親戚服喪,是為緦麻,服三月。為曾祖、外祖等叫小功,五月。為堂親、姑侄等,叫大功,九個月。
齊衰比較複雜。臣為君,父母為嫡長子,妻為夫……就是斬衰,統一三年。
非常嚴。
吃酒食肉,行房,穿喪服以外的衣服,嘻嘻哈哈……三年起步,最高死刑。漢朝很多諸侯王因為守喪出問題被削爵流放。國朝一百殺威棒起步,打死正好,冇死就繼續坐牢。天後執意要為朱溫服喪,每次被一邊摸個遍的時候一邊淚流不止,寧死不許進入,也不是她矯情,裝逼。價值觀如此。
當然,也不絕對。至少朱溫給昭宗操辦後事,很快就釋服從吉了。作為回敬,聖人也不會讓天後、石鳶、張月儀、朱友貞、朱令雅之輩按規定給他服喪。比如到時候在靈堂上讓天後對著朱溫牌位趴著,然後揪其髮髻、扛其大腿而伐之。
喜歡玩別人老婆,也讓此輩在黃泉下看著自己的白月光被人站起來蹬。
嘖,你真是越來越變態了。
「隱居。」杜光義兩眼空洞,彷彿什麼無趣了。
「週遊天下,浪跡紅塵。」杜曉如出一轍。
「臣不知。」杜黛君肩頭微微抖著。
聖人沉吟了一會,道:「俟斬衰完滿,大郎二郎隨時可以門蔭入仕。五妹嫁給我為妃。今後兩家一起走。」
收杜黛君,和收崔玉章、崔玄素同理。杜氏是杜氏,京兆杜氏作為漢魏以來的關中望族很龐大。太尉這一支是杜如晦一脈。傳到中唐,杜佐生元絳。元絳生審權、蔚。到杜審權這,就又是單獨一房。讓能,即審權長子。要一起走的,準確說就是杜審權一家。
崔、裴、杜、韋、趙、鄭、李,不知不覺快集齊了,李家的爛褲襠公主們冇人要,李家郎卻搶手吶。我家三百年天子,哪裡不及崔、盧!
「家中與有司安排就是。」杜黛君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
倒不是別的。老父已逝,隨著時間流逝,聖人對杜家不可避免的會淡。這麼做相當於兜住下限。隻是她籠罩在喪父悲痛中,不想討論別的。聖人倒是夠自來熟,一口一個五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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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這麼說好了。」
三年之期一到,就來娶五妹!
出了靈堂。
外間已經在準備午餐,家僮穿梭如流,賓客被引到各處就食休憩,隻有一小部分在遊蕩。看到他,三三兩兩走到麵前示好。一問才知道,全是杜讓能幕僚。
「秦韜玉?」聖人看著麵前這個麵如冠玉、性格外向的美男子,稍有震驚。
「正、正是……」秦韜玉連忙拜禮,心裡又是驚疑又是恐懼。
聖人回憶出一幅場景來。
那是十幾年前的午夜。這副軀體的原身在啜泣,小小年紀又孤苦無依,身邊隻有兩個動輒叱罵的寺人,正承受著對即將背井離鄉的害怕、內豎在側的畏懼、宗廟隳滅的悲傷。
「殿下!」突然一個年輕人帶著幾名軍兵闖入。
小壽王看著來人,嚇得往角落一縮,止不住的哽咽:「秦判官,我不想入蜀。」
秦判官是神策軍世家,文武雙全,累舉不第,因此阿附田令孜。秦韜玉並不廢話,一把抓起壽王就往外走,隨後將其塞入馬車。
行至斜穀,小壽王磨破了腳,走不動了,向秦韜玉要馬。秦韜玉找田令孜匯報,田令孜聞言大怒:「此深山,安得馬!」說罷,馬鞭劈頭打下,打得小孩在地上亂爬,滿臉血痕,尖銳慘叫告饒。待小孩不要馬了,就拿著棍棒督其趕路,走的慢就是一鞭子。
當時秦韜玉一直在身邊。到了成都之後,再冇見過。
以上就是前身的記憶。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你如何在幕府?」聖人反覆打量著秦韜玉。
秦韜玉心情稍寬,隻是苦笑。令孜太蠢,到了蜀中依舊我行我素,搞出了許多人神共憤的事。
比如不讓僖宗見外臣,諫官孟昭圖上書:「車駕西幸,不告朝廷,遂使宰相以下悉為賊害,獨北司平善。今大臣從者,皆冒死崎嶇,遠奉君上……不召群臣,亦不見宰相………不知聖躬安否!倘群臣無君,罪固當誅。若陛下不恤群臣,於義安在?天下,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儘可信,南司未必儘無用。豈宰相不問,群臣皆若路人?!」
田令孜將孟昭圖綁上石頭,沉殺於碼頭。
訊息傳出——「聞者氣塞而莫敢言!」
又比如,其兄弟陳敬瑄胡作非為激出民變,部將鎮壓不利——「多執民送斬,日數十百人。」監斬官和圍觀者看到是農夫民女,就問什麼情況,皆答:「我方治田織布,官軍忽入村,抓虜以來,不知何罪。」
但陳敬瑄及其軍隊——「不問,悉斬之。」
聞者無不怒髮衝冠,紛紛造反,為枉死者申冤。
不勝枚舉。
內豎就這樣一點一點讓自己成了眾矢之的。田令孜被逐後,內豎、黨羽冇有一個足夠威望的領頭羊,彼此不服,整日裡互相攻打。秦韜玉也是在這個時候轉投的杜讓能。
「你倒是機靈。十多年不見,本以為你………也隻有太尉那等仁厚之人,你才安全……」
秦韜玉抿了抿嘴:「幸而大聖天人風采,不令臣等流離。」
「太尉容得下你,我就容不下?」他這話裡藏著討好,聖人聽得懂:「雖是為太尉效力,變相也為國家付出了很多。些許往事,隨風去了。」
這人雖然有些趨利,但良心未泯,可以用。
另外,前世聽過他的事跡——詩寫得好。
一雙十指玉纖纖,不是風流物不拈。鸞鏡巧梳勻翠黛,畫樓閒望掰珠簾……
「金榜真仙開樂席,銀鞍公子醉花塵。」走啊,到至德觀嫖女道士。
此時花下逢仙侶。彎彎狂月壓秋波,兩條黃金吐黃霧……
「若使重生太平日,也應回首哭途窮。」
都冇聽說過?
那這句你總知道吧!——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秦韜玉聽了,很意外,也有些感動:「臣…臣……今後唯聖君馬首是瞻。」
「行了,少說屁話。」聖人摸著下巴:「你允文允武,還擅長理財,放到哪合適………?且授殿中侍禦史。」等瞭解了,再看具體適合乾什麼。
又問了一圈。
有個穿著和他同款道袍的年輕人,叫崔道融。還以為是魏博的,一問纔是江陵籍。
齊己,長沙人。佃戶出身,從小為寺廟放牛為生,一邊放牛一邊學習,在寺院借書抄書,用竹枝在牛背上練字背書,頗有宋濂之感。
吳融,會稽人。
做過韋昭度幕僚,伐蜀失敗後,韋昭度罷相,吳融寄寓荊南。成汭入朝後,跟著回了長安。後世還擔任過翰林——「昭宗反正,既禦樓,融最先至,命草十數詔。簡備精當,曾不頃刻。帝幸鳳翔,融不及從,俄卒。」
挺有職業道德。「為臣貴義不貴身」的座右銘讓他始終冇有逃離,對朝廷還有幾分感情。
公乘億,魏博人。唐版範進,晚唐版杜甫。奔波趕考近三十次,在長安蹉跎十幾年。
聶夷中,河南人。
崔塗,杭州人。
溫憲,溫庭鈞之子。鄭延昌點名的進士,但尚無官身。
任濤,江西人。
Looking for someone in Yilan today
Willing to lie about how we met
Singleflirt
趙觀文,桂州人。
……
老的少的五十餘人,聖人與他們一一長談,聊了很久,發現都還是些不錯的人才。旋即又感到無語且憤怒。這幾年朝廷都在做什麼?一幫飯桶!科舉得整頓了。代考,開卷,投帖,打招呼,插隊…………什麼逼風氣。還有中下級授官,看來也得親自過問了。
「你們的才智經歷,我已具悉,都安下心。」聖人開了個自以為幽默的玩笑:「人人有官當,個個奔朱紫!」
眾人想笑又不敢笑,但確實放下了心。今天的見聞,至少證明,他不苛待功臣。
「走了。」聖人謝絕了接待宴。
「臣等恭送陛下。」
離開樊川後,聖人與阿符、寵顏、阿趙分手:「你們先回去,記得把趙嫣然、趙夢、趙姿安置好。」
寵顏抓著他的手,眼淚汪汪的控訴般的看著他:「不嘛…………一起回去嘛…………聖人不回去,要乾什麼…………」寵顏癡癡說著,眼波流轉,情意悱惻,委屈不已。
這讓聖人心軟了,但看了眼旁邊的張惠,很快又硬了起來:「我還有事要辦…………你們回去等我……乖,聽話。」
南宮寵顏凶狠的看了看一邊冰山獨立的張惠,然後一低頭,做泫然欲泣狀,可憐巴巴的鬆開手。
聖人拉著她的手,湊到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寵顏幽怨的點著頭,又莞爾一笑,聽話的走開了。
等走出去幾步,回頭朝聖人淺淺一笑,怎麼也遮掩不住心中喜樂熾熱。
聖人也一笑:「南宮?」
南宮寵顏一隻腳輕踮,頓住步伐,側身歪著頭看他。
「………………真是個小燒杯……」
南宮聽不懂,但不妨礙她高興。眨眨大眼睛,又是嫣然一笑,輕輕走了。
阿趙扶額深吸,也有些失落。比起勾引男人的本事,自己再練十年也不是這些女人的對手。圓溜溜的眼睛擦過聖人的臉,低低的惆悵語氣中掩藏著淒婉:「早些回家………我和淑妃、大武做晚餐等你。」
聖人湧起一股負罪和道德背離感。
上天,殺了我吧!
聖人、天後騎著馬,並肩走向長安城。
萬著白綸鶴氅裘。
天後的裝束又換了個風格。
一襲聖潔白衣,外罩光滑帔子,顏色差不多蘋果十四的暗夜紫,但淺得多,且更亮。
秀髮上戴的是個綸型白幅巾,點綴著星星大小的金葉,幾乎透明,一直垂及腰部。
腮鈿粉霞,眉心畫了一點恰到好處的朱痣。
坐在馬上安然不動。
從側麵看去,望之若仙子。
這還是她刻意避免,自認為冇有打扮的結果。
隨便一副姿態,都如此誘人犯罪。同州軍,似乎也情有可原………這樣的女人,走到哪都是被覬覦、被爭搶的命………人美*遭罪,莫過於此。
「貞娘,你看我國治理的怎樣?」聖人又犯了高質量男性綜合徵,用一種類似劉曜問羊獻容的口吻在她麵前裝逼:「我比起朱老三如何?」
正是重陽暮秋,陰雨朦朧,冥冥烏雲之下,幾條瀕臨枯竭的溝渠縱橫於綠遍田原。渠裡沉積著腐葉爛草,時或還有野狐噌一下淩渠躥過。
一座倍顯年代感的斷橋掩映在老柳內,看起來頗為荒廢,冇什麼人走了。
橋下,三個光著身子的孩童在小溪裡彎著腰找著,摸索著。都是瘦骨嶙峋的皮包骨模樣,頭髮亂如雞窩,也辨不出男女。就那樣撅著臟兮兮的屁股,擦著鼻涕,掏著石洞。
「真是文德不振,不堪入目。」武熊聳了聳肩:「京兆尹該吊死。」
「盛世不足,可曰小康。」天後輕輕道。
聖人眉頭皺了起來。
武熊看了看張惠,再看了看聖人,見他表情不豫,漲紅了額頭,臉上火辣辣的:「臣去攆了幾個豎子?免得臟聖聽。」
「他們在那犯法?」哪知他勃然作色,瞪著武熊。
這倒把武熊嚇得夠嗆,連忙搖頭:「臣不是這個意思,煩請寬宥!」
「去把少尹和司倉參軍叫來!」
「唯!」武熊忙不迭應道。
「等等。」聖人又叫住他:「還有司田參軍,少司農。讓他們五個徒步來!站到斷橋上採風到天黑,寫三萬字觀後感明晨在尚書省朗讀。」
「唯!」武熊一頭霧水的拍馬衝出了。怎麼又招惹了這個祖宗,可能是誇耀不成,惱羞成怒急了吧。自己堂堂朔方軍節度使,居然被派去傳令……
趙嘉給台階道:「長期用兵,是這樣的。非陛下與朝廷之罪。大難初平,慢慢與民休息——」
「煩死了!」聖人一甩鞭子,理也不理,噠噠而去。
「你,去給那三個孩子。」趙嘉拿出些許財貨交給一個從官。
「是。」
天後盯著聖人的背影,抑鬱的臉上,到底還是冇繃住,低下頭,不厚道的笑了。
她緩緩催著坐騎,瞳孔深處,那三個在孩子已經躲進了斷橋下一個茂密草叢,正對著這一行鮮衣怒馬的人目不轉睛,指指戳戳,不時露出讚嘆的口型。
在這人間,有人冇落地就獲得了一切,有人孃胎裡就是牛馬韭菜。有的人死了會有車水馬龍、三教九流去哭喪,慰問。有的人活著也是那該殺的畜牲。愚蠢、清澈、簡單、遲鈍而無名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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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熊那句「文德不振,不堪入目」在天後腦海裡反覆迴蕩。
她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短短八個字,既冷漠又絕望。
朱溫做不好的事,李聖人好像暫時…也不能。
不過,她隨即又想到自己。
自己的處境,未必比三個孩子好,甚至更糟。
李聖人冇打過她,也冇罵過她,說話聲音都從不曾稍大,對她的態度一直寵溺到了極致,就像一個情郎。但天後卻清楚感覺一直被他恐懼、驚嚇被他可怕的對待,彷彿隨時會遭受殘忍的血池之禍,牽連兒女和王彥章他們。殺材皇帝,一旦發作起來,行徑之滅絕人性,天後又不是冇見識過他「處理」別人。剝皮,剁手,剜心,拔舌,火燒……
天後心裡在滴滴流血:我過得好累好苦。
旋即,她又覺得自己幼稚。
皇帝冇好人,自己早就明白的,可為什麼會對他抱有幻想,覺得他會是那個例外,是那個獨一無二,與眾不同,天選唯一………………
天後又想到兩人現在的關係。
君與內臣?
主與女僕?
還是一個工具人,一個可以隨時扔掉的戰利品……
到她這種閱歷、層次、智商,當然看得穿李皇帝那些心思。每次看她的眼神流溢著崇拜、嗬護、愛戀、吝嗇、癡迷、讚嘆。每次的動作像是撫摸一件舉世無雙的藝術品。偶爾,又表現出可憐兮兮、取悅。偶爾,又猴急、野蠻、霸道………雖然在掩飾淩辱欲……
這一切,天後都心底有數。
但…………她心亂如麻,情緒複雜到無法描述。
她還發現了一個問題。
王彥章那些老油條子基本不敢直視她,她也冇興趣去瞭解。
朱溫對她表現出愛意,她感到生理上的不適、噁心,反胃。
但被李皇帝抱在身上趴著、兩人臉對臉、嘴對嘴的時候,天後的身體會變得血紅,會發燙,會濕潤,心跳會劇烈加速,勝若母鹿亂撞。對身下那個人,本心並無排斥…………
天後對自己的道德產生了空前質疑,極度反感、憎恨自己。
這些事,那些下意識的身體反應,叫她羞愧、恥辱難當。
自己的品性難道這麼壞。
她認為自己墮落成了惡婦,毒婦。
她這樣一個超然紅塵、心高氣傲的人對自己滋生反感,比被朱溫拉手說情話還難受。
不,我不是這種人,我不會成為墮婦。
但現在,還有回頭路麼…………
丈夫剛被分屍,就趴在分屍丈夫的凶手身上、脖子裡上氣不接下氣,抽搐流水………或許我的確是個水性楊花的賤人**,一個身心被玩爛了的、表麵是一個矜持端莊剛烈的貴婦、實則本性淫艷邪醜的蕩婦吧……………——這是她思考的結論。
我是不是應該去死了。
「天後,城門到了,入長安了。「前方傳來聖人的聲音。
「來了。」天後閉了閉眼,收攝心神,催馬跟上。
暫時還不能死。
她還要回宣陽裡看看從小長大的家邸。還得領著大家買宅子辦凶器,僱請僧道鼓樂,佈置靈堂…………給朱溫服喪。朱三,這樣,你會少恨我一點點嗎。
「天後,你在哭什麼。」
天後擦了擦眼淚,心事重重,像是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冇什麼。」
聖人看著她。
莫名想起了兩個人:裴語涵,夏淺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