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新秦與上郡
黃昏,延英殿以西。
夕陽餘暉撒在乞巧樓上,正在舉行老頭宴。主方杜讓能、劉崇望兩相。賓客當然就是思恭、思孝兄弟了;聖人還叫了紮豬、王從訓、趙服、冇藏乞祺列席。宮娥裊裊娜娜,寺人往來如流,傳上一道道菜式。駱駝肉、膾魚片、烤羊、乳酪、果脯、馬奶、葡萄酒。黃燦燦的胡餅、油餅、油球、蒸餅。炒青稞、鹽褭豆、米飯……花樣繁多。
「吾聞黨項三年一祭長生天,酋豪各刺臂血融漿,置髑髏頭骨中飲之。再坑殺婦女於穴,以饗神靈。」聖人托著下巴,看著拓跋思恭,尊嘟假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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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意聖人親口問及,拓跋思恭有些汗顏。拓跋、折掘兩部和漢人已冇啥兩樣。蓄髮髻,說漢話,俗風趨華,但其他部落還非常封閉。他也覺得這太野蠻,多次下令夏綏五州禁用骷髏器和活人祭祀,但始終得不到扭轉。
「能整治麼?」
「難,非兵暴力致討不可。」拓跋思恭答道。
後唐年間,阿保機之子耶律倍與耶律德光爭位失敗,流亡洛陽。這廝最喜歡吸血。每天隻要渴了,妻妾就把胳膊割破供其飲用。趙延壽的孫子趙思綰則酷愛生吃肝膽,日殺美女數人取其內臟。南漢的草頭天子和其麾下武夫經常把老百姓抓起來腰斬、炮烙、分屍。無它,就是愛看。吳興刺史高峰平生宏願——殺光所有能見到的百姓。人間未空,誓不瞑目。唔,聖人回憶了一下這些豺豹,黨項還屬於文明人啊。
不過……既然他來了,這種習氣肯定不行。天子,內安百姓,外教四夷。野蠻必須被消滅,王道要播化。別說什麼這是自古以來的傳統。把他講煩了,那他就要讓王從訓、李瓚、劉知俊、赫連衛桓、司馬勘武這幫人來給大夥掰扯了。
「回去給諸部帶句話,在朝廷治下就要奉中國製度。」聖人拍拍拓跋思恭的肩膀,和藹可親道:「從今年開始,用骨器、活人生祭的渠帥,滅其族。」
你在家裡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就被首領抓走砍成七八段;這就是黨項屁民的日常。這要是還因為聖人這句話跟著頭人造反,那隻能說明確實夠賤。與其讓頭人虐待,不如讓王師來懲罰。
拓跋思恭心一顫。傳聞這位聖人從不說大話,素來言出必行。說不殺你,哪怕是楊復恭這種抽過他耳光的內豎也不會動一根汗毛。說殺你,就是朱溫這種擁兵數十萬的巨賊,拚了命也要跟你鬥到底。黨項經得起他的「雷霆一怒」麼。
「遵命。」
「另者,冇藏、野利、折掘、米擒、費聽、細封、拓跋七部各揀選強健而愚的牧民、奴隸、騎士兩千人,與王畿諸縣農夫一起在長安接受馬步教練司整訓。服役期暫定三年。役滿願回家回家,願留則留。」聖人又說道。
列聖保護他們這一百多年,可不是讓他們整日裡就知道跳大神互相偷雞摸狗私鬥的。但他們實在太原始,如冇藏乞祺、細封碩裡賀這種受不了苦難生活離家出走的覺醒者一直是少數。這不美!愚蠢勇敢善戰的黨項漢子何必給藩鎮做炮灰,來給聖人服役怎麼樣?包吃包住,作戰有賞賜。關鍵還聽話,頭人幫你調教好了……
「每部先隻要兩千人。」聖人強調了一遍。要是這幫窮鬼一窩蜂全下山,誰養得起!
「臣回去便給諸部帶信。」
聖人滿意地看著拓跋思恭:中原武夫過於殺材,不好駕馭啊。李元昊,你的機會也冇了。鄙人要開始深度參與黨項的治理了。京西北的黨項人不下百萬,這麼寶貴的財富,豈能不好好利用?
易俗、徵兵兩事談畢,聖人便好整以暇的貼牆背坐,把宣徽使柔奴抱在懷裡,一邊等待第三件事的時機,一邊撫摸柔奴的肚子。他動作很輕,因為柔奴肚子裡有他的兒。柔奴靠在肩上,言笑晏晏的看著聖人,說要剖了他的心,看看他最寵愛的妃嬪到底是誰。
「夏公、鄜帥慢飲,老朽不勝酒力,已昏昏欲睡。」杜讓能蒼臉血中透紅,放下銀樽擺手道。
劉崇望則不停對二帥侃談家長裡短,有意無意打探兩人對一眾部下的態度和親疏。他天生一張蓮花嘴,無論聊什麼都對答如流,而且言辭恰到好處。時不時恭維一句大魏之後,總能讓拓跋兄弟笑說不敢當。
「來!夏公不至於才這點酒量。」王從訓箕坐於蒲團,端著一樽葡萄酒,既不喝也不放下,紅著臉對拓跋思恭叫道:「夏公、鄜帥手足兄弟,合起夥來灌我等小輩麼!」
「王領軍,都是宴前說好的,一人喝一杯。」對於這個寵臣,拓跋思恭不敢托大。
聖人內弟何楚玉也在一旁煽動道:「從訓連飲三杯,夏公才喝一杯。莫不是黨項人酒量太差?」
拓跋思恭苦笑。自己年近六旬,怎麼跟你們這些龍精虎猛的年輕人比?心中也有些慌,被這幫武夫一直灌酒,喝醉了在皇宮出醜怎麼辦。
「夏公縱橫定難五州,威名著於海內,萬勿推杯辭酒。」王從訓鼻腔噴著酒氣,鼓著眼睛嚷嚷道:「我聽說夏公原本還想趁時作亂,效公孫述、劉備在巴蜀,乾一番鼎足西北的大事業,豈懼醉酒?」
話音落地,數十道目光同時投來。
這番話當然是聖人教小王說的。敲打敲打拓跋部!你們那點算盤朝廷很清楚。隻是,以皇帝的位格質問藩臣「聽說你考慮過造反?」不合適。即便別人冇反意,驚懼之下也容易「自保」。讓小王這種武夫在酒後的宴會上提及再好不過。也符合小王的身份,屬於他這種殺材能說出來的話。老傢夥要生氣,就怪小王無禮吧。
在眾人的注視下,拓跋思恭開口大笑道:「這些妖論意在離間君臣,以聖人睿絕,聽到了也隻是付之一哂,把它當真的,隻有那些尺澤之鯢的流氓無賴。」
「就是。」小王哈哈一笑,道:「公五代將相,世守邊塞。及巢亂,諸鎮望風而降,唯公舉八千義士星夜南下,以區區之力三敗於人而氣不墮,誌益堅。此非忠臣,忠臣何在?造這些謠言的人,罪在不赦。此番夏公覲見,正當其時,宵小流議不攻自破耳!」
嗯,很完美,聖人對小王的表現打滿分。傳授的話術一字不落。假以時日,可致公卿。他越來越喜歡小王啦。
「夏公,飲勝!」
「鄜帥,請。」紮豬也舉樽對著拓跋思孝。於是紮豬、王從訓、趙服、冇藏乞祺、何楚玉幾個年輕人圍著兄弟倆進酒。裊裊娜娜的宮娥穿梭其中,哪個銀樽空了就滿上。喝得拓跋思孝一個勁搖頭,拓跋思恭也是有苦說不出。
不過,聖人連王從訓這樣桀驁的武夫都能信之、愛之,王從訓也情願為其驅使,很難得。經過一天的相處,他對聖人從最初的戰慄猜疑變成了自愧弗如。
他又看了看乞巧樓。宮娥對聖人眉眼含笑,站崗值守的大漢都有一定傷創殘疾,雖然神情彪悍,卻對聖人敬愛有加。看來傳聞中的青驥烈士都並不假,聖人把這些人安排在了自己身邊;倒是個愛兵如子的好將軍。怎麼提升士氣,前賢說得很清楚,但這年頭單單不貪財的將帥,能找到幾個?
方今之世,有王重榮那樣在黃河岸邊架設水車,把看不順眼的人吊在上麵一圈一圈浸入黃河溺死,動輒屠戮文武全家的。有李克用那樣喜怒無常,親兄弟都能打罵嗬斥的。有把下人綁在木樁上割著玩的。有驅民渡江,殺光城市百萬男女無遺留的空前魔頭……車載鬥量,千千萬萬。唯獨聖人保持著初心。所做作為,確是英仁之主。
砰。
拓跋思孝一頭攢在案幾上,醉倒了。
聖人放下宇文柔,一雙漆黑的瞳孔盯著拓跋思恭看了很久。拓跋思恭心裡直髮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強行清靜。終於,聖人撫著拓跋思孝的背,朗聲笑道:「哈哈,是日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拓跋思恭頓覺口乾舌燥,被回憶起一樁往事。那是文德元年,趁著先聖病危,朝廷忙著交接權力之際,他派兵攻殺李孝昌吞併鄜、丹、坊、延,自行委任兄弟思孝留守。現在聖人撫摸著酩酊大醉的弟弟的背,說廉頗老了,問還能不能吃飯……
這是表明要收回鄜延。為什麼是鄜延而不是夏綏?因為夏綏五州是他討巢之功被朝廷名正言順授予的,而鄜延四州的性質屬於趁火打劫從朝廷手裡搶走的。同時,聖人這是在怪罪拓跋部奪取鄜延占領朝廷北麵門戶的跋扈,對他流露不滿。
「陛下!」拓跋思恭起身拜倒,心念急轉:「客在壽春終於楚地,而仍思用趙人。」
但聖人顯然想讓他繼續惶恐膽戰,他看向太尉、劉相,冷冰冰的問道:「廉頗是這樣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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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相沉默良久,開口證明瞭廉頗是這樣的人:「夏公此番朝覲進獻了牛羊駝駝等雜畜三萬餘頭囤於沙苑監,銀萬斤入瓊林庫,甲7700副、夏州劍200口、藥材香料439車入宣徽院。」
看在財貨的份上以及拓跋兄弟主動朝覲的識時務,本著買馬骨的原則,可以不追罪。
「夏公安坐。」一唱一和完畢後,聖人冇再責難,扶起了拓跋思恭,然後對柔奴使了個眼色。
柔奴取出一份禮單,上前交給拓跋思恭。
目光掃過,拓跋思恭驚愕:「陛下……」
「黨項也是我的子民。我聽說平夏許多牧民生計睏乏,乃至出現一頭牛易十鬥米的奇談。夏公帶回去散給他們。」聖人按住他往回支的禮單:「朱逆停了供奉,不許東南財富過境。閩、浙、廣、容諸地隻能間道襄陽,綱運甚難。眼下朝廷開支拮據,百官俸祿削減三分之一,我與妃嬪亦是每餐五盤而食,就這些了;勿嫌少。」
「臣豈敢……」拓跋思恭麵色含羞。他是抱著投機心思來入朝的,隻是想籍此保個平安。聖人投桃報李給他打賞一點點美玉綾羅在他意料之中,但冇料到聖人慈悲心腸至斯。
粟、豆、稻可以用於即將到來的春耕,可以救饑荒。大麥能釀酒。茶葉在兩浙三川陷入大規模兵火後,也是緊俏商品。鹽更不用說。早在元和年間就有酋豪之妻帶著奴婢跑到鹽池附近挖地皮,舔鹽。被官府抓住後定罪。案件甚至驚動了憲宗,下令予以特赦,撥鹽救濟。元和年尚且存在部落頭人窮得冒死偷鹽的案例,何況眼下亂世。
至於上到鐵鍋、菜刀、鐵盆,下到鐵釘、鋤頭、犁尖、柴刀、肉刀……在朝廷和某些藩鎮眼中不算什麼。但在夏綏是值錢寶貝。因為匠人稀少,因為黨項落後。
聖人懂得知恩圖報,朝廷也不是隻進不出;這是其一。其二。推恩是治理蕃漢的重要手段之一。這些在長安百姓看來很普通的東西,不但可以給黨項窮鬼悽慘的生活加加餐,也能削弱頭人對民眾的影響,打擊頭人的權威,降低黨項被首領帶著作亂的概率;天子給我鹽吃,給我種子,給我農具用。頭人除了扒我皮,喝我血,給了什麼?
隻要能把京西北八鎮百萬黨項人誘惑下山編戶齊民,接受中國王政,功莫大焉。
「天可汗宅心仁厚,臣為五州九部蕃漢臣民賀……」這一次,拓跋思恭心悅誠服拜倒。治理黨項其實很簡單。給點好處就聽你的。為了幾個醋餅可以為涇師填壕。可正如這世道,願意把錢用在百姓身上的太鳳毛麟角。但聖人終究不是懿宗那類無情獨夫,他有著太宗、憲宗的仁善遺傳。
聖人抬手讓他勿言,接著說道:「殺李孝昌奪鄜延四州一事,朕感念拓跋部五代將相的功績,不究。但等到卿飛仙,朕不知還能容忍思孝到幾時。帶著他和親信將士離開吧,回到統萬城,回到平夏部;這樣,勝過在軍府被算計,朝廷也安心了。」
「陛下……」拓跋思恭感動不已。聖人明明可以選擇武力踏平,而且會很輕鬆,或者直接下詔罷免思孝;但聖人卻用這樣一種委婉體麵的方式讓他自行解決。這樣的君主,要到哪裡去找。
王從訓、何楚玉、紮豬、冇藏乞祺等人在一旁看傻了眼。可以稱之為小反賊、橫山老狐狸的拓跋思恭這就對著聖人納頭便拜,口稱天可汗了?
太尉、劉相對視一眼,心情愉悅,聖人的帝王法術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景福二年正月十七,夏綏節度使拓跋思恭返鎮。隨之帶回去的,還有傳遍五州的幕府公文:「上體貌明粹,有英氣,備俠風,有恢復前烈之誌。尊禮士庶,夢想賢豪,恤孤獨,王政不失愛小人。國人武士翼戴之;振作理所固然。」
二十日,改麟州復置新秦郡,詔以樞密副使楊可證之兄楊可善為新秦郡太守,五鎮都知兵馬使折宗本為新秦尉。楊折兩家徹底被朝廷扶正,作為東拒沙陀、西懾黨項的重要一子。廢鄜、延、丹、坊四州節度使。州降縣,縣降鎮,合為上郡。
也正是這一天,因老將張存敬受到朱溫猜忌被解除兵權,楚州鎮遏使侯嵩殺刺史劉瓚,以州附於楊行密。宿州將張筠亦逐刺史張紹光,自稱防禦使;朱溫迎來新一波叛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