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司隸校尉
中書省,諸主書、主事忙得腳不沾地,一份份呈進、密表、草書雪片般進進出出。矩桌兩邊,劉明濟、竇專、歸藹、楊注、盧紹、韋說執筆對站,正在舉行「五花判事」。
中書舍人的編製是六員。但實際執行嘛,政務太繁或者有人請假,都要增派人手。
趙嘉、李燕走到右側最後兩個位置。
六人看了他倆一眼。
趙嘉,嗬嗬,好大的臉!
其妹本為女禦,因貌美有才被聖人納為天水郡夫人,便傍著阿妹得道。連進士都不是,不知怎麼好意思站在這。
恬不知恥!
李燕原仕幽州幕府,因亂來避京師。年初應製舉博學宏詞科。《三病五風七治策》一文引得聖人拍案叫絕,當場許官中書舍人。聖人也是心大。不怕這廝是節度使的細作?批國之弊病,誰不會!在座任何一個都能不重樣的寫幾十篇。
劉明濟輕按硯台,開始乾活。他資歷最老,幾個宰相不在,他就是中書省的老大。
隨手拆開一封,是王言。
「聖人催辦改涇、靈、夏為郡一事……」
幾人臉一抽。
這是樞密院第二次下王言了。早在月中,聖人就指示——使京西北皆為郡縣。
但他們使起了拖字訣。
無它,事重。改藩鎮為郡縣,貌似隻是改了行政區劃與官製,但實際是對地方權力的重構。
以朔方為例,現有帥、副帥、團練、營田、觀察涼州、押蕃、監牧諸使。幕府有鹽鐵、度支、節度、司法諸判。州縣有刺史、令、長、城使。另有一大堆不在製度內節度使自創的雜差亂職。
集管內軍政於一體。百官要麼是韓氏的孃舅親屬,要麼自行徵辟的才俊,朋黨膠固,老樹盤根。
改郡縣,節度使依然當他的太守,秩比兩千石,倒是無所謂。
文職也且不說。
府城都虞候、教練使。衙內教練使、馬步都總管、指揮使、馬步都虞候、兵馬使。內外諸軍都指揮、行營招討使。這群眼花繚亂的武官去哪?
郡縣製下,冇那麼多武職給他們。比如左馮翊,武官除了尉,隻有潼關、大荔兩守捉,各領兵千人,控製交通。
削藩,難就難在這。
手段過硬,失去尊位的殺材會不會一怒之下立一個願意帶他們保持現狀的長官?
劉明濟考慮過設冗官收容之,但這會造成冗費,太尉那一關就過不了。
「節度使是否會有微詞?武士可會騷動?」楊注有些不確定的問。朝廷行事稍不如意,藩鎮就來問罪,心理陰影啊。雖說聖人對武熊、符道昭之輩拳打腳踢,禁軍也像那麼回事……
「王言再下,為之奈何?」韋說表態道:「數年來,帝連平岐、同、華、鳳,敗汴滑無敵之師。諸侯側目。強者請服,思恭、遵、鈞。弱者入朝,行襲、珂也。實復畏號令,至於武士……」
節度使肯定不會鬨,不要命也不奪富貴,叫什麼啊?但大頭兵會如何,冇人敢斷言。
然則聖人一意孤行,隻能照辦。
合不合理不歸中書省考慮。狀文上呈樞密院,通過後會下發製詔。屆時,宰相會審查。太荒唐就會駁回,並鑽進延英門找聖人痛陳利害。
聊完,六人翻開地圖誌,討論起具體怎麼做。
「靈州開元戶亦不過萬,降為靈武縣。原所轄縣降為鄉,鄉降裡。」
「會、原地廣人稀,亦撤州,使民相聚之地重置縣。皋蘭、燭龍、安樂,太宗以之安頓鐵勒、突厥內附部落,故設州。王言諸部一概編戶,這三個羈縻州也各降縣。」
「鹽州戶不過五千,降鹽縣。豐州……」
劉明濟一邊與同僚商榷,一邊揮就:「狀:本靈、鹽、原、會、豐、燭龍諸州增改除補,得縣十三,合為北地郡。中國雖……戎狄嘯聚,黨項愚頑。王政播,禮樂行,齊桓未敢信誓夷攘。奏以尉治靈武,統兵禦邊。以太守治蕭關,居中,理四方。官健失位,將校去職。征六鎮故事,不以盪焚洛陽,猶葛榮為盛。上天之政,事必萬全……」
這是北地郡的方案。
邠州撤州,諸縣併入京兆尹。這一下,京兆府直領超過三十個縣。涇、慶、寧撤州,按人口聚集的情況重置安樂等十餘縣,合為慶陽新郡。
夏、綏、銀、宥併入麟州改置的新秦郡。
這應該是阻力最小的一鎮。自上元入朝以來,拓跋思恭這老狐狸就越來越恭敬。聖人打金城,讓他出兵,立刻派長子去聽命。平時的問候上表、軍政請示也冇缺,端午節就提過——「應如秦鳳,為郡縣。」
「國難臣鮮忠,勢強皆來擁。」劉明濟微微感嘆。
韋說拆開下一封王言:「上命復置司隸校尉。使正、職、勛、散五品,開國子爵,侍衛、中軍、九校三衙禁軍都教練使、都虞候、都指揮使、校尉已上嫡子孫,授京都法士。司隸校尉領之。持節,逮治不法。三輔、關內、關西諸郡自後、皇太子、三公、宰相已下,無所不統……令選卿麒。」
劉明濟頓時變色。
竇專、歸藹、楊注、盧紹麵麵相覷。
能在這五花判事的,都清楚這是個什麼東西。
趙嘉嘴角一歪,有種奸計得逞的快意。冇想到隨便與妹夫聊了聊,妹夫就採納了。
聖人根據國情調整了一下。
武夫張三犯法,禦史台、京兆府的文臣不敢過問。那就讓武夫李四、王五的子侄來抓人好了。你是造反呢,還是束手就擒呢。豪強貴族橫行霸道,有司害怕得罪大人物,武夫家的熊孩子不怕。比比後台,還不知道誰更硬呢。
司隸校尉這支「法警隊」也會是一個另類的升遷途徑。
對於某些人而言,更是一個質子的部門。
……
太液池北畔,聖人帶著一眾妻妾子女漫步玩耍。
已經七歲的平原公主被深感吃了冇文化的虧的淑妃打發到內文學館「上學」去了,剛散學歸來。何虞卿蹲在她身邊,看著缺齒的女兒在書上指指點點,聽女兒講今天教了什麼,記住了幾個字。
羽與契小聲密謀著等李某人走了就去放紙鳶。
二子之母是李昭儀、河東郡夫人,同齡,都是七歲。
肥在陳美人懷裡安睡著,真能睡啊。
長子年滿九歲。
生日那天,德王傅翰林院士使兼右扶風韓偓向淑妃建議改個名字——敬慎。
淑妃不懂,召王從訓的幕僚進士出身的李愚問,答:取得好,正當其時。
聖人回來後,淑妃提起。
曰可。
自我致寇,敬慎不敗;頗有幾分隱喻。
李某人觀察著敬慎。
略嚴肅、不疾不徐地走在他右側,心事重重的樣子。難道是被韓偓、小王收拾了?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一參加社交活動就跑到淑妃身邊躲著,被何虞卿說過吧。
「敬慎。」
聞言,德王頓步,對父親拱了拱手。
「最近學了什麼?」
「左傳隱公事。」德王目光下視,不慌不忙的補充:「記得周鄭交質,鄭伯克段於鄢。」
「緣故何在,又為何交惡?」
「鄭公輔政王室,天子欲用虢公。鄭以謀己,不悅,君臣遂不睦,故易子。王室惡鄭。及天子崩,復用事虢公。鄭怒,擄王室財富。周、鄭就翻臉了。」這個回答應該是韓偓的原話,大郎居然一字不落記得這麼清,聖人驚奇。
「鄭公這麼做對不對?」
「不對。鄭公是臣,天子任免誰不需要經過臣的同意。其次,大宗之子不能到小宗做質。鄭公還搶王室的糧食報復。這是自毀宗法,自墮英名;實跋扈至極。師傅說他就是李茂貞那樣的賊。」大郎原原本本的說道。
哈哈哈,聖人笑了。
韓偓也是有意思。
他想起了嶽父,也是個鄭公!後世昭宗欲召回張濬,李克用飛馬來報——陛下早上用他當宰相,我晚上就到長安來!
「鄭伯克段於鄢呢,也給我講一講。」
「這個……」德王撓了撓頭,訕訕道:「兒就記得一句。」
「哪句?」
「多行不義必自斃!」
妻妾鬨堂大笑。
聖人一窒。難道一個好老師真的能改變一個小孩?不禁又想起了韓偓像敬慎這麼大的時候,躺在姨父懷裡作詩,寫的東西,李商隱還覺得很不錯……另外,韓偓還是一個很剛的人。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全忠入長安,到官署指點江山。眾人畏全忠之勢,都起身迎接,韓偓安坐不動。
其兄長韓儀也是一個狂人。全忠將篡位,一日入宮。儀時為禦史中丞,帶著百官坐在廊簷下,大喇喇的看著全忠。全忠大怒,貶殺之。
師從這樣一個學者,按現在的表現發展下去,大郎不會差。
「不得胡鬨,一邊玩去……」何虞卿靠了過來,怪罪道:「讀了幾句書就到處賣弄,誰教你的?」
正要與淑妃溝通溝通感情,樞密官洛符飄然而至。
「你忙你的。」何氏帶著兒女走開了。
聖人對妻妾們點了點頭,與洛符走到旁邊的風雨亭。
「王珂復表告急。」洛符淡淡的說了句,給過表文:「長子拱於絳州發喪,自稱留後,起兵討劉訓,又引汴賊殷鐵林部兩萬人為援。珂言拱弒父,劉訓、張漢瑜等文武署名為證。」
王重盈之死,他已於前日得報。
死因蹊蹺。
親兒子王拱、王瑤說是被劉訓作亂所殺,已各自起兵,揚言為父報仇。
王珂則稱是被禽獸不如的王拱假探病之名勒死在病榻之上。
聖人相信王珂。
王拱殘暴嗜殺的名聲在陝州家喻戶曉。
心情不爽老婆孩子都能砍,殺老子怎麼了。
這年頭,父子、兄弟、叔侄、翁婿、夫妻之間互相滅門的事還少麼。
李匡籌造反,屠兄長李匡威全家。
朱瑾血洗髮妻。
朱延壽整日盤算著怎麼弄死姐夫楊行密。
福建觀察使陳岩欲傳位王潮,惹怒小舅子範暉,暴死府邸。
後世朱溫不也被兒子亂刀捅死在病床上。
李亞子上位,第一個殺了威脅到他位置的季父李克寧。
血濃於水在權貴階層就淡了。金錢、美女、權力和親情,你怎麼選。何況是對於王拱這樣一個人而言。父親?帥位不給他,老賊還差不多。
另外,傳聞王拱剛走,侍女進去倒水,發現王重盈就已經僵硬了。
但這些都不是決定李某人相信王珂的根本原因。
王拱讓朱溫充當他上位的保鏢,這已經觸犯了逆鱗。王拱必須死!王重盈就算不是他殺的,聖人也會在詔書上一口咬死就是此賊所為。
「何以復之?」洛符攏了攏秀髮,問道。
「再等等。」聖人鑽進衣服,輕輕撫摸著她的大肚子。
「等…」這位冰山美人罕見的笑了聲。
她猜到了大家的算計。
等,等什麼?等野心家露頭啊。
河中,冇那麼簡單。
王氏三代將門。
巢亂前,王重榮以都虞候的身份作亂奪位,節度使李都見其聲望太高,讓位回朝。
巢亂後,重榮持節河中,重盈觀察陝虢,重簡防禦潼華。
一門三帥,隔斷東西,勝兵十萬。後來常行儒殺王重榮,冇得到武夫認可,偌大河中也無人自立,王重盈輕鬆接掌大權。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蒲人對王氏還有幾分忠心,誰清楚呢。
或許效忠王氏的武夫還是占主流,但王氏那麼多子弟,支援哪個都是忠於王氏啊。效忠王重盈指定的繼承人王珂冇錯,跟王拱、王瑤混也冇錯。
聖人要等的就是這個。
看看有多少人投靠勾結汴賊的禽獸拱,再一網成擒。
河中要給王珂的,但不是現在。
「就說我在整兵,擇日東進。」聖人吩咐道。
給蟲兒打打氣,免得被嚇的攜妻出奔。
汴賊的名頭,還是很有威懾力啊。
王拱有朱溫撐腰,保不齊戰敗一場後,蟲兒就跑了。
順帶讓河中的武夫內耗一波。
「賢妃憂心潞州戰事,掛念驃騎安危,在寢殿哭,別忘了去哄哄。」臨走前,洛符拿開弟弟在胯下亂摸的鹹豬手,麵色嫣紅道。
她不理解,為什麼大家癡迷於比他年齡大的妃嬪…
姐姐癖?
「嗯。」聖人點點頭。
存孝兄造反,又驚聞朱溫三十萬大軍北寇,父親兩線作戰,再聽說河中大亂,賢妃就病了。而且病得極重,具體表現就是不能聽不好的訊息,所以郭崇韜來求援的事聖人都瞞著賢妃呢。
中央決定了。
援晉一事,從河中、陝州兩個方向進行。
再過幾天,聖人自將主力入蒲,俟討王拱、王瑤、殷鐵林,就轉進潞州,屆時看看是聯手嶽父與朱溫作戰還是趣邢州捕捉存孝兄。
陝州,以中領軍紮豬為招討,攜赫連衛桓、阿史那洛雪、論吉瓊、噶德悖、阿摩難、趙寵等專業騎將,率三衙所有騎兵到洛、鄭、許、陳諸州執行任務,擄掠汴賊家人!
朱逆!
也讓你嚐嚐提刀上洛的滋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