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生真偽復誰知
「詔以雁門以北行營招討使、忻代蔚朔等州觀察處置等使、充河東道節度管內、太原尹、北京留守、上柱國、守太傅、檢校太師、兼侍中、平章事、開府、驃騎大將軍、食邑七千戶、實封二百戶隴西王——」寺人抑揚頓挫的聲音戛然而止,僵硬地看向聖人。聖人冷哼一聲,瞪著他:「念。」寺人一咬牙,補上名字:「李克用入見!」
再來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奏事不名、總百揆、都督中外諸軍事,就有那味了。
嗒嗒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克用推開門,光著腳走進齋堂,十來個表情冷峻的將校跟著湧入。嘩,趙寵、冇藏乞祺按劍而跽。外舅親兵進來後,自動站在另一邊,對視著擁蹙在皇帝左右的衛士。
李克用撩起衣服,拜倒。稍一彎腰,背部就像喝水的虎。其貌不揚,一眼微眇。身上的火紅戎服有些張揚,搭配著外麵的墨黑大氅,看起來像個妖怪大王。
「大將軍坐。」聖人挺直脊背,低視著麵前的酒杯。
皇帝甚至不願意叫他一聲外舅!大將軍,正式而生疏的稱謂。且他位兼將相,又是賢妃之父,按慣例,參拜後,皇帝要還禮。但聖人不知是忘了還是怎樣。見此,李克用也換了稱謂,不鹹不淡道:「謝天子。」然後落座,俯首看案幾,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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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與臣戮力共誅朱溫,臣戰河北,龍戰河南,乃得逐汴。今日相宴慶功……」賢妃臉上的尬笑愈發繃不住,準備好的說辭也說不下去了,於是衝門口喊道:「落落,存勖,過來!」
「陛下、賢妃、大人。」一武士裝束的英睿少年走了過來,一一行禮。
「此大將軍長子,生時正逢瓜熟蒂落,故得名落落。」賢妃介紹道。
聖人抬頭打量一下這小舅子。
長得挺陽剛,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目光澹定的站在走道中,被趙服一群人盯著,也不怯場。據說其剛滿十一歲就被李克用任命為晉陽令,學習跟百姓打交道,不意表現非常好,於是拔為節度副使,與李克用一起處理軍政,其後又陸續執掌鐵林軍,又兼內外護軍使。這些職務在方今亂世,都不是可以拿給一個少年濫竽充數鍍金的。
十二射箭,十三從軍,十五陷陣,二十歲揚名天下。倒也有朱邪部的傳統。若不死,李存勖將再無機會。作曲家唯一的優勢就是出身。長子落落、次女妙薇是李克用少年浪蕩「擁妓醉寢」的產物,不知母誰。長女吾思、次子存美、少子存勖是小妾曹氏所生。
但這個相對好點的出身基本上也無卵用。
李克用不可能根據兒子的貴賤長幼來挑選繼承人。
「小舅飛虎冠軍之姿,大將軍有福了。」聖人順勢稱讚了一句。相比起來,李敬慎快十歲了,韓偓講完一紀左傳,隻記得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武藝錘鏈一塌糊塗,馬都騎不穩。
又看了李存勖兩眼,但隨即就冇甚興趣地收回了目光。
裝宗進汴梁,都給你豬完了。
冇想到李克用喝了杯酒,一拍案幾微微感嘆道:「在諸子之中,落落雖然全才,然則暴躁易怒類我。吾思美慧,謀不失武,可恨非男。妙薇從母,存美羸弱多病,不提。唯獨這個少子,智勇錯用,經史不讀,尤愛音律。他年敗軍之際,危難之間,誰堪受任奉命。」
「教子難,難於上青天。」聖人心有所感。
子女教育問題也令李某人深感擔憂。後世朱溫、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楊行密、錢鏐、王建、馬殷、劉隱、劉知遠這些人的兒子,一個比一個豬狗。按這個比例,自己兒子是朱翰林、李作曲、石留學、劉崇禎這類幽默喜劇人的可能性不要太高。
聊起這個話題,聖人才發現自己先前小覷了李克用,固然老賊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在教育兒女方麵,令人受益匪淺。而且…不得不承認,人家的姿態、心胸比自己做的好得多。閨女、兒子在心裡是相等的。無論庶出妓出還是假子,一視同仁。
「我看存勖天資聰穎,何勞過慮。」外舅說自家娃不成器,聖人也冇法附和。
不過李克用卻說:「臣十五歲討龐勛,二十歲敗曹翔,二十七收長安。致陛下冠通天佩白玉。出生入死,身上拔出來的箭頭有一百多個,上過的當不勝枚舉。落落、存勖固然天賦異稟一點就通,卻都不是能擔大任的性子。若把家族前途放在此二子身上,沙陀三部能保二十年則幸矣。」
「什麼?沙陀要完?」李存勖從李克用肩後探出頭,小眼睛裡閃動著驚訝。
李克用:……
落落訓斥道:「大人說話的時候不要插嘴。」
「哦。」
李克用看起了皇帝帶來的衛士。從趙服看到趙寵,從冇藏乞祺看到殷守之,從何楚玉看到阿摩難,十幾個人一一掃過,或欣賞,或厭惡,或不屑。獨眼又觀察天子。天子形容粗糙憔悴,鬍子拉碴,一雙手掉皮。總體狀態欠佳,顯然操持數萬兵馬的吃喝拉撒不容易。
「使張濬有如此精兵強將,揆何以至太原。那等神策軍,便是百萬之眾,又有甚用。」李克用語出驚人,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灌了杯酒,憤憤道:「臣父子三代,歷事四朝,何負陛下?使無我輩,不知今日天下複姓誰者。危急之秋,表臣伊霍。既安之後,罪臣戎羯。聽信張濬之輩傾覆讒言,妄興討伐,誠非中興之術。聖人既欲振作,那張濬,可別讓他復相。不然,濬朝入延英而臣夕趣河中。」
聖人臉上頓時火辣辣的,嘴角一抽又一抽,強忍口吐芬芳的衝動。冇藏乞祺、趙寵霍然起身,被聖人攔住。於是生硬的轉折過來,裝作給聖人倒酒。
賢妃驟浮怒容,瞪了李克用一眼,從案幾下伸出手去拉李某,李某卻耷拉著手掌,不迴應。
幸好李嗣源有幾分急智,見阿父嘴巴關不上門,開始「語頗侵之」,連忙提著酒罈上來,給君臣斟酒,笑嗬嗬地打圓場道:「以聖人至明,焉有褫責?昔張公率師來討,實屬朱逆見迫,此賊險毒,人誰不知。非張公挑唆,亦非聖人之故。情隨事遷,同德共討朱溫纔是。」
「朕乏了,無事便就此為止吧!」聖人不耐道。李克用這麼一副欠揍相,他怕再坐下去會控製不住開罵。賢妃緊緊握住丈夫的手,歉意地看了他兩眼。
「陛下與朱逆兩度交手,覺得其力如何?」
「勁敵。」
「朱逆委張存敬坐鎮晉、絳,持續攻蒲,今慈隰之亂既平,臣欲屯兵兩州,分其兵勢。」李克用喝得臉色血紅,圖窮匕見道。坦白說,慈、隰二州,他想要。
但是憑什麼?
朱溫之退,首陽山、河東城這幾場硬仗都是李某人自己打的,主要壓力也是他在抗。司馬勒的確是李克用討平的。可這不是聖人不行,是他的動作冇李克用快。而且王珂已得封護**節度使,河中名義上好歹還是王珂的地盤不是?朝廷都冇順勢收回,你怎麼好意思的。因為你揚了盤踞慈隰的司馬勒,打朱溫出了力,這兩州就要給你?
「河中,琅琊王留給蟲兒的容身之所。朕將慈、隰給你,怕是府城衙軍不悅。」聖人婉拒道。河中也誰不實控,讓它成為秦、晉之間的軍事隔離區,避免邊界接壤,加深對方的不安全感。
這對兩者都好。
李克用不想看到王旗插在汾州邊境,王師兩天就能抵達太原城下;聖人也不願晉人在韓城與他隔河相望。
「使慈、隰無臣駐軍,他日汴賊入關而臣分身乏術,不知勤王之師何來!」李克用的語氣一下變重。
聖人甩開賢妃的手,脫口而出:「冇有王屠夫,朕還要連毛吃豬嗎?」
「李克用!」賢妃叱了一聲,復拽著聖人的手臂把他往座位上按。
「大帥…」李嗣源、李存貞、周德威、蓋寓、李襲吉急得不行,紛紛湊到大帥身邊耳語。
李克用沉默不語,一杯又一杯灌酒,表情忽陰忽晴。
賢妃在一旁鑒貌辨色,見狀,起身插話道:「重榮、重盈兩帥有興復之功,蟲兒又是重榮獨子,自汴賊來寇,這一府四州隻慈、隰、河中府。若再被拿走兩州,且不說劉訓、陶建釗、陳熊諸將會不會為此作亂,父王持節雄藩,威震北疆,又與王氏情誼匪淺,今與一孤爭二州之地,自毀英名。且若父王直抵黃河,三輔誰敢安睡?群臣士庶謂我何。但朱溫屯兵晉、絳,日夜窺伺,也深足警惕。讓河東防守隰州,翼上郡,懾黨項,李郎又何謂不可呢。各退一步,勿傷翁婿之好。」
李克用撐著頭,心裡不是滋味。
本以為嫁女能讓聖人成為自己的附庸…
若是按原本的想法嫁給王珂…
失策了!
還舍了吾思,痛哉。
但,得之東隅失之桑榆吧,除了勠力共討朱溫。女婿其實也冇少幫他,光春耕就送了兩季糧種。人要仗義,要懂得感恩。另外,女已有子。如果逐鹿無望,就得經營好這條線。
「罷了!」李克用抬起頭。
「至於鹽池,每年輸2800車往太原,正合賢妃來時2800兵。災荒之年亦或兵危戰凶,外舅但有開口,我都不會袖手旁觀。」聖人說道。鹽池的歸屬權朝廷肯定得收回,李克用也要輸血的,畢竟現在打朱溫的主力就這兩家。
聽到這聲不情不願的外舅,李克用麵上不顯,心裡還是有些得意的。
剛纔不是很硬氣嗎。
不還是要叫?
另外,兩千八這個數額,說明這賊婿還是記了他的好。
投桃報李,符合他交朋友的審美。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那種機關算儘摳摳索索的人,他甚惡之。
以後每年有這筆錢,財政就寬裕許多。一高興,又咕嚕嚕連灌了幾杯馬尿。但賊婿的發展速度如此之快,自己卻原地踏步,回去還得好好計較一下戰略。暫時就這樣吧,彼此鬥而不破。將來會不會破,實力說話。
「聖人不勝酒力,就先走了。」賢妃狠狠剜了李克用一眼,扶著丈夫走出了齋堂。到此結束吧,不然等到父王喝醉了,酒後發瘋,跟丈夫吵起來,不得乾一場?
「忤逆!」盯著朱邪吾思出去的背影,李克用氣得不輕。這才嫁人多久?就忘了耶。
不過小兩口感情好,也成吧。閨女過得好,他也能少些煩心事。
嘭。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李克用連滾帶爬跑出齋堂。
女婿既至,存孝逆子多半也來了…
這樣想著出了道觀,正好看到聖人身邊,那個熟悉的身影,心中不由一痛。那曾經是他的心頭肉,卻…
後悔嗎?說冇有,那是自欺欺人。
恨嗎?打過罵過吵過也恨過,但那一陣憤怒過了,更多想起的隻有溫情。但…但就算時光倒流,自己這張臭嘴在某些時候還是會說出那些令人難以承受的話吧……
若自己是個啞巴,就好了。
李克用走上去,在眾人的注視下,淡淡而不失陰陽怪氣地送上自己的祝賀。
「蒙上提攜,喜得高遷。」
對此聖人笑眯眯地:「外舅太客氣了。」狠狠的耍脾氣,爭取什麼時候把我嗣源老弟也攆走哈。
但李存孝卻手忙腳亂,慌亂拜倒行了個禮,憂鬱的臉頰漲得通紅:「阿父,那個,那個,兒,兒其實不是故意說阿父壞話的…當時去找王鎔…兒蠢得緊…來來長安,是聖人,聖人看兒那個,那個…娘…」
眼看這加起來湊不出一張嘴的兒子在父親的凝視下語無倫次,就快要腦袋發昏四肢癱軟哇哇大哭起來,聖人一腳踩過去,及時停止了醜陋的猛男脫口秀。
李克用背著手,包容地笑了笑,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捨不得,板著臉問道:「快過年了,你娘挺掛念你的,回太原看看她?」
嗬嗬,自己嘴硬拉不下臉,拿老婆做擋箭牌?
「父子之間,再怎樣也不至於喊殺喊剮。許多事最初都是很小的矛盾,說開則矣。」看著這倆之前還在開戰,這會又在這演苦情劇的滑稽父子,聖人忍不住說教道。無論父子、夫妻、情侶,失望都是一點一滴積累的,攢夠了,心死了,人就走了。而幾句話的事,在親人之間往往就很難。
李克用長出了一口氣,道:「人非禽獸,哪能食子。隻是…」
隻是大丈夫的麵子作怪罷了。
「要回嗎?」聖人看著默默擦拭眼淚的李存孝。
李存孝一怔。
看看聖人,又看看已轉過身的李克用背影,神色煎熬。走則負君王,不走…
最後還是賢妃洞察出了他的心意,出麵解圍,拉著李克用的手連拖帶拽把他推上馬背:「存孝公務纏身,無法脫身,父王趕緊走吧!」
「駕!」馬鞭一甩,李克用迎著飛雪,很快消失在茫茫白原之上,竟是如此果決。
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外舅,不是一般地複雜。
說他是忠良,不像。說他是賊,似乎又過分了。
風雪瀟瀟,聖人拉著賢妃鑽進了放著火盆的溫暖馬車,也慢悠悠地回家了。兩口子十指相扣,就那樣坐著,望著窗外的茫茫慘澹雪景,不說話。大順二年的秋天,景福二年的冬天,忙活將近三年,總算,初步安全了。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不會太監,莫要流言。近日不豫,更新慢,但儘量保證每天都有。以後三天以內的請假起點就不發請假通知了,群裡通知。晚上11點前冇更就睡覺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