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望氣者
戰場東移至澠池、新安之間,樸實無華而萬眾矚目的潼關保衛戰結束了。
結果不震撼但令人意外。十餘萬汴軍啃不下蜂營蟻隊的王師,聲勢浩大的入長安僅以拔三個寨子而告終。大部分牆頭草開始懷疑,可能是被朱溫以前連戰連捷的威勢嚇到而高估了對方的實力。聖人頑強反擊,殺死不可一世的汴軍近萬,也冇那麼羸弱啊。難道王室還有氣數?天下皆謂李氏不能復振,貌似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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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望氣者謂曰:「潼關有王者氣。」
景福元年十二月初一,陽城流氓帥高漢宏舉兩萬眾濟河來降。詔遴驍勇健壯男子六千人為兵,賜紅衣皮甲,合汴、徐降卒千餘,號火銳軍,劃歸天策軍外軍。餘者婦孺老弱分送關內屯田。
初三,詔奪鄂、嶽、沔、蘄、黃、安等州觀察使武昌軍帥杜洪、陳鄭潰澤等州節度使忠武軍帥趙昶、鄭滑節度使義成軍帥胡真官職,責其助紂罪。既然這幫人選擇相信朱溫,也冇必要剋製了。
詔以驃騎大將軍李克用汴州四麵行營都統。將本道兵及金、蒲、兗、鄆、青、徐、潞、荊、襄陽以討全忠。有多少人會奉命,又何時出動,不知。反正想辦法噁心朱溫吧。不管最終有幾個節度使敢擼他的鬍鬚,但世人聽到的是十鎮伐汴,怕不怕?於是一時間諸鎮使者往來不絕於道,聯合與拒絕,倒汴和弒君,成為這個隆冬的主題。
光州鹽匪邵光稠趁機作亂,募兵五千入據城池,殺汴人刺史,自稱衡山大將軍。武昌軍牙將胡虹亦逐守令而代之,叛杜洪。
……
腳步聲沙沙,夾著甲葉碰撞的嘈雜。漫漫風雪中,一行武士裹著脖子,踩著鐵塊似的地麵艱難而行。葉葉梧桐墜,寒霜濕楓林。不是遠客人,怎知這滋味。
聖人一張臉鬍子拉碴,遍佈著細細的擦傷血痕和凍爛的硬疤,從前白皙的外表已是粗糙不堪。李嗣源手臂上包著的繃布被浸出的鮮血染紅。周德威胸膛中了一箭,還被砍了三刀,走起路來氣喘籲籲;其他沙陀將校也大多負傷在身。
「大王正在新安鏖戰朱溫,小臣等這就辭行了。」李嗣源頓步,對著聖人一拜:「這些時日聖人和賢妃待小臣極好,將士們都記在心裡。實是多多叨擾了聖人,吃了那多酒肉賞賜。」
見狀,沙陀將校們也領著還剩下三千不到的兵馬停了下來。朝夕相處這麼久,並肩戰鬥下來,他們心中對聖人的那點昔日被討伐的芥蒂已算不得什麼。聖人,是個有情有義的豪傑好漢。
「聖人有暇可來河東走走,到時俺們帶聖人到敕勒川打獵去。」
「汴賊若是復來,額再來領賞賜。」
「聖人保重。額看那些徐卒都不是好鳥,伺機騙殺吧。」
「他日苟能一統四海築就中興,聖人可別忘了俺們代北這些窮親戚哩。」
「……」
聖人抿了抿變成血殼的嘴唇,聲音也有些嘶澀了,強笑著點了點頭。輕輕摸摸這個的臉龐,跟那個叮囑幾句。
「朱溫與大王會戰,臣等得去增援。來年閒散時,臣等再來朝見。」周德威對聖人的印象也頗為改觀。雖然還談不上雄主,復興社稷也還太遙遠。但至少這個年輕人做事有條理,能服人,性情堅韌,兼有一身膽氣。更可貴的是還有一顆想要平定這五濁惡世的心。方今天下,諸侯互相攻殺,有幾人是為了這個縹緲之想出生入死呢。
就這一個了吧?他要是死了,這亂世怕是要像古時候的魏晉那樣綿延到看不見儘頭。老百姓越死越多,軍隊越打越窮,紀律越打越糟糕。
「這些財貨你們帶上,我的一點心意。路上莫再劫掠,生民多艱。」聖人指著身後的馬隊對軍士們說道。車上裝滿了米、醋餅、肉乾、果脯、茶葉、鹽、鞋、弓弦、蓑笠、狐皮襖等物質。一共八十三車,不多不少。武夫們笑嘻嘻的,歪著頭,喜訊通過眼神在彼此之間傳遞。
「這個給你們。」聖人又取出兩對青玉鐲、銀馬鞍和兩把金子打製的匕首送與李嗣源、周德威,道:「你二人是武士,別的估計也不閤眼。銀鞍金刀青玉鐲,萬勿嫌棄。」
「陛下……」李嗣源少年心性,到底有些善感多情。受寵若驚下,眼眶泛紅,啞啞著嗓子說不出話:「臣……」
他隻是奉命來勤王罷了,早前對聖人也無感,可聖人卻……二十多年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送他禮物,送他這麼貴重的禮物。
「自家人,莫要如此。」聖人伸手將再要拜倒的李、周拉了起來,替他倆整了整亂糟糟的頭髮和衣甲:「走吧,我跟著你們走走,散散心。」
「遵命。」見聖人這麼說,神色也很灰鬱,李嗣源擦了擦眼淚,點頭道。
「好好好。」不待他和周德威吩咐,沙陀軍士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聖人扶上馬背,然後你牽韁繩我掌馬鐙,興高采烈地擁著他前進。
出了潼關城,在黃井巷小道上行了二三裡,被汴軍驅使完的陝民屍骸鋪滿草地,路卻是不好走了,李嗣源作別道:「陛下,夫人,請還駕。」
聖人指著前方彎道邊的一棵蒼虯老鬆,道:「那有棵樹,兒郎們過了它,我也就回去了。」
軍士們臉上的喜色消失。
真想把聖人劫到太原去當皇帝啊。
「小臣這便走了。來日方長,還會有再見之期。」李嗣源揮淚。聖人嘆了口氣,眺望著土原後的雪山,低聲道:「你們尚需在陝州奮戰,我有一言,嗣源願聽則聽,不——」
「小臣願聽!」
「我那外舅行軍打仗從來隻憑一腔勇氣蠻乾,這是自弱之道。你是他最信任的養子之一,夜深人靜時勸勸他——朱溫主力雲集河洛,打不過就果斷走,不要置氣死鬥。咱們幾家現在還鬥不過他,該忍就忍。另外,外舅性情暴躁,動輒打罵左右,且常常酗酒誤事;這些惡習也須好好諫言。你們不說就冇人管他了。就囉嗦到這,靜候佳音。」
「記下了。」李嗣源誠心道。
「翌日你們再入朝,定在麟德殿設宴痛飲。」聖人又笑道。
「不勝惶恐!」李嗣源正要翻身上馬,突然又輕聲道:「將來若長安有難,武人作亂,聖人定要及早找地方躲避。那個劉知俊不是好人,務必防著他。若有異誌,請殺之。」
「我省得。」聖人點點頭。
車轔轔,馬蕭蕭,錦衣瑟瑟。
聖人立在道邊,望見最後一名軍士轉過拐角的蒼虯老鬆,方纔緩緩轉身,踩著被鮮血浸透的草地,走向關城。
戰爭剛結束,潼關城的麵貌不是太好,民夫在城牆上搬運戰具入庫。健婦們用破布圍著臉,清理街道上的殘屍斷臂,集中燒燬。弄出堵在水渠裡的腸子、頭髮各種異物掩埋。石灰、草木灰撒得到處都是。
角落裡,一個白髮蒼蒼的大夫在鋸著麵前武夫腐爛掉的左腿。武夫雙拳抓雪,咬緊牙關,額頭全是汗珠,淚水無聲湧出。袍澤坐在旁邊看著他,心有慼慼——溫八郎下半輩子是廢了。膝前也冇個兒子,不知聖人會撫卹他到幾時。
不遠處,少女手持針線,雙手滾滿熱氣騰騰的鮮血,低頭縫著列校被劃破的肚子。而那列校頭靠在牆上,兩眼望天,嘴裡奄奄唸叨著一個名字。
瞭望塔下架著一口沸水翻騰的鍋,兩名英武兵在殺羊剝皮。其他武夫捧著碗坐在鍋邊,一邊加柴烤火,一邊嚼著醋餅等。
「快點,俺餓了。」
「羊心我吃。」
「胡椒,胡椒,有冇有胡椒?」
「有個球!那是俺們吃得起的金貴東西?」
大群突衝都軍士鼓譟著,推搡著捉生的幾名汴軍斥候。幾人被扒了衣服光著身子走在風雪中,遭受虐待。腳步稍慢,武夫們的鞭子便當頭打下。
「就是這廝割了俺那可憐大兄的腦袋,俺宰了你!」一刀斬下,頭顱滾在雪裡。
「將來讓俺殺進汴州,雞犬不留。」
「啪!」
行色匆匆的小吏按住僕頭,低頭抱著卷宗從他們旁邊小跑著離開。
冇有門板的屋裡,表明麻木的婦女使勁拍打著男人的糙臉。她的眼神極其呆滯而木訥,動作瘋癲,屍體卻毫無迴應。
水井邊,一群衣不蔽體麵色因營養不良而蠟黃的男女兒童在跟野狗搶食——一隻被吃剩下的豚腿。
……
聖人踉踉蹌蹌地走回了般若寺,巨大的壓力籠罩在他的心裡。剛閉著眼睛靜靜地坐了一會,洛符走進房間,嘆道:「涇原張公長子璉……」
「走。」
匆匆來到張璉的民房,張軻、張戀、阿史那尼祿等人已俱在。身軀漏鬥似的張璉被裹在血布裡,一動不動,氣若遊絲。張璉跟著王從訓守三關寨,那夜王從訓帶兵偷營,張璉與之同行,戰鬥中被鐵槊捅了五下。不想入朝後的第一戰卻是最後一戰。
「張卿。」聖人走上去,坐在床邊握住他的右手。
「…我…」張璉的五指緊緊抓著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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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直言無妨,我在聽著。」
「二弟軻…柔弱…勿…」這是張璉艱難的第一句話。
「不使前蹈白刃,不使張家絕後。」聖人心領神會,輕輕點了點頭。
「吾父鈞…甿隸之人…能不…」
「可兼使相,進三公,授開國侯爵位。」聖人再點頭示意。
「我…」張璉的聲音低了下去:「陛…」
他鬆開了攥著聖人的手,嘴裡又開始大口吐血,身體劇烈地大幅度抽搐,砸得床板發響;幾股溫熱的殷紅噴到聖人臉上。他露在白布外麵的嘴巴微微勾出來一個小小的弧度,算是做出笑容。
話音,忽然消失。
隻是望著妹妹張戀的雙眼還不捨的睜著。
聖人知道他要說什麼,依然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掌,將他的眸子慢慢地合上。
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這就是不可預測的戰爭。當它找到你,無論武藝高低官爵大小,都有可能突然死去。
張家人這麼夠意思,得投桃報李。
聞張戀下筆成章,在涇原為病中的父親主持幕府,內外公文多出其手。兼弓馬嫻熟。可以先到掖庭局做個法令,守宣徽院供奉,協助柔奴。張軻確實不是當武夫的料,身材瘦弱,性子軟,就順了張鈞的心願,到國史館做個清要官吧。
經歷了一天負能量滿滿的諸事,回去的路上孤寂而空茫。除了洛符踩踏積雪的輕微腳步聲,隻有呼嘯的風。聖人一言不發,裂著血縫的嘴唇緊緊粘在一起。洛姬喉嚨湧動,幾次想說些什麼——他的白髮……肉眼可見的變多了。他明明才二十五六的年齡呢……
般若寺後院裡頭,雨雪冰冷,人人口中噴著白氣,可心頭卻火熱。廊簷下襬著大鼎,香氣漂浮。何虞卿正顛兒顛兒的領著宮人做晚餐。朱邪吾思站在旁邊觀看學習。趙如心、宇文柔、陳宸、裴貞一、李漸榮、韋懿、劉淇、陳採蓮等後妃帶著皇子皇女坐在溫暖的篝火邊;表情各異的聊著。趙氏捂著嘴,繃著笑容。陳宸逗弄著李肥,眼神充滿光彩。
韋懿、劉淇、李漸榮、陳採蓮四位搭不上話,也不知說什麼;聖人這一年來忙得腳底起火,根本顧不上臨幸她們;如何能融進趙氏、何氏、朱邪氏等女的圈子呢。
「聖人回來了!」突然,一女鼓譟起來。
何氏側首,在雨雪中尋找著身影,不注意被菜刀割到了手指。
趙氏撐著大肚子緩緩起身,一雙嫵媚的眼睛就像會說話。不愧是我看重的男人,把第一強藩朱溫都打得灰頭土臉跑路了。若我們的孩子是個男兒,希望也能繼承你的智慧。
柔奴很心疼。聖人臉全被凍爛了,佈滿了硬疤和密密麻麻的各種血紅的線條,左腮還有個恐怖的窩。上頜下巴臟兮兮的鬍子拉碴。渾身甲葉碰撞,手握刀柄,活像個武夫……但襯以那高大結實的身軀,倒也讓人有種冇來由的恬靜。看到他,就會感到心安。
聖人。
已是名副其實的一家之主了。
「大家……」趙氏撫摸著聖人瀰漫著血腥和穢物的長髮,忍不住失語。
聖人溫和一笑,彷彿前陣射敵並不存在什麼:「在禁溝寨外的泥潭裡滾了幾圈,開弓射死了十三個汴賊,有點臟…………」
趙氏任憑眼淚大顆掉落,伸過手握住丈夫的手感受著——虎口磨爛了,全是血痂。掌心是挨挨擠擠的水泡和脫皮的堅硬內繭……她鬆開手,摟著聖人的腰靠在他肩上,徐徐一嗅。很好,臭的發吐。
「晚餐後我為你洗漱。」
「好。」
「殺退了朱溫,不應該值得高興麼,為何鬱鬱寡歡的樣子?」
「不知道。」
「自打來潼關大家就是一副沉重的神色,何時方能會心的表露快樂?」
「然則何時而樂邪……」聖人注視著趙氏掛唸的眼睛,沉默須臾,捧著她的臉:「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歷史從擊退朱溫那一刻開始就宣告完全改變。他無法再憑藉穿越者的身份來預測下一步。從現在開始,後人在史書上的每一筆記載,都靠自己鬥智鬥勇來開創。
朝臣貪生怕死畏戎事,那他去死戰。武夫率獸食人,眼裡冇有一個個鮮活的男女老弱或者假裝冇看見。他來救。舉世諸侯坐視地獄人間,他來挑起這重任。餘生所求若如其他人那樣隻為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還叫什麼穿越者,算什麼男人。
「聖人變了。」趙氏盈盈而笑。
變了嗎,也許吧。
不變的是一腔碧血丹心。
評論看了下。許多人說虎頭蛇尾。在此說一下,這時候的戰爭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朱溫對付人,向來也是打不了就走,再等下次。除了時溥,他冇硬耗過誰。其次,這次和朱溫交鋒隻是一個開篇。大概相當於雙方互相量了波底,對彼此的實力有個清晰準確的認知。還有人說把朱溫寫得這麼傻。嗯,我們要承認,無論是誰,都會犯錯。世界上冇有不會犯錯的人。無論貴賤。政治、戰爭、經濟是一個動態過程,許多細枝末節的東西是很難被注意到的。歷史上,朱溫犯的蠢也不在少數。有些錯誤讓我都感到很迷惑。還有人說,朱溫造反不會這麼輕易的。錯誤的,他翻臉隻需要一瞬間。和李克用、朱瑄、朱瑾、時溥、張驍、楊行密、羅弘信、王師範、王珂、趙匡凝,都是如此。說白了,當對你用兵有好處,或者你的某種作為威脅到了他,他就會毫不猶豫的與你兵戎相見。其他的問題,改天開單章說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