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爛柯
「木則楓柙橡樟,綿杬杶櫨。平仲君梃,鬆梓古度。楠榴之木,相思之樹。擢本千尋,垂蔭萬畝。與風揚,鳴條律暢。飛音響亮。琴築並奏,笙竽俱唱。」——左思《吳都賦》。
梁宮,昭陽院。
張惠不喜歡陰沉沉的幽室冷宮,朱溫便在羅城單獨開闢出一片園圃,對照古人記載種滿了從各地蒐羅的花木。有福建的百齡荔枝,宣州的合抱平仲,陝州移栽的楓。有石榴、香樟、椆、橡、楨楠。有繁茂的棗,盤虯臥龍的菩提…
每到層林儘染的秋天,沙啦啦的紅葉艷麗熱情,訴說思唸的石榴壓彎梢頭,寧靜高潔的平仲飄零蕭牆,午後微風拂過,數不清的金蝶黃葉在陽光下盤旋飛舞。像盞盞燈,件件鈴樂,映得昭陽院五顏六色,驅散了寂寥與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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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討張惠高興這方麵,朱溫著實下了頗多功夫。
荷儘已無擎雨蓋,隻剩枯蔓朽浮在水麵。狹窄的曲橋架在碧波上,通往對岸圓壇。繁茂的菩提樹下,蓮花爐釋放著神秘異香。香風陣陣,姿態曼妙的天後背對湖水,跪坐在一張黝黑的中平漆案麵前。輕薄的紫紗氅罩在勾人心魄的曲線上,像給毓秀陡峰蒙上了暮春薄霧。
漆案上的蛇腹斷紋靈機琴更不得了。曰爛柯,文宗年間唐宮製作的十三琴之一。朱溫從巢入關時在長安抄略的戰利品。和張惠結婚那會,是聘禮中最值錢的物事。另外他還陸續搞到了貞觀宮琴:微無極。開元螺鈿黑金紫檀五絃琵琶:長生貴妃。至德宮琴:神聖證道。
神聖證道,政治色彩太重。
微無極,太宗的心頭好,都冇捨得帶進陵墓,出於尊重,天後始終不用。
長生貴妃……宛轉蛾眉馬前死,被寄寓長生的對象反而罹難凶薨,楊玉環的殘魂可能就附在這琵琶上,不宜驚擾。
故而天後用的琴,隻爛柯而已。
或許還有心理因素吧。
爛柯的第一個主人深鎖寒庭鬱鬱而終。而今撥動爛柯的她獨坐幽篁,心如死水,事狼為伴,何嘗不是另一個李昂。
合四乙尺工!
不緊不慢的捉絃動作毫無徵兆變快,疾如風,侵略如火。
行雲流水,絃音忽而尖銳刺耳,忽而渺渺窸窣,悄添陰森怨滲。
爛柯在她手裡就像真被什麼東西附體了一般。
天後儘情發泄著。
她終於知道,原來弟弟並冇死,而是被李曄俘虜了,正在河中參加征討張存敬的戰事,當替死鬼。
她終於知道,東征軍屠了鄆城和博昌縣。男女壯者征入軍中使之負擔輜重,老弱病幼或擲嬰於空,或綁人於柱,或押到河邊,皆以箭槊戲殺之,血洗姦淫十餘萬口。
巢賊行徑,朱溫是不願意的,天後維持著瀕臨崩潰的蒼白幻想。武夫鼓譟屠城之時,一定試圖阻止過,但拗不過眾怒。
她終於知道,朱溫帶著寇、賀之輩輪番玩弄了朱瑄、朱瑾、邵倫等數十名兩鎮將校的家室。裝在車裡拉著,一路淩虐,每日每夜都有女眷被折磨致死,甚至還有…被活掏出內臟烹…
她……
「噔!」錚然一聲,血珠迸濺的一對殷玉手按住琴絃,《聶政刺韓王曲》戛然而止。
天後香汗淋漓,胸膛跟著身軀劇烈起伏,好似張牙舞爪的熊頭,拚命想要掙脫褻瀆之衣的束縛鑽出來。表情卻同李聖人發呆,瞳孔失去焦距,木然的盯著爛柯,好像陷入了某種極端的煎熬。
朱友文、張存敬、王語、李伊、郭緒、王少傑、王彥章、皇甫麟、戴思遠、賈晟、鄧季筠、蔣玄暉、王拱、趙殷衡……
「卓入門,肅以戟刺之。卓傷臂墮車,顧呼曰:『呂布何在?』布曰:『有詔討賊!』卓大罵曰:『庸狗敢如是!』布應身斬之。」
興教門,下馬門,金烏門,玉兔門…
「貴人年近三十,司馬曜戲之曰:『汝以年當廢,吾意更屬少者。』貴人怒,向夕,曜醉,寢於清暑殿,貴人遍飲宦者酒,散遣之,使婢以被蒙麵弒之。」
「賀姬有罪,拓跋珪拘之,將處死。賀姬子拓跋紹乃通宿衛及中人,夜潛宮廷,弒其父。」
「太白復經天。讖言:『秦王當有天下。』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後宮。上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拂曉,世民伏兵玄武門,反也。」
……
嘀嗒,嘀嗒…
鮮血從割破的指尖流出,染紅了弦,一顆接著一顆滴到爛柯身上,滋養著它。
內心掙紮良久,天後抬起頭,烏黑秀髮倒垂,迷離的眼神仰視著係滿紅絲帶的菩提樹。
「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台。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天後隻覺得這番話太錯了。
她這半輩子不一直是反著來的嗎?本來有萬物,到處來塵埃,結果無一物。
新的魔考,又來了阿。
拎起爛柯丟在一邊,天後理了理腦子,攤開宣紙,一點墨,右手背在身後,左手運筆如飛起來。
「授謝彥章把截河洛兼攻討下馬賊使:委用所長,令專所任,以圖為勝。遊擊將軍踏白教練使謝彥章,十三從軍,元服為將,一馬橫陳,強戎難窺。禦侮之材,安民之選。近者狂胡寇犯,平津雄障,在乎存亡。我以李鐸、陳令勛、邵儒貌恭敬而心險惡,誠非威重可倚,見萬全於臥榻……」
「平陽爭地,長安謂其門戶,黑雲來壓。軍容強盛,燎原愈急。張存敬孤軍坐絳,敢斷言孝寬復生,李氏步邯、堅、垂、歡之災?以克用長赴幽州,唐主自恃常勝,獨前進薄,是為決戰之機……兵者禁不義,誅殘暴。守正而業成,造孽而禍伏。惟明巢蔡以毒速亡,未有以酷……書不勝意,早睹旋師。」
「淮西之討,日月無功。征時溥反於河陰,殺徐帥支祥。張彥球反於百井關…大軍久出,士卒騷動,將帥謀亂……宜以良將,謹守邊境。吳子陵、鮮於彌等姑息為是…」
「觀軍容使石彥辭,世代神策軍將門,倍受隆恩。拔山軍使王檀,彼自憲宗以來,累荷榮寵,唐無負也。乃因巢亂之際,誓滅國家。長直右使寇彥卿,怙命作威,殘忍狡剽,鷹視狼顧。君之有寇彥卿,如曹操有司馬懿…」
「敬與睿真純陽聖人陛下:幸甚!序屬仲秋,車駕東巡,錄榜具知。太宗文皇帝德高於古王,材軼千古。內服諸夏,外收群蠻……澤遺子孫。陛下生於紫微,居北鬥天庭。謀誌成雄,虹貫江山。丕績構顯,威越龍荒。興復之主,近代無比。如何外受蜚流,邀馬飲河…盜發巢賊,人梟並起。汴宋困於侵暴,擊攘四方,為民故也…今陛下果能為萬世除害,擒傲慢武夫,使之峨冠。掃八表妖氛,令獸歸田。則天下誰不賓從,豈獨梁人哉?樹定亂之幟,當縱橫以振。但窮武力,則絳州雖小,中原疲憊,而城淵足食,眾雖百萬,未易見攻…敝語往懷…」
寫到這,天後一張臉微微發燙。對一個素未謀麵的年輕男子,對仇敵,為什麼會下意識的口吻溫柔?他提到我,會這麼…心跳莫名其妙加速,也不知是緊張還是憎恨。
天後得了朱溫拜託——飛書激怒李逆。但從辭藻看,她對李逆的印象似乎還不錯…不論是出於場麵需要,不得不捏著鼻子稱頌,還是…算了,編不下去了——謀誌成雄,虹貫江山。丕績構顯,威越龍荒。興復之主,近代無比。這種肉麻話,她恐怕對朱溫都冇說過…而且行文主旨是在勸李逆打道回府,也冇按朱溫的要求以自己婦人的身份羞辱李逆…天後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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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氣寫了十幾封各式函件。有發往朝廷的,有給朱溫的,有給部分大臣,多數是對朱溫來信的答覆。天後精力之旺,才慧之敏捷,把一旁女官、寺人都看得呆在那裡。這也是朱聖對其奉若神明的原因。大小事——「溫必先延訪。有所不可,一召請旋,如期而至。」
十年了,一直如此,夫妻店的感覺。
雖說去年以來兩人在不少問題上產生了嚴重分歧彼此漸行漸遠,但朱溫對她的依賴冇有絲毫減弱。冇得減。朱聖不是文盲,但能被後唐逮著身份攻擊的「碭山田夫」,文化水平能高到哪?都是造反以後半工半讀,離兩千石家族出身的天後,還差得遠。
「給蔣玄暉拿去,讓他送。」
「宣徽使在…」
「不問,照辦。」
「唯。」
待寺人忙裡忙慌去了,她簡單揉了揉手腕,恢復了尋常的死人臉模樣。
侍女看了看那雙宛如染缸裡滾過的血手,正想請天後包紮,冇料到天後站了起來,盯著挪到角落的爛柯看了好一會,緩緩伸手將它抓了起來。
天後斜抱著鮮血凝固在身上的爛柯,右掌五指在弦上輕輕捋挲,眼神流露出難得一見的遺憾、奇怪、陌生、迷茫、失望透頂,不像是在責怪一張琴,而是心疼被信任的事物傷害:「我以為,爛柯不會割破我的手。」
「聖人…」侍女遞上一方繡帕。
天後置若罔聞,把爛柯放回菩提樹下的平漆案,轉身抓了把打旋的繽紛落葉,朝昭陽院外飄然而去。
註釋一:平仲。即銀杏樹,古代觀賞樹之一,稱平仲、公孫等。
註釋二:宮琴。唐代音樂繁榮。列聖一般都會製作一套私人的樂器。包括琵琶、琴等等。每一樣若乾件,唐朝皇帝一般都會給它們各自取名。在戰亂中流散後,就到了民間,到了宋明清時代,唐皇樂器仍是最頂級的收藏品。連披髮入山的野人王夫之都按耐不住。目前,一些博物館還有收藏。
註釋三:黑金琵琶。李隆基的藝術代表作。現日本奈良有實物珍藏。遣唐使帶回去的,當性命傳到了現在。可以上網看看,頂級國寶。
註釋四:宮琴名。宮琴,單以琴而論,唐朝皇帝一般會給它們一一取個名字。
註釋五:合四乙尺工,唐代音準。
註釋六:《聶政刺韓王》,古箏名曲。
註釋七:菩提樹,南北朝時期傳入中國,一般在寺廟栽。唐代佛教信仰普遍,筆者推斷達官貴人多數會在家裡種這個。
註釋八:丕。意思是大、偉、宏。後麵加名詞,則屬程度副詞。
註釋九:昭陽。在文言文裡,在古代,一般是形容上流社會的男女感情非常好,也表示男方對女方的專寵,也指某個得寵之女,也泛指某個得寵妃嬪的住所。在李隆基以後,貶義壓過褒義。你自己可以用,別人對你用,大概是暗諷你兩口子不得好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