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鹽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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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藝找到丈夫的時候,王從訓正在接受包紮。
從後背到前胸,左臂到右手,縱橫交錯的傷痕猶如一張網。
十五從軍行,從一個成德防秋兵混到現在,其間代價和滋味,隻有小王自己清楚。
看著幾無完膚的丈夫,楚藝濕了眼眶。聖人正一邊撫摸著小王結實的肌肉一邊罵罵咧咧地清理傷口上藥。不是裝樣子,認真的。他恨死了武夫,卻又愛死了小王。這是唯一一個被他賦予百分之九十信任的武夫,也是截止目前唯一一個被他親手基本改造成功的賊胚。
小王的案例,使他相信部分賤種是可以浪子回頭的。
「殺材!以後不許輕賤性命。」聖人氣惱地打了一下小王的屁股,神色凶厲道。
「且寬心,臣有數。」王從訓點了點頭,敷衍地應道。
「交給你了。」對楚藝安慰了幾句,李某匆匆離開。
他忙得很,每天早上一睜眼就得為集結在京畿附近亂七八糟的各路部隊會不會突然有人造反焦慮。前兩天,對岸的忠武軍不就在鬨騰。光是聽到的動靜就嚇死人,讓聖人十分驚慌,連夜召集大臣一起反省,看看有冇有虧待自家兵馬。神經之緊繃,晚上對著美女都心不在焉地提不起勁,讓朱邪吾思對他很不滿,懷疑丈夫被三仙兩月一洛吸乾。
但這隻是最基礎的抗壓。
聖人想的事在其它。
十二月初五,朱溫焚燬連營,大舉東走。從寶鼎城到桑泉縣,從猗氏到虞鄉,到處都是黑壓壓的汴賊,車馬把道路塞得滿滿噹噹。朱溫把求而不得的邪火發泄,將俘虜的王師傷員肢解,連帶斬獲運到首陽山下築山立碑。
還縱兵洗城,釋放軍怨,一路殺略雞犬無遺類。又派蕭顥刨地皮,殺鹽官。不蕩平河中府就會便宜李逆,泥腿子還會跟著李逆與他作對。朱溫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至於這樣做會不會失去民心——不是自己的民,為什麼在乎?
河中府變為白地已是既成。
此刻,聖人在算好處。
以劉訓、陶建釗、陳熊為首的河中殘軍應是不會對朱溫有絲毫希冀了。那麼,在王珂這個他們願意效忠的紐帶還活著的情況下,又經戰爭考驗了一波立場,剔除了其中的朝秦暮楚者,河中剩下的武士,可堪驅使。
聖人計劃把這部分人馬整頓一下。
團練、州兵解散,還願意當兵的或補充到外軍九校,或編為蒲、潼、武三關津渡戍兵。
衙軍,河中衙軍近五十年隻造過三次反。一次是驅逐李都,一次是常行儒殺王重榮,一次是前倆月的欲劫王珂作為投名狀,好在這部分蠢貨已被朱溫用光了。
想了想,他決定讓劉訓、陶建釗、陳熊遴選兩千人,入朝加入侍衛親軍馬步諸都。
餘眾就留給蟲兒吧。
雖說相對乖一點,畢竟冇那麼可靠,全收到中央太危險,聖人也冇有朱溫、楊行密、李存勖這些人的大心臟,叛軍轉手就能做親兵。
後世武勇都作亂,錢老太爺不相信任何本道軍隊,害怕他們和武勇都合流,乃質子仇敵楊行密,請吳國幫忙平叛。吳人到來後嘲笑他,錢鏐的憤怒回答直摘時代:「軍中叛亂,何方無之!」
武夫造反,哪裡冇有?
難繃。
除了軍事調整,另一要務就是鹽池。
水經註:自武帝元狩四年,桑弘羊興鹽鐵,天下鹽官凡二十八郡,河東安邑為首。
唐書食貨誌:諸道鹽池十八,井六百四,惟安邑池五,總謂兩池,皆隸鹽鐵以榷之。
一直是中央財政的支柱。
巢亂後為重榮所專,每年進貢一部分,朝廷強行收復,戰敗。田令孜被諸鎮定為戰犯,還鬨出了廢帝風波,利益之大,足以改守君臣之道。
聖人也好奇到底潤到什麼地步,問太尉。
答:準絹而言,歲稅不下三十萬匹。
這還單單隻是課稅下限。
按官府自產自銷的模式來算收入,後世北宋真宗至仁宗期間,兩鹽池的年產量在7000萬—8000萬斤的區間,晚唐這會戰亂頻繁,產量不行,加上武夫理政,質量也不行——就說王重榮,辟如光啟年那次造反,王某突然下令:年前必須完產多少,他要打仗,產不出來鹽官全部死。你還敢慢工出細活不成?所以經常是泥沙俱下,競爭力不行。畢竟天下鹽池18座,又不是離了你王家鹽大夥就隻能淡食。故,從產量和質量上,專賣獲利當不如宋。
但不會懸差太多。這方麵細節,聖人也問過太尉,據其奏:及劉晏更鹽法——天下之賦,鹽居其半,皇室、將士、百官祿俸皆仰給焉。
很嚇人了。代宗時期,中央財政維持在1200萬緡的常數,而鹽利占一半。鹽利增幅從劉晏執政初期的40萬緡飆升到恐怖的600萬緡。而河中鹽院的銷售份額則占了該值也就是全國鹽利的四分之一,國家總收入的八分之一——近170萬緡。
聖人心一顫。
還惦記那逼青苗錢和藩鎮的春節紅包乾毛?
有這收入,何懼武夫造反?
但代價是鹽價從天寶年的每鬥10錢漲到第五琦的110錢,再到劉晏以「備邊軍春衣」為由下令加至200錢,再到揚州節度使陳少遊認為南方人有錢,奏請加吳鹽至駭人聽聞的每鬥370錢,於是南方出現大範圍淡食。鹽官、亭戶開始大規模走私,民間黑幫叢生,男女武裝販鹽。達到了——「巡捕之卒,遍於州縣。」的誇張程度。武夫都不打仗了,整日忙活的事就是和鹽販子鬥智鬥勇,圍剿鹽幫。
Looking for someone in Taichung today
Willing to lie about how we met
Singleflirt
田興率魏博歸順,衙軍第一個要求就是不在六州執行鹽法。吾為百姓謀福利,魏人不吃高價鹽!
許之。但穆宗臉上過不去,想調整,戶部侍郎張平叔覺得可以,結果被韓愈等人當麵叱問,後遂無議鹽者,鹽法也益密。
到宣宗那會,畫風就成這樣了——「以壕籬者,鹽池之堤禁,有盜壞與鬻鹻死,鹽盜持弓矢者皆死。」翻鹽區圍牆,死。偷盜、毀壞滷水,死。
帶著武器出現在鹽區附近也屬於隱藏罪犯,隻要在你身上搜到鹽,就地處死。
針對內鬼鹽販和黑幫,則派便衣和特務——「跡其居處,保、社按罪。鬻五石,市二石,亭戶盜糶二石,皆死。」一個村隻要查到一個鹽匪,全村連坐。內鬼走私超過兩石,滅門!
「唉,我不是鹽神。」聖人嘆了口氣。
鹽利固然誘人,但搞成這副德行也冇意思。在太尉那瞭解清楚這些事,他對第五琦、劉晏、韓愈這些人的印象也瞬間惡劣。兩塊錢的一包鹽賣你六七十…劉晏之輩理財有功,但其漠視、冷血、殘酷對待世俗,不是個人。再苦一苦百姓,也不是這麼個苦法。而宣宗老兒在這個基礎上變本加厲,可能跟他媽是個婊子有關係。
後續鹽法還需從長計議。但價格必須降,至少對半。另外,窮得發慌的李克用難免覬覦,汴州的河中行營招討使張存敬也快到了,得從速接管。
士卒好辦,可哪個大將合適呢。
既要不懼李克用,敢在晉人搶劫的時候還以顏色,又要會拿捏分寸,不把克用得罪死。還要會打仗,假若爆發嚴重衝突,不會被李克用一戰蕩平。同時還需聽話,作亂的可能性小…
陳熊。聖人第一時間想到了忠誠的嶽父。雖然他優先忠誠的是王氏,但他和陳美人的父女關係很好,陳美人的話在他那極具分量,而自己和陳美人的感情也非常好。
大舅哥趙服其實也行。
可趙服的位置若持續上升,領兵在外又在軍中建立威望,樞密使對政陽的望子成龍就會日漸嚴重,自己再繼續向敬慎傾注資源,容易鬨矛盾。——政陽已被她送到延壽裡的真仙觀交由道人李全微、女冠焦玉素寄養,欲以神術庇佑政陽平安長大,足見重視。
比起敬慎一有空抱貓逗狗卻認為小孩就這樣而不約束的淑妃,趙氏要精明得多。
這樣想著,聖人來到了朝邑城外的一座軍營。
今天他來這邊,是為了處理俘獲的汴軍傷員及屍體問題。
一部分是朱溫攻堅產生的。
戰士的屍體,能看見、能找到的汴賊都儘量拖了回去,但王師打掃戰場還是在死人堆裡發現了不少還冇斷氣的。河西城,河東城,加上先前首陽山拖回來,加起來得有兩千餘人。有武士,甚至還有十幾個軍官,但主要是還是耗材。
一部分是那天的「鋒」會。
陣亡的千餘劍士、長直、落雁、廳子馬直被朱溫拚命搶了回去,六百多輕重傷員冇跟得上。唔,被聖人命令楊再思等南蠻搶人頭,遂抓獲。當時聖人打的主意是戰後交換傷員,誰料朱溫殘暴無比,撤軍時將王師俘虜全部處死。
媽的。乾脆以牙還牙算了!
但理智告訴他,朱溫這狗賊可以不仁,大唐天子卻要保持某些底線,不得不捏著鼻子當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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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白茫茫的冬日暖陽撒落,哀鴻遍地的小小營地被圍得水泄不通,軍士們刀出鞘弓上弦,見到他到來,都低頭致禮,復又挺胸,把他包在中間七嘴八舌的鼓譟著,隻待一聲令下,就屠了這幫孽畜。
「莫要騷動,爭做子儀。」聖人拍著他們的肩膀,教育道。
「誒!」聽見他又開始老和尚唸經似的說教,武士們不得不消停。
聖人朝營門走去。
隔著轅門一看,滿目傷兵殘將。
一個個或閉目倚在牆角,或枕著甲冑側躺在地上,或相互幫忙處理著傷口,除了不正常的失調呼吸和低低吃痛,無人說話,一片死寂。
掃到柵欄下,一披頭散髮的俊俏男子嘴叼破布,左手按著不斷滲血的大腿,右手幾根手指緩緩伸進血肉…當開始蠕動…頓時頭一低,兩眼發直,身體也跟著大幅度抽抽。接著,猛地一抬頭,一根箭頭鉤著筋膜被拔了出來,血淋漓的手掌就像進了染缸。
嘶…聖人看得頭皮發麻。
撕下衣服纏住傷口,這殺材輕輕靠在柵欄上,休息了。
「李逆來了!」皇甫麟眼尖,瞟到了站在那偷窺的李某。聽到這聲喊,營地發出一陣微弱動靜,還能動彈的汴賊都投來目光。
「哦,你就是狗腳朕?我看也不是大夥說的三頭六臂。」
「技不如人,陷陣被擒。今日之事,有死而已,不用羞辱什麼。我要求饒一聲,不是好漢。」
「別得意。這世道你殺我我殺你,都是瘋子,你也難說,不定何時就讓殺材剁了腦袋。」
「諸位慎言,給想回家的兄弟留條活路。」
「朱溫整日拿俺們當替死鬼。十年征討不得消停,父母老死村落,兒不得歸鄉守喪。將校陣亡,怪士卒不賣命,一整隊的宰。吾輩相見白刃血紛紛,哈哈哈,落得個鷹犬的命。朱溫被你殺敗,老子拍手稱快!你這天子發憤些,早些打進汴州屠了他全家。」
「都說淑妃美,讓我看看?冇別的意思,就是想見識下傾國容顏。」
「死到臨頭還這般硬氣。」軍士們勃然大怒,你推轅門我舉槊,呼啦啦就要往裡湧。
「莫要鼓譟。」聖人喊了一聲,隨後看著眾武夫說道:「朕要放了他們。」
什麼?
你昏了頭!
聖人舉起雙手,示意保持安靜,然後在一雙雙或質疑或憤怒的眼睛注視下說道:「讓他們回去,汴人就知道王師不害俘虜。最起碼明白我不這樣。以他們就不會像那日會鋒一樣死戰。而且我連劍士這種百裡挑一的精銳都不殺,就更不會坑戮其他人。等他們回去,都是活生生的事實,就動搖軍心。你們以後作戰,傷亡也會小些。」
滄海桑田的時間洪流裡,王朝亦不過是一瞬。隻有腳下這片土地,它會亙古長存。天就是天,它不會中意誰。但腳下這片土地,它會選擇自己喜歡的人。聖人想做一個不一樣的殺材。
朱溫征討四方為什麼那麼困難,因為他殺俘。為什麼殺俘?因為武夫桀驁,激烈反抗,所以要斬草除根,殺到害怕。有用嗎。不大。屠殺能震懾四方的話,大夥早就跪在秦、儒、巢這幾位百萬業績的專家腳下了。聖人想吸取教訓,重新走一條路。隻有岐、鳳那種賊胚,才需要全部殺光。
「唉,就這樣吧。」軍士們搖了搖頭。以後還要作戰的,能輕鬆些就輕鬆些吧。
「我家聖人仁慈得緊,嫌殺爾等豬狗汙刀,滾吧!」幾名士兵上前罵道。
聞言,汴軍麵麵相覷。
「搞什麼,要把我等騙到哪去殺?」
「趕緊斬了老子,來個痛快的。」
「腿斷了,走不動。」
「切,假仁假義。」皇甫麟嗤笑一聲,翻了個身。他敢保證,絕對是想把大夥帶到某個場所再砍了,然後就地掩埋。這點伎倆,當我不知。
交頭接耳了一會,汴軍又安靜了下來,不吱聲了。良久,方纔有個聲音問道:「不走行不行?俺冇保住指揮使,一火就剩我一個,回去也是個死。正反要當逃兵,我就不走了,省得千裡回去挨一刀。給口飯吃就行…」
「我也不走。」
「這寒冬臘月,帶著一身傷,怕是走不到汴州就死在路上被野狗吃了。」
皇甫麟終於忍不住了,撩了撩頭髮,叫道:「要真大發善心,就把將士們治好再說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