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天子豈無種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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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隻不過是一根蘆葦,但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人全部的尊嚴就在於思想。反映到現實就是每個人都與眾不同。更好,更壞……隻是不同。這一個個具體的人組成階級、生產、社會關係。所以政治忌諱把組織、政權、派係擬人化。將這些集合當成一個人看待,冠以善惡,定以親疏,辨以忠奸,來處理問題,忽略其成員的人的思想性特徵,結果隻有災禍。」——異人說。
「牙兵大躁」很快轉化為了現實的政治成果。
乾寧元年十月中旬,一篇檄文飛往諸道。
「天寶艱難以後,燹亂山東。武人傲慢,禮崩樂壞。惟我成德,不虧臣節。」
「太傅寶臣以反正上將,初領鎮冀。非以內豎羞辱,晚豈見汙?僕射惟簡宿衛天子,滻水軍聲,以微微之身,盪賊泚,敗懷光,圖淩煙,進元從。一夫護聖,位兼將相,血衣猶在。比漢魏之時,則沮儁、嵇紹也。及太尉武俊自悟,剪寇不服……病薨之升,天子為之泣下,建廟念之。司徒士真,息兵守善,累進財富,億萬而計。太保承宗,赤誠無改。不意逆魏妖心不死,敢倡亂道……」
「及司空承元,矢誌去臟,三軍固留,不容更改。轉徙三鎮,所治稱康。邇代節相,誰繼司空?忠公元逵,隳違法,逐賓客,銷兵甲,所作所為,必依書詔。擊韓師堯山,尚主母丹鳳。人誰不讚!」
「及先王父子,宇宙大亂。草民賤種,物怪人妖,紛紛而起,以踏天庭為快。方鎮妄卜,以淩王室為能。惟先王父子,揮淚染書,急付表裡。選鋒點將,翻山赴難……成德忠孝,青史昭矣。」
「近者朱溫以碭山一豎,村野一草。生為不忠之畜,死為不臣之鬼。與汴宋夷虜,謂天子無種,兵強馬壯者為之。天子豈無種邪?獨李氏有之!比聞王師進討,而汴人孽性深重,未就束縛……成德怒愧,固已積年!鎔以弱冠,忝襲諸侯,豈得顧身。宣佈罪狀,統率英豪。尊皇討奸,如此而已。謹告諸道……」
王室蒙塵,主上要親冒鋒鏑,直麵率獸食人的汴賊,這是諸侯的恥辱!
社稷處在驚濤駭浪之中。
太清宮的神位在砰砰震動,列聖的陵寢氣衝鬥牛!
太宗在仙界痛哭!
聖唐的命運,即使是在玄宗那樣的人手上,都無法被撼動分毫,難道今天會被碭山匹夫奪走嗎?
笑話!
身為軍人,怎麼可以同楊行密、李匡籌、左捷、馬殷這幫碌碌小人,隻看得見門前三尺的利害,不把天子和國家的安危放在心上!
寤寐思服,寤寐思服,朝朝暮暮總牽掛她啊。
輾轉反側,輾轉反側,日日夜夜都擔心得睡不著覺。
躬自悼矣,躬自悼矣。諸侯百年,我們的富貴足夠了,怎能像丁會、葛從周這群泥腿子,為了一點可憐的俸祿,一個寒酸的官職,泯滅自尊,對朱三這個鄉巴佬屈膝下跪?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
二三其德,二三其德。反賊餘孽被國家赦免,修煉臣道,恭敬地對待天子,以綱常訓誨百姓,使世人稱頌他們的表現。這是什麼人呀?反賊餘孽被國家赦免,以雄鎮大藩相待,卻鷹視狼顧,要搶恩主的家業,這又是什麼人呀?
於是,我們遵從祖宗的教導,先王的遺命,謹奉祖、太、高、肅、代、憲、穆、文、武、宣、僖列聖神諭,奮然起兵!
谘爾諸道:
有誌一同勤王的,趕緊到我們這邊來。
不願加入的,任你在路邊冷嘲熱諷。
膽敢阻止的,派出你的兵馬,趙人決不後退!
相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
尊皇討奸,殺逆溫!
讓天子不必再赴湯蹈火,護送如夜之恆的天子返回他風雨不動的明堂冠冕摶坐!
檄文既出,一片沸騰。
這樣一篇嚴正立場的斐然檄文居然出自成德!
看來,河北也不全是反對朝廷的,他們隻是反對朝廷收河北為自有的政策,反對搞這種活動的皇帝。但在傳統的封建倫理的潛移默化之下,對王室還是忠心的。或者說,他們反對任何會威脅到自己的勢力。來自李氏,就反李。來自別人,就協助朝廷鎮壓。
正如宋人尹源對仁宗總結:「如是二百年,奸逆有之,夷將相者有之,而不敢窺神器,非力不足,畏諸侯之勢也。廣明之後,關東皆叛,河北不能抗,遂梁人一舉而有國。故弱唐者,諸侯也。既弱而久不亡,諸侯之維也。」
不共戴天的猛烈聲浪向著大河以南洶湧而來!
「良人,家業富貴已有,為什麼要丟下我母子狠心遠征?」
「豬妖禍亂天下,聖唐烽煙四起,君說為什麼?」
「良人,你有想過天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黃巢、秦宗權、朱溫一介匹夫卻能席捲天下,為什麼呢?天命遠去,這是大勢所趨。是,天子復振,但不過迴光返照,如同人死前的回春。姬氏千年,猶不免秦吞二週。冇有不滅的王朝。況且,朝廷不會真正信任安史餘孽,隻會在需要時籠絡利用。這不是邦周了。帝王獨製天下,忠誠?帝王不在乎你忠奸,隻看你有冇有造反的實力。」
「王承宗為什麼和朝廷交惡?不就是朝廷想利用風氣激發軍亂殺了他嗎?田興夠不夠忠?又為什麼被調來我們這?因為趙魏有仇,想假成德之手除了田氏。田興一再奏請保留兩千魏博衛隊,朝廷裝冇聽見。這些東西,良人該比妾更明白。」
「……放棄吧。隻要兵甲在手,朱溫當了皇帝又怎樣。他來攻,便像對付憲宗就是。打兩三次冇希望,自然死心。」
「夫人,你錯了。」
「李氏和朱賊就是不同。某祖上是不開化的胡虜,但到了我,連我都懂得人有所不殺。朱賊呢?同樣被討,李氏和朱溫,你選誰做對手?列聖有良知,所以一直無法戰勝我們。朱溫冇有,不要僥倖他手軟。趁天子在,還能號召諸侯,跟著他把朱溫打趴,讓我免於外患,就相當把以後的仗打了。」
「天下大亂,根在諸侯失衡,天子無力製止強弱相噬,變成了另一個戰國。解鈴還須繫鈴人,要安定,就得讓局麵恢復到巢亂前——朝廷淩駕諸侯,但無法消滅所有藩鎮。諸侯實力相均,單獨某一家遠不及朝廷,也就不敢輕燃戰火。」
「至於李克用覬覦。夫人,你要明白,一旦態勢轉回巢亂前,他便翻不起風浪。正因為他窺伺,纔要更支援朝廷。今上再世光武。等根本再堅固些,他會放任克用亂咬人嗎。那時,克用自己也不敢,狗賊並不傻。」
「況且,照這個情況下去,還要死多少人?等大夥打累了,聖唐亡了不要緊,中國元氣也就耗光了。四方敵寇會不會來侵?永嘉會不會重演?我就是契丹人,太瞭解塞外了,北方的生番契丹正在崛起,等那些茹毛飲血的蠻子壯大,見內地滿目瘡痍,定生孽誌。那時靠誰抵擋?靠打得隻剩一群痞子、無賴的油滑殺材嗎。怕不是任其被打草穀。」
「為夫讀了那麼多經書,卻管不了窗外淒風苦雨。自比去病、薑維、祖逖、李光弼是我,心生憤恨憐憫是我,置身事外是我,無可奈何也是我。本以為日薄西山,幸甚天佑……袍澤怎麼想我管不著,也不在乎。我隻求太平,我聽夠了那一個個胎在腹中婦在釜中的人間慘劇!我隻想讓人明白,忠臣之後不一定忠,奸臣之後不一定奸。十戶之家,必有忠信。趙人,有的是英雄好漢。」
「哪怕是送命嗎蕭五。」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嗚嗚……悔嫁了你這廝……你也是輕生死賤性命的殺材!」
蕭秀在風雪漫漫的大道上策馬狂奔,前後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儘頭的步騎,妻子的憤怒哭吼還在耳邊繚繞:「一年不回來,你就和天子去過吧。」
……
涿鹿。
外舅最近難得順利,在幽州軍的縱容下,輕鬆拿下武州(今河北張家口市),於十月二十七進抵新州。守軍冇怎麼抵抗,還問李克用肯出多少錢。錢到位,便保他做節度使。換別人的話,已經上任了。但外舅囊中羞澀,聽說要一百萬緡賞錢,斷然拒絕。
一百萬……他忙活一整年還倒欠聖人三十萬緡!
但不重要,打下幽州就好過了。
為此,外舅辦了個小宴,和文武們高高興興地慶祝了一番。
這幾年,真是撞了鬼!
打了這麼多年,就得了個昭義,額,還有大同軍。兩鎮,不少了。而且潞州、邢洺磁、大同,經濟人口基礎好。惱火的是職位有限,不夠分。
李存孝冇跑的時候,就整天尋思,為啥他戰功第一,卻半個節度使撈不到?
李嗣源、郭簡(郭威之父)這些優秀的少壯派軍官更慘。
李嗣源鞍前馬後十年,冇排到任何職務。李克用心有愧疚,專設一個馬軍都,拜為兵馬使。唔,實際上屬於都將。橫衝都編製不滿千,算什麼兵馬使?
而相比之下,那些陪嫁的堪稱雞犬昇天。
紮豬,錄籍太後(聖人生母)家族,過繼給聖人被楊復恭害死的舅舅王瑰續香火,得名王柱。爵雲中子,官又升了,中大夫,從四品下的文散官。
兼中郎將,領蕃軍司總管,還娶了宗室縣主。
讓人非常眼紅。
嘿,讓豬兒走了狗屎運,大帥嫁女為何不把咱們送出去呢?
還有李存孝。去了冇多久就得鄧州防禦使……
令人灰心喪氣呀。
外舅對此倍感擔憂。
他能明顯感覺到許多部下提起時入朝的心馳神往。
人往高處走,想當官,想光耀門楣,人之常情,外舅能理解,但他也清楚,這樣下去不行。好在此行一帆風順。等拿下幽州,十幾個州,再擴充四五萬兵馬,又是十幾個都,隨便任命。
「讓女婿慢慢和全忠鬥法!」李克用灌下一杯馬尿,嘴巴也關不上門了:「等滅了李匡籌,扶劉仁恭上位,就兩路伐趙,報浮沱河之仇。再取魏博、橫海。到朝廷與朱賊拚出個結果,河北也定矣!到時候人人有刺史,個個當大帥!我那外孫若當不上太子,便讓他到河北稱帝為王。」
諸將大笑。
「讓俺們平了河北,便一同上表,請冊賢妃為二聖!」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代王,不夠貴,要封,就封晉王!」
「對,改封晉王!」
「擁他做皇帝,都當從龍功臣,定都太原。」
「有我們在,儲君之位,非代王而誰何?德王懦弱,家族湊不出十個男丁。梁王李政陽,呸!全靠他有個好娘!對了,倒是趙服、趙嘉、趙恩、趙輝這些梁王外戚,聽說頗有威脅。」
「敢和代王搶,老子全宰了!」
「咳咳。」蓋寓扯了扯李克用袖子。
李克用冇反應,繼續一邊痛飲,一邊暢想未來。
蓋寓捂了捂臉,又在桌下悄咪咪踢了兩下。
大哥,你收著點啊!
代王才一歲,你就當著諸將的麵說要接他到河北當皇帝……代王年歲稍長,你會說出什麼我都不敢想!這不是給代王找麻煩嗎,被「暴斃」、「夭折」了怎麼辦?
腳被踢,李克用奇怪地看了蓋寓兩眼:
見其連連使眼色,方回過味來,大手一揮,道:「好了!收斂些,都收斂些。」
諸將笑眯眯的點頭。
「雪大,今天三軍且休息,明日——」十幾杯下肚,李克用的臉已漲成豬肝,正要說些什麼。一名軍官匆匆而入,遞上一卷錦書,湊到他耳邊密語了幾句。
李克用雙手張開錦書,身軀後仰瞄了一眼。
「……惟我成德……尊皇討奸,如此而已。謹告諸道……」
啪!
錦書倒扣。
蓋寓默默拿過來。目光所及,他的眉毛也皺成一團。
成德投向聖人,這還怎麼打,拿什麼名義打。
嘶。
不愧是趙賊,狡猾十足。
長安與河北的關係,得想辦法破壞。或者,讓聖人吃個敗仗,墮一墮聖人的威望和風頭。天下勢,臣盈則君竭,反之亦然。若朝廷對地方、對臣民的威懾力、號召力越來越強,乾點什麼就都會束手束腳,極不利於對外擴張。
李克用麵色如常,招呼將校繼續吃喝,自己裝作如廁朝外走去。
蓋寓跟上。
「此事,此事還須審慎應對。」
「計將安出?」
「趙人既已出師。上策是見好就收。武州已得,再儘快克新州,然後問李匡籌要筆錢,則此行不虛。然後火速旋軍,以趙人造反或復仇為由,趁其虛弱。打得下,生米煮成米飯,聖人冇法為了已覆之水交惡河東,隻能捏著鼻子認了。打不下,則攻之愈急,逼趙人與朝廷劃清界限,迫使他們的勤王大軍回援,倒逼聖人討我……」
「中策是以討黨項為名,攻夏。聖人聞訊,大驚之餘必得分兵來救。他的嫡係部隊調離一部分,光靠雜胡、外軍和定、趙、蒲、夏諸侯兵,不但吃不掉張存敬,大概還會被龐師古反攻,再次打響蒲關、潼關保衛戰。」
「不行,這太冒險。朱溫聞訊,必攜主力西進。這幾年,聖人無負於我,我不忍陷朝廷於危難。」
「下策是班師,如約攻河陽、河陰。把忠臣麵貌營造穩固,伺機先入河南。」
「都是些什麼主意,繞得我頭疼。」李克用聽了,擺擺手:「繼續打幽州,先殺了李匡籌再說。數次興風作浪,該死!」
蓋寓愣在那。
「大王!」
「好吧,我再想想。」
「還需上章論述,挑起聖人對成德的猜忌。」
千裡勤王,卻被甩臉色,充滿防備,趙人下次還寫得出這麼文采飛揚的檄文麼。
「君看著辦。」李克用對這些陰謀算計不甚感興趣,叮囑道:」注意措辭,要有英雄氣,別搞得我像個小人。聖人於我有恩,我又是位兼將相的皇親國戚……」
他嘴笨,不知道怎麼表達。
其實很簡單。他和朝廷不屬於你死我活的對抗性矛盾,而是彼此算計利用的鬥爭性矛盾。
讓他滅了大唐,或者像李茂貞、韓建那樣欺負聖人,他乾不出來,也不是他為人處事的原則。
一句話,有野心,但有底線。在規則和局勢允許的範圍內和你鬥。就好比現在,諸侯強弱相噬的局麵未得到扭轉,那他隨大流,攻城略地擴充實力,為以後做打算,是可以心安理得冇有思想負擔的。
這兩章給大夥理了理成德的鎮情。事實上,晚唐比較大的藩鎮,都各有特點,而不是看過的某些研究成果和小說,動輒就給某個藩鎮、某個人扣上一頂具象化的人格化帽子。懂考據,洞悉歷史的普通人、專家很多,但不一定懂政治的骯臟下流,懂人的光明與醜陋。還有部分讀者,看歷史小說,少給作者扣文青」帽子。你覺得是作者某些地方寫得文青,那有冇有可能,是你見得太少。魏博、成德的牙兵動不動因為屁大點事哀傷大哭,我要是寫出來,是不是也說我文青?歷史上,晚唐宰相孔子四十世孫孔緯因為絕望世道黑暗,大唐將亡,生病後拒絕吃藥,把自己熬死了。文青嗎?書裡崔安潛與主角辭別的那個場景,其實參考的就是昭宗出城送孔緯,君臣倆相對感慨落淚的畫麵,但我冇寫得那麼深情。你不知道的,就自己去查,去看,去瞭解,而不是事物一超出你貧乏大腦的想像和知識儲備,就給作者扣帽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