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銀郡
米伽卒怔怔地坐在馬背上。順唐,也不是不可以,但又覺得甘心。好不容易占據的渭州就這麼放棄,捨不得啊。許多事,一輩子往往就那麼一次機會,錯過了,人生也就毀了。
可來勢洶洶的唐人,絕不是單槍匹馬的自己能對付的。
他有強烈預感,天可汗打通河渭之後,還會繼續向鄯城、西海、金城挺進。畢竟,這廣袤肥沃之地自武帝開始就被朝廷管轄。後漢那麼難的形勢,不少大臣主張放棄涼州刺史部,漢帝都冇同意,還派出三公征討,可見中原對這片土地的執念。
而且,以如今二聖並立的情況,天可汗隻怕恨不得儘兼關西以抗關東群雄。
光靠關內道八鎮,他拿什麼和大梁天子鬥?
唉。
倒黴啊。若非朱全忠急吼吼的稱製,嚇得天可汗慌不擇路,關西哪會有這無妄之災!
正自沉思間,何賢策馬掠過,大聲喝道:「唐人追來了,快走!」
「節兒,真要去金城嗎?」安曲從勒住韁繩,落淚道:「涼州軍就在北麵,他們肯定會響應詔書討伐金城諸部的。不如西出鄯城去西海,遁入海中群島。」
米伽卒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一眾灰頭土臉的部下——竟然連金城也不敢去了…被唐人嚇破膽了嗎?又回頭望瞭望鬱鬱蔥蔥的鳥鼠同穴山,嘆氣道:「那就去西海吧,求得海神庇佑。」
唐人大概還會繼續西進,金城、鄯城都不是好去處,但西海也不見得就妥當。一旦上了海中群島,那就是名副其實的喪家之犬了;但米伽卒現在也冇其他辦法。
去那邊碰碰運氣吧,實在呆不住,就隻有繼續向西,去珠勒都斯草原,去柴達木河…
「走吧。」
米伽卒帶著貌似又少了幾個人的手下,草草辨了下方道,消失在了茫茫樹海之中。
景福二年六月初六,涇原衙內馬步軍都總管張璠攜步騎一萬在黨項人的帶領下進抵金城南郊之榆中縣。
初七淩晨,吐蕃貴族首領噶德悖、論吉瓊與大蕃神巫咒術師阿史那來美、白悅容、紇豆陵烏加等人代表各蕃漢部落頭人、寺廟、領主,正式向唐人投誠。
隨著各座城門的豁然洞開,宣告王師光復渭州,吐蕃人的統治也就此告終。
除去跟著米伽卒、桑寶寶突圍而出的五千殘兵,駐守在城內的其他諸部武士及精壯輔兵、男女奴隸數萬人,全部放下武器,排隊走出城池被唐人受降。
聖人下旨更襄武城名為景福受降城。
而城內的吐蕃貴族、僧官,包括噶德悖這種根正苗紅的吐蕃世家,無一缺席,於城門口獻上舞蹈。
如雷歡呼聲中,軍隊擁著聖人金戈鐵馬地進入城中。
之前他豪氣沖天,可拿下渭州之後,卻並無想像中的收復舊疆的那種喜悅,一顆心平靜得連一絲波瀾也無。
「那裡曾經是個關帝廟。」聖人馬鞭指著一處,輕輕的說道。
廟宇早已荒廢得不成樣子,主體結構隻剩下山門和鼓樓,石牆上雕刻的麒麟、象、虎、鹿獸圖也被百來年的雨打風吹變得模糊不清。
廟裡躲著一群小孩子,縮在坍塌的神像後偷偷窺視著新的統治者。
聖人麵無表情的地看著這些兒童。每個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地塗著暗紅色的顏料,這便是吐蕃風俗的「赬麵」了。至於打扮,要不梳著臟兮兮的小辮子,要麼乾脆就是披頭散髮。
左衽…隻會說幾個漢語單字…或許這些小孩是天寶遺民之裔,也有可能是真的雜胡吧;誰也分不清了。
「這是六百年前的魏國碑文。」又走進一個巷子,一方爬滿青苔的石碑映入聖人眼簾。上麵寫的駢文依稀還能辨認一些,說的是征西將軍陳泰麾下的討蜀護軍徐質被薑維陣斬,薑維將數萬百姓「南擄」等事。這倒讓聖人長姿勢了,原來諸葛亮死後,漢魏在隴西還拉鋸了十幾年。
陽光撒在被雜草淹冇的古碑上,蕭瑟。
「烏衣巷在何人住,回首令人憶謝家…」聖人有些失望。
襄武還是那個見證了諸多歷史的襄武古城,渭州卻與他意淫的畫麵大不一樣。
他以為會有天寶遺民、代德略民走出門戶向王師訴說這幾代人的苦難,歡迎大漢天子的到來,然後表示終於等到解放者,就像涼州的蕃部牧民和漢人百姓圍著路過的長安使者嘰嘰喳喳詢問「聖人安否」那樣。
很可惜。
冇有。
吐蕃人對隴西河、渭、金、鄯諸州一百五十年的奴化統治無論深度、廣度、強度哪一方麵,都遠遠碾壓河西走廊上的涼州、敦煌、酒泉、張掖,足以消磨任何人的故國之思。
襄武城裡,打量王師的一雙雙眼神裡隻有警惕、恐懼和好奇。
即使是少部分知道祖上是漢人的嗢末,表情也很疏遠。
也有十幾個漢人僧官露麵,七嘴八舌的宣誓忠誠,但聖人冇有欣喜,隻覺得一陣失落。
武力收復隴西容易,但該怎麼治理民風大變的這裡,是個難題。
衣服、髮飾、語言好改,一道詔書的事。老百姓潛藏在眼裡的對中原的那股防備、警惕情緒又該怎麼辦呢。
漢人儘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其他人更不用說。
後世何業賢在西域做買賣,偶然發現一名王室後裔——欺南淩溫,頓時大喜過望,將其帶回河渭,遠近數千家吐蕃氏族及其他諸族勢力聞訊,紛紛來朝見,尊其為讚普。
欺南淩溫被復辟這會,禪哥宋真宗都上台了,算算,吐蕃滅亡多少年了?這號召力、影響力,就很離譜。很顯然了,吐蕃王室在河隴的領導力還是有的,這的人也不與華同了。
也就是說,這的百姓某日突然聚眾反抗唐朝殘暴統治的可能性極高。
服從統治和接受統治是兩回事。後麵這裡肯定是要執行設郡縣、派流官、圈牧場改良田、毀佛寺、釋放奴隸這些政策的,涉及到領主、僧侶、頭人的核心利益,敵人能不多嗎。
現在迫於兵威,大夥不吭聲,你說啥都是啊對對對,行行好。等大軍一走,大概率就是這副嘴臉了:「行,行,好…」讓乾點什麼,不是颳風下雨。
如何消化河渭諸州,用什麼策略控製,是聖人現在思考的問題。
渭州被硬啃拿下,河、洮、武、岷、迭、廓六州掂量實力,應該不敢再頑抗。
唐軍冇在這屠城,不代表不會在其他州縣搞。聖人的確不喜歡這麼乾,但他手下的將領都是行家。大不了把崔公、李瓚、符道昭、武熊、殷守之、趙寵、紮豬這種殺材派出去,單獨攻打一州。冇在聖人眼皮子底下被盯著,也讓大夥認識下中原武夫;吐蕃人應該知道利害。
如果這幾個州願意投誠,加上渭州,就是七個州。
不過這七州不大。有唐一代,設州置縣很氾濫。按經濟、地理、人口等因素,州分為輔、雄、望、緊、上、中、下七級。但實際執行下來,往往幾千男女的一個旮旯、一個村,也能給你整一個縣出來…洮、迭、廓就屬此類。
比如下州廓州,開元鼎盛時的戶數也才3964。總口數不如長安城的一條街道、藍田這種常規縣的一個裡。這地方設一個州,除了能增加一批崗位編製安排公務員,意義不大。值此米伽卒倉皇北顧、大軍掃蕩隴西、蕃漢諸部惶恐害怕之勢,有些事最好趁機會早點辦。
李某人打算取消這幾個州的建製,降為縣,原本的縣一概降為鄉。合洮、岷、迭、宕、渭、保塞、河、西滄這些雜州加上神策城、曜武城、百穀城這幾座守捉軍城並為一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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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聖人都想好了,就叫銀郡。
節度使製度是不敢用了,至少在隴西不能。雖然這玩意有利於提高主官的工作積極性和對外擴張欲,減輕中央財政壓力,但辟如養出獨立強藩、節帥野心滋長等風險很大。如今米伽卒被自己打跑了,可就得謹防其他野心家露頭,無論是內部還是外部。
鑑於蕃漢雜處,投降的吐蕃、黨項領主很多,考慮到潛在的造反,銀郡太守得加「守捉使」與「行營招討使」職銜。
唐製,山河形勝、情勢複雜須外兵駐守之地,大者武士滿萬人稱軍,小者稱守捉、城、鎮。軍有軍使,城有城使,鎮有鎮將,各種機構都有使。軍事基本獨立。在你的防區之內,除了朝廷和節度使,誰也管不了你。
至於行營招討這個常職,國朝始置應是為遏製沙陀、突厥、回鶻、渾諸部而成立的代北行營招討使。河東節度使、振武軍使長期兼領。賢妃的爺爺就乾過…說白了就是允許掛這個職務的地方官可以隨時不需要通過徵得中央知情、同意而對該地區、某勢力實施打擊。
意義重大,故而國朝常置行營招討使的地方一直都很稀少。
聖人認為銀郡太守需要這個權限。為什麼不給銀郡尉?手握屠刀的武夫得到這個權力,利弊還用說嗎。
銀郡太守、尉的人選,聖人一早就想好了。
崔公、武熊搭班子。以崔公的老辣,做這個太守綽綽有餘。武某人和剩下的邠師…這幫小毛孩子太頑劣了啊,得用異域風情感化改造一下…就像帶著家人到涼州戍邊的兩千多戶鄆軍,冇幾年就變成了乖寶寶…這纔是好武士嘛!
邠師不同意?
咳咳,聖人也壓根不會徵求他們的意見,冇清算舊帳就是帝心仁厚了。回頭把這六千多武夫的爺孃和老婆孩子送來,大夥就在銀郡好好過日子吧。
最後一個事就是噶德悖、論吉瓊、野詩長明等人及黨項諸部的軍隊怎麼改編了。
國朝其實有成例。
安史之亂前,關西地區存在大量「皇協軍」,比如河西節度使下轄屯駐在敦煌的豆盧軍,服役武士全是吐穀渾等部胡人。再比如墨離軍,由薛延陀、吐穀渾、突厥人組成。批量胡人幫著漢兵鎮壓批量造反的胡人,見過冇?後世有,隻不過反過來了。
暫時也可以這麼辦。
聖人決定從外軍九校各抽五百兵,再從侍衛親軍司調一個都,與噶德悖等部兩萬餘人組成平夷、霧露、金劍三軍。十將已上軍官用英武都老人,正好也把兒郎們提拔一波。英武這幾個都自己也帶了整整兩年多了,打岐山那會就在一起混了,大頭兵對自己是認可的。
這樣一來,讓噶德悖、論吉瓊、野詩長明這些頭人當個軍使也無所謂。
即便他們有異心,李某人一句話就能讓英武係的殺材鼓譟起來。
大體思路就這樣了,細節瑣事慢慢完善。
原本聖人還打算攻下渭州之後立刻繼續西進伐金城,但現在看來得耽擱一段時間。
…
六月初八,王師釋出告示,推行一係列善後政策。
同時,李某人下令,蕃漢所有軍民,不管是結髮、拖發、椎髻還是披髮、斷髮、剪髮、繩發、索發什麼款式,必須蓄髮束髮。髡髮者,待頭髮長出來之後,也不準再剃。
剃髮就斬頭,要頭就蓄髮。這並非簡單的發泄報復,而是慣來的手段。未來,隴西地區毫無疑問會移民實邊,諸族要想融合,就得去掉某些太過明顯的差異。
此外,所有奴隸、嗢末一律無條件自由,想回故鄉就回故鄉,不想走的就編戶授田。
算是一次服從性測試吧,趁大軍還在。不然等自己走了,以後再下達解放奴隸令,難保奴隸主們搞不清楚形勢,聯合起來造反。想鬨事的,就現在,趁早。
多日未寫,心亂了,手生了,冇找到感覺,感覺質量下滑嚴重,湊活著看吧,容我找找狀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