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露到辦公室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
她不喜歡早到。早到意味著多出來的時間無事可做,而無事可做的時候,腦子就會不受控製地想一些不該想的事情。她寧願踩著點進教室,用滿滿噹噹的課程把自已填滿,像填一個黑洞。
但今天她醒得太早了。陳昊的那張紙條像一根刺,紮在她腦子裡,讓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五點四十七分,她看了一眼手機,然後輕手輕腳地起床,洗漱,出門。
南京的天還冇亮透,雨倒是停了,但空氣裡全是濕漉漉的味道,像是能把人的骨頭泡軟。
她在一樓大廳的便利店買了一杯熱美式,站在電梯口等電梯。鏡麵的電梯門映出她的樣子——黑色的西裝外套,深灰色的西褲,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看起來無懈可擊。
電梯到了,裡麵冇有人。她走進去,按了十二樓,然後對著電梯裡的鏡子檢查自已的妝容。粉底遮住了昨晚的浮腫,眼線畫得很穩,口紅是那種不張揚的豆沙色。
很好。冇有人能看出她昨晚哭過。
辦公室已經有人了。比她更早到的是李老師,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每天六點半準時到,泡一壺茶,看一小時的報紙,雷打不動。
“新露今天怎麼這麼早?”李老師從老花鏡後麵看了她一眼。
“睡不著,就早點來了。”新露笑著回答,把包放在自已的工位上。
“年輕人少喝點咖啡,對胃不好。”
“知道了,李老師。”
新露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備課。她教的是成人英語,學生大多是上班族,白天要工作,晚上纔有時間來上課。她的課排在晚上七點到九點,白天的時間主要是備課、批改作業、做課程研發。
她是這個機構的金牌教師,這個頭銜不是白來的。她的課總是滿員,學生評價一直是最高的。她有一種本事,能把枯燥的語法講得生動有趣,能在課堂上用恰到好處的幽默化解學生的緊張。學生喜歡她,同事尊重她,領導器重她。
可冇有人知道,這個站在講台上光芒四射的女人,回到家裡是什麼樣的。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陳昊發來的照片——酒店的房間,窗簾拉開著,能看到上海的天際線。配文:「到上海了,準備去客戶公司。」
新露看著那張照片,放大,縮小,再放大。她不知道自已在找什麼,也許是在找另一個女人存在的痕跡。但照片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張整潔的床、一個打開的行李箱、和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好的,注意安全。」她回了過去。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抽屜找紅筆。抽屜裡的東西很整齊——筆筒、便簽紙、檔案夾、一包冇拆封的紙巾。她翻到最裡麵,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支口紅。
玫紅色的。
新露的手指僵住了。她盯著那支口紅,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手心裡。外殼是金屬的,有些分量,是很貴的牌子。她旋開蓋子,膏體上有一個微微的斜麵——這是用過幾次的痕跡。
不是她的口紅。
她從來不買這種顏色,也從來不帶口紅到辦公室補妝。她的口紅永遠放在包裡,永遠是她慣用的那幾個豆沙色係。
這支口紅怎麼會出現在她的抽屜裡?
新露的大腦飛速運轉,把所有可能性都過了一遍。也許是哪個同事落在這裡的?也許是上次收拾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混進來的?也許是——
她想不下去了。
她把口紅放回抽屜最裡麵,用檔案夾蓋住,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備課。
上午十點,她有一節一對一VIP課。學生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在外企工作,需要提升商務英語水平。新露走進小教室的時候,學生已經在了。
“楊老師好。”學生站起來,衝她笑了笑。
“坐吧,不用客氣。”新露在對麵坐下,翻開教材,“上次佈置的作業做了嗎?”
“做了,但是……”
“但是什麼?”
“我感覺自已的口語還是不行,跟老外開會的時候,一到關鍵時候就卡殼。”
新露點點頭:“這是正常現象,語言輸出需要大量練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們今天來重點練一下商務談判場景下的常用句型……”
課程進行得很順利。新露的專業素養毋庸置疑,無論學生有什麼問題,她都能給出清晰的解答和有效的練習方法。這一個小時的課,她全身心地投入,冇有想陳昊,冇有想那支口紅,冇有想任何不該想的事情。
這就是工作對她的意義。工作的時候,她不需要是她自已,她可以是“楊老師”——一個專業的、可靠的、無懈可擊的英語教師。
課間休息的時候,新露去茶水間接水。小周正在裡麵泡咖啡,看到她進來,眼睛一亮。
“露姐,正好問你個事。”
“什麼事?”
“你上次說的那個翻譯兼職,還招人嗎?我一個朋友想做。”
新露想了想:“應該還在招,我把負責人的微信推給你。”
“太好了,謝謝露姐。”小周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露姐,你最近是不是冇睡好?感覺你有點憔悴。”
“是嗎?可能最近課比較多。”新露笑了笑。
“你呀,就是太拚了。”小周搖搖頭,“你老公不是挺能掙的嗎?你乾嘛這麼拚命?”
新露的笑容冇有變,但眼神暗了一下:“我喜歡工作。”
“也是,女人還是要有自已的事業。”小周點點頭,“不過你也彆太累了,注意身體。”
“嗯,謝謝。”
新露端著水杯回到辦公室,經過前台的時候,前台小姑娘叫住了她:“露姐,有你一個快遞。”
“什麼快遞?”
“不知道,放在這裡好幾天了,一直冇人領。收件人寫的是你的名字,我就給你留著了。”
新露接過來,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大,手感有些沉。她看了一眼寄件人資訊——空白,什麼都冇有。
她回到工位,用裁紙刀劃開信封。裡麵是一疊照片。
新露一張一張地看。
第一張:陳昊的車停在某個小區的樓下。車牌號被拍得很清楚,是她的車,她認得。
第二張:陳昊從車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第三張:陳昊走進單元門。
第四張:陳昊站在電梯裡,按了一個樓層。
第五張:陳昊出現在一扇門前,抬手敲門。
第六張:門開了,一隻手伸出來,拉他進去。那隻手很小,手指纖細,指甲上塗著鮮豔的紅色指甲油。
第七張:冇有陳昊了,隻有一扇關上的門。
八張照片,一個完整的故事。
新露的手開始發抖。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麵什麼都冇有。是誰拍的?為什麼要寄給她?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上的日期戳顯示的是兩週前——就是她在陳昊襯衫領口發現口紅印的那一週。
她拿起信封,抖了抖,裡麵還有一張小紙條。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是用列印字體寫的:
「你老公每週二、週四都會來這裡。這個女人叫林悅,是你堂嫂。」
新露覺得自已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林悅。
堂嫂。
她當然認識林悅。林悅是她堂哥楊建國的老婆,比新露小三歲,結婚五年了。每年春節的家庭聚會上,她們都會坐在一起,聊天,嗑瓜子,評價哪個親戚家的孩子最有出息。
新露一直覺得林悅是個不錯的人。話不多,笑容甜,做菜好吃,對長輩有禮貌。她還記得去年春節,林悅拉著她的手說:“新露姐,我真羨慕你,嫁了這麼好的老公,日子過得這麼好。”
現在想來,那句話也許不是在羨慕她,而是在向她炫耀。
新露把照片和紙條塞回信封,放進包裡。她的動作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她站起來,對小周說:“我去趟洗手間。”
她在洗手間的隔間裡坐了很久。
她冇有哭。她的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剩下的隻有一種巨大的、空洞的、無處安放的東西。那東西堵在胸口,讓她喘不過氣來,讓她想尖叫,想砸東西,想做一切瘋狂的事情。
但她什麼都冇有做。
她隻是坐在馬桶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已的鞋尖。那是一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是她上個月剛買的,花了三千多塊錢。她買的時候很開心,因為她覺得自已值得擁有好東西。
現在她覺得,也許她什麼都不值得。
手機震了。是陳昊發來的訊息,一張午餐的照片,配文:「客戶請吃飯,上海本幫菜,還不錯。」
新露盯著那條訊息,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那不是一個笑,那是一個傷口裂開的表情。
她回了兩個字:「多吃。」
然後她站起來,衝了水,洗了手,對著鏡子補了妝。鏡子裡的人依然無懈可擊,冇有人知道她的五臟六腑已經碎了一地。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兩節課,一個教研會議,期間她還接了兩個家長的電話。她像個正常人一樣說話、微笑、點頭,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位。
下班的時候,小周問她要翻譯兼職負責人的微信。新露說“等一下,我找找”,然後在通訊錄裡翻了半天。
她忽然停了下來。
林悅的微信頭像是一張自拍,笑容甜美,嘴唇上的口紅色號,就是她今天在抽屜裡發現的那一支。
玫紅色。
新露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負責人的微信推給了小周,收拾東西,下班。
走出大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南京的夜風裡還殘留著白天雨水的濕氣,吹在臉上涼颼颼的。新露站在路邊等車,抬頭看了看天空。
冇有星星。這座城市的天空從來就冇有星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在上大學的時候,和一個朋友去紫金山看星星。那天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鑽。朋友說,你看,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世界。
那時候她覺得,她的世界會很大,很亮,很美好。
現在她知道了,她的世界隻在這座城市裡,在這間辦公室裡,在那套三室兩廳的房子裡。而那個世界正在一點一點地塌掉,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網約車到了。她上車,報了父母的地址。
今晚她要去看糖糖。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一個老小區的門口。新露下車,走過那條她走過無數遍的小路,上樓,敲門。
門開了,她媽媽站在門口,看到她就笑了:“來了?糖糖,媽媽來了!”
糖糖從客廳跑過來,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睡衣,臉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飯粒。她撲進新露懷裡,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媽媽!”
新露蹲下來,把女兒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
“媽媽你怎麼哭了?”糖糖仰起臉,用小手摸新露的臉。
新露這才發現自已哭了。她笑了笑,擦了擦眼淚,說:“媽媽冇哭,媽媽是太想你了。”
她把糖糖抱起來,走進客廳。她媽媽在後麵說:“吃飯了嗎?給你留了菜。”
“吃了,在單位吃的。”新露撒了謊。她其實什麼都冇吃,但她不餓。那種巨大的空洞感已經把她的胃填滿了。
糖糖拉著她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事。誰搶了她的玩具,誰今天過生日請她吃了蛋糕,老師今天表揚了她因為她畫了一幅很漂亮的畫。
新露聽著,笑著,點頭。她在努力地把自已塞進這個溫暖的、正常的、充滿童真的世界裡。可她總覺得自已的身體太大、太沉,怎麼也塞不進去。
晚上九點,糖糖該睡覺了。新露給她講了兩個故事,哄她睡著,然後坐在床邊看著女兒安靜的睡臉。
糖糖長得像她,眉眼很像,但嘴巴像陳昊。新露看著那張小嘴,想起陳昊的嘴曾經說過多少甜言蜜語,也想起那扇關上的門、那隻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那支玫紅色的口紅。
她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把糖糖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
“糖糖,”她在心裡說,“不管發生什麼,媽媽會保護你的。”
可她自已都不相信自已能保護任何人。
晚上十點,新露離開父母家。她媽媽送她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新露,你跟陳昊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新露愣了一下:“冇有啊,怎麼了?”
“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臉色也不好。有什麼事彆悶在心裡,跟媽說說。”
“真冇事,媽,就是工作太忙了。你快進去吧,外麵涼。”
她媽媽歎了口氣,關上了門。
新露站在樓道裡,黑暗包圍了她。她冇有立刻下樓,而是靠著牆,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四週一片漆黑。
她在這片漆黑裡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麻。然後她直起身,下樓,走進夜色裡。
南京的夜空依然冇有星星。
但她的手機裡,有一個加密相冊,裡麵有四張照片了——三張口紅印的,一張信封裡的那張手的特寫。
她不知道這些照片將來有什麼用。她隻知道,她必須留下證據。
因為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