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長安(二)
「鐘山之陽,瑾瑜之玉為良。堅栗精密,潤澤而有光。」
瑾,獨一無二,美玉善德也。取這麼個名字,可見爺孃有相當文化。然而克用無用,朱溫不溫,孫儒不儒,行密不密,柔奴不柔……事總與願違,隨著一樁血色婚禮,朱瑾不瑾的醜惡名聲哄傳天下,以至餘生都奄奄不得誌。甚至仗義出手幫忙剷除權臣,少主掉頭就跑:「這是你乾的,與我無關!」
婚禮上政變,葬禮上搞屠殺,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社會底線就是這麼被塌方式摧毀的。人是社會屬性的動物,社會是一個個人的三觀組成。共識一旦湮滅,剩下的就隻有退化到南方古猿的原始搏殺。
不要覺得自己因為冇底線,利用信任、普世價值觀贏了一手就能一直贏,因為冇人操作得了這條人性:如果道法約束不了張三,那也一定約束不了李四。你冇底線,我能比你更冇底線。
政治,應該有矇騙世人的光鮮外幕,可以掀開外幕有男盜女娼的內幕,可以扒了內幕還有令人震驚憤怒的黑幕,但不可無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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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不能做溫、瑾。
聖人這麼灌輸兩三歲的魯王李肥、梁王李政陽。
嗒嗒嗒……
上半身平躬,雙手貼合端在腹部下方,赤足邁著小碎步跟在脂粉香後,在武士簇擁下急趨入殿。當得聞人楚楚止步,未及看到天子何在,雄渾嗓門便抑揚頓挫:「泰寧軍節度使、檢校左僕射、兗州刺史臣瑾……!」
廣陵到京師千裡迢迢,加之地方不靖,朱瑾入朝可謂不易,神色倍顯疲態,但湣哥威風不墮。膀闊腰圓,粗眉大眼,滿臉橫肉,身高目測足有一米九。
他在觀察朱瑾,冇得到「製曰起」的朱瑾也在偷瞄蓬萊殿。
輕紗、紫帷、紅帷間倩影綽綽,三三兩兩的宮人在窺視。
高聳的巨木樑柱下,史官老僧入定。
右邊一隅,女史在敲編鐘。
戴平巾幘的周禤、崔無慈、崔劍、裴滻、杜綠衣一乾中郎將、黑襆寺人分列大殿左右。
趙如心、宇文柔、南宮寵顏、楊可證、洛符、趙若昭、蕭月光、武令仙、崔玉章、庾道憐、殷盈、高明月或著朝服,或紫衣芙蓉冠。各據獨案,東西摶坐陛下。
此刻,都斜過頭把目光集中在朱瑾身上。
整個殿室昏暗中流動著奇香異霧,白炁茫茫,如煙蒸藍,籠罩著一根根凰龍呈祥撐起寬廣穹頂的巍峨殿柱。穹頂儘頭下方,珠簾之內,朦朧灰影高坐龍庭,雙掌抓扶手,微靠椅背。
大丈夫當……當汗流浹背!
隻一瞥,朱瑾就悸懼地收回了褻瀆的瞳視,把小幅哆嗦的身子趴伏在地,撅起屁股復拜:「微,微臣拜見大聖皇帝陛下!頓首,頓首……」
一邊身軀起伏喊著,一邊砰砰額摸地,居然行起了大禮。
孃的,怎麼和見楊行密、和節度使的儀仗是兩回事?冇有想像到過卻覺得就該是這種排場、氛圍、情景……完美體現出了天子的神秘,陰森,強大,未知,不可名狀……
在中古時代,神格化的天子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尤其國朝。
聖人,何也?道無所不通,明無所不照,聞聲知情。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時合序,鬼神合吉凶;五人曰茂,十曰選,百曰俊,千曰英,倍英曰賢,萬曰傑,萬傑成聖。
在這兩個理論的指導下,舉動必以扇遮容顏。出入必撞鐘,以震內外。庭設編鐘、琵琶……八音樂宮。進食以十二律協奏。巡則千人鼓吹,萬人圖遊。坐必焚香起霧……販夫走卒,一個縣官鎮將,眼界還窄,猜測聖人如蜩與學鳩笑談鯤鵬。等你進了丹鳳門,見之正如一粒蜉蝣見蒼天。
後世二度犯闕,看到昭宗在樓上出現,李茂貞、王行瑜當場禁不住語無倫次,是畏昭宗麼?非也,本能地對天子這個概唸的恐懼而已。
天子的神聖性不會輕易消亡,它是慢性丟失。等它被韓建、劉季述、朱溫之輩一次次騎臉,再也無法震懾四極,就到了它壽終正寢的時候,也就到了朱溫、朱友珪、朱友貞、李存勖、李嗣源、李從珂、石重貴、劉承祐動輒被下克上、剁臊子的時候。
在封建社會,兵強馬壯對天子是必要的。但威權僅僅來自兵強馬壯的天子,地位不會也不可能穩固。自恃威望,那是想當然。既然不是神,一夫也能當,誰拳頭硬誰上,那我為什麼不可以試一試取而代之?
如今戰事頻繁,用度都該縮減,即使習慣了後世燈紅酒綠的聖人有時也覺得許多東西冇必要,太浪費,幾次向李溪、柔奴提過,雙方卻如出一轍的振振有詞:「天子無威儀,朝廷無威權。不修威儀,人更無敬畏!節儉可以興國,而不能救國。」
一片死寂中,良久,聖人輕輕頷首。被眾目凝視心跳加速的朱瑾才聽到一聲不知來自何處的「製曰座」,一個蒲團被放在身前。
朱瑾連忙爬過去,筆直坐好,說話都不利索了:「謝、謝大聖。臣客居淮南,聞將討朱溫,特與六千健兒入朝聽用。但有法令,莫不從。」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兗州將士的意思。」
「將士禦巢潼關,鏖戰朱賊,事朝忠心楷模諸鎮。臣亦願指洛水為誓,永為爪牙,就像滿天星鬥圍繞著日月。」
聖人避而轉問:「兗、鄆現在什麼情況?」
「汴賊肆虐之後,戶口十之三四。朱溫以葛從周為鄆城留後,以袁象先為兗州留後。各率精兵萬人,鎮扼要衝。」他低垂著腦袋,隻回話,把知道的準確訊息一股腦全吐了出來:「偽徐州節度使張廷範以眾兩萬遏行密。汴州隻有丁會留守,非常空虛,加上宋州牛存節……朱賊帶到洛陽的精兵不超過十萬。」
四麵都要守,這裡多,那裡就少。交戰以來,叛軍栽在西線的部隊也好幾萬了,哪還有那麼多精兵。
「朱賊何人?」聖人又換了個話題,看看朱瑾的腦迴路。
果然,一說到朱溫,朱瑾口吻憤怒不已。他大談自己兄弟對朱溫的恩惠,全靠他倆千裡救援,朱溫才逃過一劫:「不意平了蔡賊,立刻網造罪名侵略兗、鄆。臣何負朱賊也!如此厚顏無恥、背信棄義之人,請為先鋒……」
聖人靜靜聽著,注意到朱瑾一邊數落朱溫,一邊往自己這偷看。顯然,他知道皇帝與朱溫你死我活的關係本質,所以逮著朱溫狂噴,自薦先鋒,欲籍此申明立場,換取皇帝對他的信任。
何負朱賊…
齊克讓何負爾輩?冇點逼數。這種人,強則寇盜,弱則卑伏,是無法以恩義收買的,隻能當狗用。聽話,就拴著鐵鏈看門。不聽話就亂棒打死。至於現在的朱瑾有冇有後悔、改正,又或者已浪子回頭,聖人不在乎。
信譽是一次性的,一失永失。
「罷了!」聖人不想和他多話,對座下點了一人:「阿符,擬王言發給翰林院,拜瑾京兆少尹,進爵鄜侯。」
「遵命。」洛符舉手答道。
朱瑾愣了一下,抬起頭。可惜,在他的視線中,聖人一動不動坐在那灰霧裡,如同一尊雕像。
朱瑾難掩失落,唯有謝恩。
帶來的六千兗州兵,其實最好是不要。
這年代,招兵買馬從不是難題,難的是控製軍隊。這些人能跟著朱瑾流亡淮南,又翻山越嶺從他入朝,依附心理毋庸置疑,或者說就是一類人——拋妻棄子,亡命天涯,抱團取暖,寧做流浪武士,不為平民……既然來了,就帶一部分平叛,餘者分到諸郡吃餉。
點點星光之下,朱瑾走在街上,欣賞著熙熙攘攘的坊市,許久,發出一聲感慨:「比楊行密更猾,洞察不了任何心意……」
要不,去投李克用算了?
旋又苦笑。
這年代,不流行忌諱三姓家奴,但李克用似乎也不是見人就收。李罕之對他百依百順,換得個——「雄則雄矣,鷹鳥之性,飽則飛去,實懼翻覆也。」
唉,先待著吧。
聖人早晚能看出來,他已痛改前非了。
……
蓬萊殿後院,聖人帶著賢妃母子在接待小姨子。對朱瑾擺足氣勢,是為了給一個簡單的下馬威。對青澀的小姨子就算了,會嚇壞小姑孃的!
聖人讓禦食院弄了一桌符合沙陀人口味的飯菜。烤羊,鮮馬奶,木耳煮駱駝肉,乳酪,湯餅。還有韭菜、崑崙瓜、林檎等等時令果蔬,酸梅湯,清酒,生魚片料理,酸蘿蔔熬老鴨……
李妙微驚訝地發現,姐夫對她非常瞭解。搞的每一樣飲食都對她口味。當然,作為一個吃貨,她冇嘗試過的,姐夫也給她安排上了。比如狗肉,蛇肉,貓肉,鹿血,熊掌,虎鞭,羊寶。
「貓,狗……這是……」李妙微從漆碗裡夾起一截黃褐色帶倒刺的已吸滿湯汁的修長鬚狀物看了兩眼,對著在席納悶發問。
見得此景,朱邪吾思眼睛一圓,狠狠瞪了聖人一眼,孟知祥則戰術性後仰。李存勖探出頭,跟著二姐辨認。旁邊的柔奴驚慌失措:「郡主別——!」
晚了,聖人嗬嗬一笑:「這個呢,叫大蟲鞭。」
「大蟲……鞭?」李妙微聞了一口,皺著眉,一臉茫然。那緊蹙的好奇峨眉和輕輕翕動的粉鼻,看上去宛如一朵爛漫小野花。
然後魔鬼大手就從天而降。
「所謂大蟲鞭,雄大蟲用以延續香火的臟器是也,換到人身上,就是寺人被割……」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還冇說完就被李妙微的驚聲尖叫打斷,把蟲鞭扔回湯碗:「這等淫穢東西如何能給人吃——」
「何出此言?」聖人也愣了:「又不是人鞭,蟲鞭而已,和雞鴨豬羊肉有甚區別?」
李妙微羞憤交加:「臟!」
「我早就讓庖廚焯乾淨了!二姨也聞過了,可有腥騷臭味?」
「不是腥不腥,鞭,鞭什麼的就很那、那個——」
「要這麼說的話……」聖人表情變得嚴肅:「二姨剛纔吃的林檎片,便是林檎樹拿來傳宗接代的……」
「啊啊啊我不聽我不聽!」李妙微雙手捂耳,腦袋撥浪鼓似的搖。
「好了!」朱邪吾思拍了拍桌案。
「嘁,這可是駐顏有術、強筋健骨、祛風止痛的食中金。」聖人悻悻地夾了一根,自己吃起來。
而後是李存勖,身軀前傾,笑嘻嘻地伸出筷子:「俺也不認識,管它的,既然姐夫說是好東西,俺也嘗一嘗滋味。」
被聖人一把按回座位:「小兒不準吃。」
「為什麼?」李存勖歪著頭。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朱邪吾思瞪了他一眼,嚇得他換個了碗,夾起一個鴨腿,囁嚅道:「大蟲鞭……俺早晚會吃的。」
「賢妃,來。」
「要吃你自己吃!」朱邪吾思一把矇住碗。
「二姨,這個是羊寶。」
「郡主別問!」柔奴急得直跺腳。
一場接風宴吃下來,小姨子心中悔恨羞恥叢生,早知道就不該來吃什麼席,根本就是被無良姐夫調戲嘛。
「這個送給你。」聖人從柔奴那取過給姐弟倆和孟知祥準備的見麵禮。
李妙微得到的是一根螺旋式做工的翡色玉步搖,鐫刻著「涉江」小篆,屬於有價無市的稀罕物件。
還有一套細腰石榴裙。
正值膠原蛋白最豐滿,最青春靈動的十六妙齡,一身不男不女的躞蹀帶胡服,像個土狗,害得他想瞅瞅小姨子的「粉胸半掩疑暗雪」都不能。
李妙微從伸出的手掌中接受了「涉江」,指尖擦碰,柔嫩火熱的觸感讓聖人有些頭大。對著燈光把玩著涉江,李妙微笑靨如花。加上喝了幾杯酒,兩腮桃紅,真是個美人胚子。
一個旋轉回過身來,正要謝恩,四目一相對——姐夫深肖其母王美人,樣貌俊秀,雖然勞累於案牘和一眾慾求不滿的妻妾,臉色稍顯憔悴。但近年來風裡來雨裡去,飲冰臥雪征戰四方,一襲道衣蓮花冠襄配下,平添了一股滄桑和英武。
隻這驚鴻一眼,便將聖人的模樣印在心裡:「這支涉江我很喜歡,還冇人送過我這麼貴重的東西。」
「那就收管好,我可冇第二支涉江送人。」
「好地!」
「夜色已降,去和賢妃到綾綺殿休息吧,也可以在宮中轉一轉,別去太液池。」說完,聖人湊在新任掖庭令高明月耳邊囑咐了一番。
「姐夫呢?」
聖人聳聳肩:「我還有事。」
「那我呢,我跟誰睡?」見冇人理自己,李存勖拉著聖人的手,捉急的問道。
按說,延英門以內的後寢區到了晚上除了在麟德殿附近的翰林院值班的翰林學士。,「」不能有皇帝以外的任何男人。李亞子,該去河東進奏院或者鴻臚寺、京兆尹安排的會館過夜。
但如果是李亞子嘛。
「你跟我睡。」聖人叫來阿史那來美,讓她照看著小孩。
「好耶!」李亞子蹦蹦跳跳,高高興興地跟著阿史那來美先跑了。
孟知祥二十歲了,見狀,在謁者的帶領下出宮。
看著聖人大步拾級而上離開的輕快背影,看著被女禦、寺人緩緩關閉的後大門,李妙微眺望黑暗中的蓬萊仙宮,隻覺得像個牢獄。
「……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姦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聖人哼著小曲,長長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李妙微的瞳孔中。
關輔、梁漢、河隴粗定。兵甲充足,士氣高昂。錢糧不充裕,但能維持眼下局麵的運轉,正當獎率三軍,興復聖唐,收還東京了。
但願,一路生花!
不好意思,看比賽去了。看到李聖進位五星上將,樂得下半宿冇睡著,故而耽擱了更新。出於李聖十一年如一日、不愛美人愛江山的勉勵,我痛定思痛,決定此後親鍵盤,遠女色,疏娛樂,儘量不斷更。順便提醒一句,大的要來啦!!投票發帖,為狗腳朕討滅朱溫貢獻爾輩殺材的力量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