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報捷
日頭向西,驪山下的兩京大道上,一座又一座烽土台從潼關開始,被漸次點燃,亮出平安火。而隨著的,是幾匹渾身熱氣蒸騰的快馬在血陽餘暉中疾馳,為首的綠袍小官舉手高喊:「讓開!讓開!」
將近春明門,城門尉東方泰正要喝問,綠袍小官卻不收馬,把絲書一抖,厲聲道:「露佈告捷!誰敢攔我!」
「公請!」東方泰連忙閃人。
綠袍一晃而過,已經在龍池街上衝出去七八丈:「讓開!讓……」
差不多同時,開遠、景曜、金光、安化諸門也各跑進幾匹騾驢,馬上的芝麻官壯懷激烈:「大逆伏誅!橫水克敵!」
「讓開,讓開,王師入洛!」
一片雞飛狗跳之下,不少士民喊著攔著使者:「甚麼?」
「大捷,橫水大捷!天子收復東都……」話語被風馳電摯的坐騎甩在身後。鋪裡賣布的少婦停下討價還價,回頭看街道,口中喃喃著剛纔宛若幻聽的大喊:「大捷……」
一時難以置信,又向同在店裡的客人求證。
「真了,真了,是這麼說……」
得到確認,少婦卻熱淚盈眶,心底泛起惶恐,生怕接到男人的死訊。
「露佈告捷!露……」氣喘籲籲的聲音順著興慶宮傳到太極宮,又從北闕傳到平康裡,傳到東市,又從丹鳳門翻入承天街,路過金吾仗院,又飛越含元殿……清脆的腳步聲迴蕩在蕭索宮牆,蓬頭垢麵的綠袍小官,右手依然高舉,一邊踉蹌奔跑,一邊魔怔重複:「告捷……」
「怎麼?怎麼?」官邸裡,幾名緋衣走出來,四下張望。等看見中書省大門和魚貫而出的大臣,綠袍小官眼前一陣旋轉,陡然一聲怒吼:「贏了!」幾個趔趄向前跌了跌,身體就像下鍋的麵條癱軟了下去,口吐白沫:「贏了,贏了……」
「抬走,抬走!把他送到集賢院廊下就食休息。」有人喊道。
令史在綠袍身上摸了一番,將露布和其他公文一起交給鄭延昌:「鄭相。」
捧著寥寥百餘字的絲書,鄭延昌雙手抑製不住的哆嗦著,直到老眼模糊一片。
諸多往事齊上心頭:
鹹通十三年,張公素篡幽州帥位。十四年,南詔入寇,龐勛起義。
乾符二年,王仙芝起義。黃巢起義。浙西軍亂,成都突將軍亂,幽州軍亂。
三年,鄆城、桂管、涇原軍亂。
四年,鹽州、河中、陝州、忠武軍亂。
五年,大同、振武、湖南、河東、昭義軍亂。
六年,河東再軍亂。
廣明元年,荊州、交州軍亂,忠武、河中再軍亂,巢陷洛陽,巢陷長安。
中和元年,鳳翔、徐州軍亂,壽、明、台、溫、處五州皆亂。二年,西川、浙東、魏博、嵐州、昭義、江西、宣歙軍亂。
三年,魏博、漢中、蔡州軍亂。四年,東川、福建軍亂。
光啟元年,滄州、荊州軍亂,趙、燕、晉、定四鎮大戰。岐、邠亂兵洗劫長安,火焚宮闕。
二年,湖南、兗州、河陽、義成、鄂嶽軍亂,岐、邠殺駕,百官死者泰半。三年,淮南軍亂,亳州軍亂,鎮海軍亂,河中軍亂,禁軍作亂。
……
大順二年,岐、邠、同、華上京。
景福……
「上祭祀誓師畢,進軍橫水,與河中、義武、成德會合。朱友裕將十數萬眾以拒。大戰自晨曦至申,時風雨如晦,雷霆震爍,上不動如山,朱瑾肉袒陷陣……賊大敗,俘斬五萬。聚屍成塔,號躁震天,朱友裕裹眾東遁……」
看到這,鄭延昌萬般屈辱,千種複雜,隻化作一陣熱血沸騰,狠狠一腳跺下:「彩!彩!好一個雷霆震爍,好一個聚屍成塔!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
又把絲書一丟,兩手一拍,肩膀跟著上下抖動嗬嗬癡笑道:「噫,好了,打贏了!」然後一口氣喘不上,搖搖欲墜。中書侍郎陸扆連忙搶上前,招呼道:「扶住鄭相!」
令史們七手八腳,又掐人中又揪肚子皮:「鄭相,鄭相,緩著,慢緩著……」
別樂死了啊。
好一會,鄭延昌幽幽冷靜下來:「嗬,嗬……」
忽然,鄭延昌猛的跳了起來,好像踩中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去,去政事堂,班集百僚!」
「鄭相,這才一封露布,一位使者,訊息不一定……」有人不敢置信。
鄭延昌捋了捋鬍子,哼道:「若是宋威、高駢、時溥之輩,我是一定要再三質詢的。但聖人發來的,我深信不疑。聖人,是誠實天子。」
「快,班集百僚。」鄭延昌拔腿就走,迫不及待要將捷報昭告中外。
還在路上就有人建議:「此番揚皇威於河洛,會諸侯於神都,實武王伐紂之盛況。可即刻選使,分赴諸道,誇耀威風。」
「不必,讓諸院自己抄回去。」
立即又有官員道:「蕃漢健兒英勇戰鬥,諸侯尊王攘夷,宜即遣南衙北司大臣、女官及掖庭寺人、女禦赴洛,充實行在,助上恩賞,處理冗事。」
再有人道:「馬上派太常、祠部、光祿諸禮樂官署赴圓丘、太清宮、夾室整頓,以備大祭。並分赴東京,為聖人爪牙,應非常,見諸侯。」
再有人道:「王檀、石彥辭、封舜聊、李振、敬翔、裴迪、韋震等,或為我本官,或為勛貴,或為世家,今衣冠掃地,如此貳臣,命令有司及所在州縣銬其家屬至京,處以醢、宮、烹、車裂極刑。」
這不是一個流行斬草除根的時代。國朝製度上的處罰也隻有鞭、杖、監禁、流放、死、砍腿六刑。
在李世民的堅持下,即使謀反,也不允許連坐家屬——「反者,家人配冇而已。」
但製度是製度,現實是現實。光一個甘露殿——「至誅殺大臣,夷其族,濫及者不可勝數。」
各個藩鎮也有的是花式殺人法。
大曆年間一個名叫高玉的食人狂被捕,朝廷要求處以「菹醢」,即剁成臊子。代宗不聽,依法杖殺之,結果被諫官當麵衝塔——「陛下政寬,故朝廷不肅。」
總之,醢、車裂、滅族這些酷刑製度上冇有,也不提倡,但不代表不用。這本質上是一個人治社會,官僚一向的觀點也是——「寬馳刑法,民未知德,而徒以為幸。」
再有人道:「……」
「鄭相,還有一事。」陸扆亦步亦趨,從使者公文裡取出一份麻書。
鄭延昌拿過來一看,隻見上麵寫著三行小字,分明是聖人的筆跡:「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陸扆稍稍靠近,低聲道:「這是何意?」
鄭延昌揣摩了一會,已經有些明白是什麼暗示了,把老臉一捂:「應是看上了朱溫之妻,想納其為妃,但不好意思說,或又恐有非議,想讓朝廷主動上書論述。」
「張賊?她可是偽梁皇後!」陸扆登時不滿道:「世家子阿從朱逆,如今僥倖憑美色迷惑了聖人,不死已是法外開恩,竟還敢謀妃位?!讓我輩對她下拜行禮?孝明皇後為錡妾,收入掖庭後雖生宣宗,但憲宗有生之年都未得號。宣宗立,尊為太後,崩後陵不入,神主不立,僅附旁園。這叫什麼太後?聖人好個異想天開!一個朱逆、亂軍玩剩下的妓女,一隻敝履破鞋,都當個寶貝想娶到家裡,列聖的臉往哪放?淑妃、賢妃、樞密使、宣徽使……又算什麼?事無前例,門下省一定會封駁。」
鄭延昌卻以為不然,審視著麻書,皺眉道:「優哉遊哉,輾轉反側……從用詞看,七魄已被張賊勾其六,心意恐怕不容更改。事無前例……再開個例就是。孝明皇後的兒子都能即位,以張賊在梁地的恩威,給個妃位又有何不可。」
「這從何說起?」陸扆道:「今我兵強馬壯,諸侯歸心,本就無謂那幫新降。為了安撫籠絡,把張賊納入六宮……這合乎禮法嗎?且不說南衙,女眷那關,聖人就過不了。賢妃與汴人不共戴天,豈能與張賊同席而坐,共事一夫?再說,以樞密使、宣徽使勞苦功高,尚隻得涼國、趙國夫人。使張賊竊據,後院必不靖。還嫌國家不夠多事嗎?」
聖人真是昏了頭!
「王者無私,王者無外,聖人當天下是他一人之天下,大明宮是他一人之門庭麼?什麼爛貨都往裡塞……這上書,某隻要在中書侍郎一天,就上不了。」陸扆反對道。
無數武夫、士人捨生忘死纔有瞭如今的轉危為安。這時候,正是要一鼓作氣,重修禮樂,從製度上摒陋改新。冇想到聖人前腳睡了兩個嫂嫂,傳得滿城風雨,現在又要納張賊。說好的同謀中興,現在怎麼變成自毀英名了?中興曙光初顯就乾這些,要是給聖人一個開元盛世,還不得去辱兒媳!
「那,怎麼答覆?聖人把麻書與露布同時送回來,足見急不可耐。」鄭延昌哂笑道。
「依著某……」陸扆冷冷道:「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隻有這十個字。」
「祥文!」鄭延昌豎起手掌,嗬斥道:「幸而你不在聖人左右,否則以你全然祖宗陸贄的本性,欲求忠州十年嗎?」
陸扆一時無語。
說退了陸扆,鄭延昌才淡淡道:「裝不懂,不理會就是了。三番兩次暗示無果,就隻能下內製,看韓偓寫不寫,樞密使發不發。」
他也相信以皇帝之明,不會因為這種事和中外翻臉。
「另者,叛軍將校,又是什麼說法?」陸扆轉移了話題:「東京已復,論功在即,須得未雨綢繆。」
「此事……」一直看戲的度支使王摶插話道:「禁軍桀驁,今隻聖人一人能製,非國之福。其次,李克用猶強。鄙以為,不如量才任用。以製禁軍。若與李克用交惡,則驅使之,也更可靠。」
紮豬、梟、赫連衛桓、康令忠、拓跋隗才、耶律崇德……如今河東係儼然已是軍方巨頭。如果與李克用交惡,這些人可能不僅不會出力,反而還會成為絆腳石。而且賢妃已育二子,隨著代王漸長,他們的忠誠大概也會朝著賢妃、代王偏移。若李克用再入朝,河東軍人跟著湧入……
聯姻有利有弊,現在好處越小越少,弊越來越大,不得不提前考慮。扶植野心勃勃但又毫無根基、政治上被完全孤立的汴人,不僅符合製衡之道,遏止軍隊抱團,也是一把刀。
但鄭延昌思考了一下,卻道:「不妥。」
「為何?」
「現在聖人、李克用之間貌似和諧,實則緊張,兩方都很敏感。聖人親近汴人,即使冇害人之心,但別人難免猜忌,以為聖人要對付他們,或者在為對付他們做準備。什麼說法……無非朝廷打壓之,聖人親近之。可指使法官和一些三品重臣嚴詞論其罪,然後再找一部分人引經據典,為其說情。最後聖人當眾駁回,示以愛護。如此,以聖人的信譽,國家製度,想必汴人也就可以釋重負了。皇帝威權已著,朝廷號令復行,這幫人也翻不起浪。」
也讓李克用、晉人安心,讓聖人、朝廷在汴人那各有一份情。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善,某稍後就去辦。」陸扆點頭道:「連同適才群臣提到的可行之事一併。」
鄭延昌長身而起:「某這就去點選大臣,明日便趕赴洛陽,長安自有李公統領。」
忠武軍附逆的問題,兗、鄆、徐、滑四鎮的問題,小朱賊的問題,河南府、河陽、汝、鄭的善後……這種種事還得和聖人麵談。
「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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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大明宮,自聖人離開後,連後院的花草裡都似乎流露著慘澹的味道。
楊可證消瘦了許多,經常垮著眉頭,雖然還在打理樞密院,但臉上的笑容卻冇了,恢復了一貫的不假顏色。
聞人楚楚在修仙,已閉關十多天冇出來了。
宇文柔在禁院忙著秋收。
洛符、庾道憐各自鎖院讀書。
南宮寵顏時常夜晚的淚水打濕了枕頭。
殷盈在排練新的歌舞,準備獻捷。
陳宸神思不屬。
高明月在重新佈置蓬萊殿的裝飾。
算了,他女人太多了,不勝說。
而淑妃、樞密使、賢妃、李昭儀、韋懿、趙若昭,六個女人整日裡就呆坐在台階上,望著下麵聖人消失的禦道。
無數次睡醒,趙如心腦海裡都是丈夫離開的畫麵。
秋風落葉,一棵蒼鬆在陽光下分外顯眼,灰白樹乾上綁滿了紅帶。自打李某人走了以後,樞密使每天都在這棵樹上係一條。最初繫上去的,經過幾十天的雨打日曬已經敗色,就像她日勝一日枯萎的心情一樣。
「阿趙,這是多少根了?」淑妃問道。
「六月二十二走的,今日八月十二,五十二了。」懶倦梳妝,不施任何粉黛,散著一頭秀髮的素顏樞密使踮起腳尖,把一根寫著小篆的紅絲帶高高合圍:「也許再係一條,他就班師了。」
七啊七,她心裡默唸著聖人。
但聖人臨走時答應樞密使的隔幾天就給她寫信,卻冇做到。
樞密使至今寫出去了十幾封思念,卻一封回信都冇收到。
他忙。樞密使這樣安慰自己。但樞密使不知道的是,在她字斟句酌寫信的很多時候,她朝思夜想的丈夫正在和一個野女人打滾,談笑風生。
等你回來了,就把來京玩耍的趙五妹、趙七妹引見給你,讓活潑、溫柔、靈動、年輕的她倆代替我……
樞密使微微一笑,不能用代替,說照顧就夠了。
繫好紅帶,樞密使放下腳跟,轉過身來安慰淑妃和賢妃、李昭儀。她們被狗皇帝帶著大被同眠眾人行好多次了,互相也堪稱知根知底了。什麼時候水,各自什麼本性,誰敏感,誰喜歡叫,都算熟了,故而私下關係還可以。
「我好擔心他,我好怕……」淑妃額頭往鬆樹上一貼,眼眶一紅。
「別擔心,他是天命之子,永遠會逢凶化吉。」雖然樞密使表現的淡定,但眼裡的幽怨和臉上的消毀卻掩飾不了。
「唉……」古靈精怪一向膽大包天的韋懿也倚靠在樹上,哄著淑妃和小好幾歲的賢妃,彼此慰藉著。
李昭儀站在一邊,默然無語。
阿趙那份寵愛本來是她的,卻莫名丟失了。
最近這幾年,夫婦隻同寢過寥寥幾次,還是被宇文柔屢次勸說雨露均沾。而且很敷衍,就像完成任務一樣,死魚似的躺在那,讓她自己動。李昭儀反省了千百次,找不到原因,但心還是在聖人身上,熾熱的愛戀不曾一分消減。對聖人,她其實什麼新鮮花樣都可以嘗試接受,為了聖人,她甚至可以去死。
多麼希望他能迴心轉意呀,也不是說一定要迴心轉意吧,把對阿趙、洛符、寵顏的溫存分給她一些就好了,一點點就可以了……
涼風蕭瑟,吹得樹上的綵帶嘩嘩響,像是在歡呼,在熱情迎接愛人迴歸……然而又是好久過去,兩側禦道和廣場依然空無一人,隻有不時匆匆路過的宮人,打掃落葉的寺人。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五女齊刷刷回頭,卻是樞密院的一名供奉官急趨了過來:「樞密使,外朝遞了條子。」
樞密使心一揪,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劃破掌心。
千萬,不要是戰敗噩耗…
「露佈告捷!聖人在橫水大敗小朱賊。這是外朝抄錄的露布……另外,告捷使帶回上諭,美人以上妃嬪,有願去洛陽的,可與百官同行。鄭相明日就率部分大臣出發……」
具體說了些什麼,樞密使已經冇完全注意了。
韋懿笑顏如花,蹭地一下跳了起來。
賢妃和李昭儀大喜,擁抱在一起:「太好了,太好了……」
震驚壓過了欣喜,樞密使和淑妃連笑都笑不出來,前者閉著眼睛死死掐著自己大腿,後者用頭撞樹,撞得樹乾砰砰響。
「姐姐你乾嘛。」韋懿拉開了淑妃。
「我,我……」淑妃說不出話,隻轉來轉去,尋思著穿什麼衣服、畫什麼妝容、什麼表情、什麼語氣、什麼眼神才能在見麵的時候讓他眼前一亮,至少不丟分……
花徑兩月不曾雨,鎖門今始為君開
過去生活的火辣辣的氣息一下湧上腦海和心頭。
低頭漫步在一旁的趙若昭清白無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情態之下,繃不住的剋製的笑了幾聲,然後一頓步,看著容光煥發的幾人,心裡則在想著:桃花簇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大明宮頓時一掃淒切,滿地歡喜、期盼和躁動春心。
造孽呀!
這段時間的更新,一章六千字是三天的量。你們每次看到三分之一,就緩緩。不是懶,冇寫,隻是瑣事有點多。等過了這幾天,就恢復到以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