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殺生菩薩
景福二年十一月十四日,午後,偽唐護**節度使河中府,河東府城外。
風雪飄蕩在山巒上,荒草上,青鬆上,河流上,瀰漫在城寨上。刺骨怒風吹散雪幕,彤雲密佈的黑壓壓的天底下,密密麻麻的武士或翻身下馬,表情木然的提槊前行,或坐在馬背上,或攜弓蓄勢待發。有侍衛親軍,有天策外軍,有中領軍。有蒲軍衙內,有沙陀驍騎。蕃人,漢人,組成這4000鋒,在王從訓、王紹戎、劉訓、李存孝、武丞珣這些超級殺材的帶領下,且聽風吟,徐如林,勢如火,一步步接近長劍、長直、廳子,將欲陷陣。
天嘆了口氣,把雪下得更大。
城上,從平民到士卒,即使最凶殘的匹夫也心情沉重。瞧汴賊這架勢,是要誌在必得了啊。許多人不覺東張西望,一是分散注意力,另外也是想多看幾眼人世。誰知道還有冇有明天呢。
土陂上,正在準備攻城前置事務的汴軍力役、壯丁、官吏各色人物亦舉目遠眺,觀察兩鋒鬥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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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敵軍已至二裡外,停下腳步,開始整隊。
劍士、馬直、弩手、小逡巡、落雁郎神色麻木,每個人耳朵裡都迴蕩著王重師的詢問:「萬裡無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諸位,懼乎?」
眾武夫抬頭看了看敵軍。
「死了自有聖人照顧妻兒父母,吾復何憂。」有人悵然若失,看著手心香囊。
「征巢平蔡討滑州,殺了這麼多年,身邊袍澤換了一茬又一茬,頭上將帥變了一個又一個。累了,也倦了。隻憾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有人搖頭嘆息,擦拭著劍刃。
「俟誅李逆,天下是不是就從此太平了?」又一騎士笑笑。
「冇什麼好說的。平時養尊處優,上陣可不就得給朱溫賣命麼。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二十年後又是一陣好漢。」又一人打散髮髻,脫下衣服,露出恐怖的虎膀腱子肉:「這條命,秦賢拿不走,時溥拿不走,誰也不行。」
「敵寡我眾,請死戰,必以破敵。」
「我考慮的隻是怎麼捉生李氏狗皇帝,指揮使問我怕不怕乾甚麼?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殺他個人頭滾滾,斬了從訓!」
王重師抬手按下躁動的聲浪。這一次,溫和的詢問變成了暴戾的叱喝:「男人,襠裡都吊著球!入蒲數月,十幾萬龍精虎猛之士,拿李逆一群烏合之眾乾瞪眼。下馬賊還在桑梓橫行。仗打成這樣,行營那幫文武該個個殺頭!老子心裡憋著火。誰也不是新人,重師也不呱噪!今天,與我一道滅了從訓。擅退者…陳規矩,跋隊斬。我若回身,諸位取我首級就是。」
「殺殺殺!」上萬汴鋒的鼓譟聲響遏行雲。
爭鋒動員結束。
奪命龍、廳子馬直、小逡巡、落雁按步騎擺開陣勢,前進接戰。
「吼吼——」敵軍已至百步外。
風雪中騰起大股煙塵,隱隱可見黑壓壓的人馬,噪聲大作。
「嘟——」敵軍停止前進。王從訓身邊的角手雜兵鼓起腮幫子吹響第一聲變奏。大軍開始保持間隔距離。橫麵按一尺六寸左右的基準身位展開,縱隊以一手之長拉伸。每隔一隊,就定一隊。隊隊張開後,4000鋒徹底肅立不動,宛若殭屍。雖然這些殺材成分複雜,但好在都是千挑萬選的老匹夫,不消軍官督促,號令一下,就如臂使指。
與此同時,王重師也完成了分隊抽陣——弩手、弓手、馬軍、跳蕩、奇兵各具。
兩軍繼續相向而行。到底是精銳,軍人素質高,接戰也極其謹慎。所謂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對手,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八十步,雙方同時吹響第二聲變奏。令下,士卒們立刻捲起旗幡,放在地上,前排緊握住長槊,後排漸次拔刀,齊喊三聲:「軋軋軋!!」
這時,戰鼓敲響,所有的小旗全偃,諸軍一起斜前長槊,一根根雪亮的槊鋒如同無聲的毒蛇,雙方刀劍手不約而同,以刀拍盾,鼓譟大喊:「於於於於!!!」
兩方弩手則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到各自第三排身後,作上弩勢。
這時,鼓再響。
弩手麻溜單膝跪地,端平弩機,弓手上箭,眯眼盯著對方。「殺殺殺!」軍官一聲喊,蝗蟲般的箭簇頓時劃過天空。射完,弓弩手退回至本隊立定。汴軍廳子馬直的十二連弩威力很強,隻一個回合,王師這邊便響起一片吃痛叫罵。
「咚咚咚……」三聲長鼓打響,兩方的步伐瞬間快了起來,臉上都帶著病態的潮紅:「何何」不止。
兩翼騎卒並進,大叫:「交交交交!」
五十步!
第四聲角變奏也吹畢了,除去第一排槊手,兩方大隊全都籠槍跪膝而坐,目看重中軍大纛,耳聽鼓聲。
「陷陣!!!」王從訓牙關咯咯直響,喉嚨喊破音。這一次,所有鼓手同時拚命猛錘,震耳欲聾的雨點鼓聲中,李存孝之輩將校的眼珠失去了焦距,嘴裡發出桀桀桀的聲音,貌似陷入了某種極端情緒。而雙方的鋒,也先後爆發出歇斯底裡的狂嚎。甚至還有人割破手臂,吸得滿嘴紅,神情異常癲狂。萬餘武夫如此你嗷我叫,山呼海應「嗚呼,嗚呼。」
二十步。
「嗖嗖嗖!」攢射箭雨劃過雙方軍人頭頂,步弓、騎弓、弩機對射。
「殺!」目眥欲裂的槊手撞到一起,叢槍互捅,一照麵就是血肉殘肢橫飛。
「陷陣!」王從訓猝然拽繩,戰馬人立而起。
陷陣開始!
兩方鋒如是兩柄燒紅的尖刀,錯位相切,迸發出電光火石。
大將,當然是對大將。冇錯,就是影視劇上那種大將捉對單挑或者是十幾人群戰。
這會,太原李嗣昭、李嗣源、李存孝、李存貞、李嗣本、符存審,汴州的張存敬、王重師、李思安、王晏秋、郭言、牛存節,都是這方麵的專家。百騎劫營,單騎衝陣,對他們都屬於基操。
「死!」鐵槊挑飛一人砸去,壓倒好幾人。王從訓、何楚玉、劉訓已一馬當先從側翼踏進敵陣。
媽的,一根純鐵馬槊,在小王手裡跟個玩具似的。若是聖人在此,定要說一句:真是小瞧了你小子,擱這藏拙呢?難怪服役十五年都冇死。
「何何何何!」城上守軍大躁,有蒲軍將校吩咐道:「擂鼓助威!」
「哈!!」三名劍士正要結陣圍剿王從訓,不意槊鋒流光般刺來,旋在血光飛濺中從一劍士左眼鑽進,從腦後出來。
「什麼長劍軍!土雞瓦狗!」小王哈哈大笑,不忘鼓舞士氣。
「好囂張的狗賊!」有廳子馬直破口大罵。方交戰,卻鐵槊橫空,橫掃而來。被掃到的紛紛舉槊抵擋,或伏趴馬背。然則但凡舉槊格擋的,都如排隊等著被勾魂的老頭一般,隻覺虎口一麻,槊杆就被生生打彈,人也被慣性甩落馬背。
「吾成德邯鄲王從訓是也!」
樓上軍民望到,直接鼓譟了起來:「哦吼吼吼!!!」
「且看這廝有何能耐!」廳子馬直使王晏球挺身而出,閃電七連刺。
王重師及長劍列校皇甫麟等人見狀,也呼天搶地衝擊上來,兩方將校便如火車般對撞在一起。
「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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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金鐵碰撞聲乍起,巨大的反震倒卷及身,王晏球持握馬槊的雙臂被壓成直角。好在他經驗老到,接住槊擊的同時雙腿猛然發力使勁蹬死馬鐙,隨即單手托住馬槊,一抽腰間劍,朝對方手臂斬去,逼得對方不得不收槊,隨即一兜繩,脫離了這一手痛貫天靈。
「殺殺殺!」兩眼血紅的王從訓瞪目追戰,接著周圍的軍卒就隻見眼前朔鋒閃爍。王晏球、王從訓兩將你來我往,邊戰邊罵。
「**你騷母的毛!」
「殺你全家——」王從訓厲聲喝。
瞬息之間伴隨著火花四射,又是一連串的鐵槊鏗鏘相擊。
「噗!」勢若雷霆的鐵槊撲麵而來,躲閃不及的幾名劍士儘數被盪得飛墜!王從訓「啊啊啊」的幾連刺,一名落雁郎拚命揮刀格擋,速度卻不如對方快,被捅穿胸腔,頓時狂噴鮮血,被王賊高高舉過頭頂,挑起,然後,又砸向人群密集處。
躺在地上,去看膛子,就見大股紅泉正從他甲冑裂縫處汩汩呲出。
「快,快回汴州請王鐵槍!」有落雁鋒大怒。這狗賊,隻有左羽林大將軍王彥章能對付。王晏球隻是說輸不了,但要想製服王賊,做夢!
而戰場也亂了,全亂了。彼此精心佈置的陣列,交戰不到片刻,全成了狗屁。若放一個無人機升空錄像,便發現完全是——鋒對鋒,將校纏將校。騎對騎,步槊對步槊,叢槍互捅。刀劍士短兵相接,弓弩手盾手抱團取暖之餘怒不可遏。既要混戰,讓俺帶什麼弓、盾!
這邊,李存孝帶著七百親軍在混亂中橫衝直撞。
僅僅一炷香,兩方揀選出來的最精悍的鋒,就陣亡數百人。
「王重師閃開,我來擒斬此獠!」這時,在王晏球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炸喝!
汴軍看到來人,大喜過往:「霸王!」
李存孝麵目染血,廝殺方酣,冇注意。但他麾下的沙陀人卻齊齊回首,聲音帶著忌憚:「張歸霸!」
後世,這是沙陀人的陰影。克用被其殺得大敗,嗣昭被其陣斬兩萬。兗鄆四萬武夫構成的陣列被其帶著數百騎鑿爛。征討秦宗權,單騎擒蕭顥,兩軍對陣之際一箭射殺蔡軍大將張至。濮州之戰先登單俘守將邵儒。討幽州大敗劉仁恭;四方鄰藩幾乎都在他手上吃過血虧。
「轟。」一陣悶響,兩三個蒲鋒慘叫著飛出,手裡的刀竟斷成兩截。
「吼吼吼。」汴軍大躁,像打了雞血一般:「奪命龍!奪命龍!殺生菩薩!!」
存孝兄循聲看去,隻見一座小山般雄壯的**著上半身,胸膛上紋滿一尊可怖的鬼臉菩薩的男人擠滿馬背,如入無人之境殺了進來。看到他的蒲軍、天策軍、沙陀人紛紛退卻。甚至包括那些劍士、廳子馬直,眼裡也是濃重的顧畏。
人打人,還好。但讓你去對付一個兩米多高、三百多斤的加強版晚唐泰森……你提得動刀嗎。
從眾人的語調和目光可以看出,張歸霸已經隱隱有讓梁內外諸軍及敵國外患聞風喪膽的「威名」了!
好好好,李存孝對張歸霸,霸王對霸王,那就看誰的含金量更高吧!
「吾事豈有不竟之理?」樓車上,眺望戰場的朱溫哈哈大笑,讓人牽來愛馬颯露紫,翻身騎上,道:「來呀,將朕的白色大纛樹起來,靠近戰場些,朕要親眼看正臣陣殺李存孝這沙陀豎子!」
朱聖最近不敢立纛,怕被再射斷一次。上次在首陽山被李逆親手奪旗,簡直恥辱…
「來呀,把朕的大纛也立起來!」寂寞斷橋邊,聖人牽著馬,觀察了一會戰場,拍拍肩頭積雪,揮手道。
說罷翻身上馬,噠噠馳去。
黃馬在風雪中模模糊糊,數百騎士扛著纛緊緊追隨。
再後麵,過橋完畢的萬餘蕃漢苗蠻也徐徐前進。不是要和汴賊決鬥,根本鬥不過,硬拚什麼?愛人心切的聖人考慮到小王、存孝兄大敗的可能性,出師鼓舞一下士氣而已。畢竟朱溫都在現場,你不來,大夥怎麼想?覺得你怕了朱溫。很影響軍心的。好不容易在首陽山建立起來的硬漢形象,不能被破壞。
「李逆來了!」遠處,有汴軍驚聲道。
「啪。」朱溫狠狠一拍欄杆,他也看到了;豎子居然如此猖狂。也就是大軍在準備攻城,流程一啟動,一時半會不好調來大量兵馬,不然便將李逆趕回河對岸去。也罷,既然這廝想看,那就睜大眼睛看清楚,王從訓是怎麼敗的。
擦,鼓譟聲太大,我半路找理由退出宴飲回來碼字了。PS:這是最後一次寫戰鬥細節。若兩軍都是紀律嚴明的經製之師,作戰是什麼流程。書裡寫出來的他們的叫聲,喊聲,都有衛公兵法可考。後續就不寫了,一來寫多了冇意思,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就行。二來我試著改進寫法。pss:劇情越來越難推演了!有冇有軍師?發帖講一下看法?當然,推演別忘了基於背景和朱溫這些人的性格。有些事,我們都知道該做,但當事人不一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