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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南京熱得像一個蒸籠。
新露坐在省婦幼保健院產科門診的走廊上,手裡攥著掛號單,等著叫號。今天是例行產檢的日子,她約了下午三點的號,一個人來的。陳昊說公司有事,走不開。她冇有多問,隻說了一個“好”字,就掛了電話。
走廊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和外麵的酷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新露穿著一條寬鬆的孕婦裙,外麵套了一件薄開衫,但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隻是身體上的,更是從心裡往外冒的,像有一塊冰卡在胸口,怎麼也化不掉。
她低頭看著自已微微隆起的小腹。十二週了,孩子已經三個月了,B超上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小點,而是有了人形——小小的腦袋,小小的身體,小小的手腳。上一次產檢的時候,醫生把螢幕轉過來給她看,說“你看,這是寶寶的頭,這是手,這是腳”。新露看著那個小人,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現在已經很能哭了。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很能忍,什麼都能忍。陳昊的冷漠能忍,林悅的虛偽能忍,那些照片能忍,每天早上去翡翠花園“上班”的陳昊也能忍。她以為自已已經強大到可以承受一切了,可每次看到B超螢幕上那個小小的生命,她的眼淚就會不受控製地流下來。
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保護這個孩子。
“楊新露,請到五號診室。”廣播裡傳來叫號的聲音。
新露站起來,拿起包,走進了五號診室。醫生還是上次那位,四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很和藹。她看了新露一眼,問:“今天一個人來的?”
“嗯,老公忙。”新露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醫生冇有多問,接過新露遞過去的產檢本,翻了幾頁,然後在電腦上敲了一串指令。“今天主要是做NT檢查,B超看胎兒頸後透明帶,排查早期畸形。另外抽血做早期唐篩。你先去做B超,做完來找我開抽血單。”
新露接過單子,說了聲謝謝,走出了診室。
B超室在走廊的另一頭。新露走過去的時候,經過了一排排的長椅,上麵坐滿了來產檢的孕婦。她們大多有人陪著——丈夫、媽媽、婆婆、朋友。有的丈夫在幫妻子拿著包,有的在輕聲安慰緊張的妻子,有的在討論孩子的名字,有的在對著B超單傻笑。
新露從她們麵前經過,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每一個表情,每一對依偎在一起的夫妻。她不是在看她們,她是在找一個人。
找那個她不想看到、卻控製不住自已想去看到的人。
她不知道自已在找什麼。也許是找陳昊,也許是找林悅,也許是找那個翡翠花園十二樓的女人。她不知道,她隻是控製不住自已的眼睛,控製不住那顆越來越不受控製的心。
B超室門口排著隊。新露站在隊伍裡,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單子。前麵有五六個人,進度不快不慢。她聽到前麵兩個孕婦在聊天,一個說“我老公非要陪我來,我說不用,他非要來”,另一個說“我老公也是,比我還緊張,昨晚都冇睡好”。
新露冇有接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她老公在“公司有事”?說她老公每天早上都去另一個女人家裡?說她老公已經很久冇有正眼看過她了?
她什麼都冇說。她隻是安靜地排著隊,等著叫她的名字。
“楊新露。”
新露抬起頭,走進了B超室。她躺在床上,解開衣服,露出肚子。B超醫生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戴著口罩,看不清楚臉。他在她肚子上擠了耦合劑,涼涼的,激得她哆嗦了一下。探頭貼上來,在皮膚上滑動,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片灰白色的影像。
“寶寶位置不錯,很配合。”醫生說。
新露偏過頭,看著那個螢幕。她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像一顆花生米一樣的影子。那是她的孩子,三個月大,頭臀長六點幾厘米,已經能看出人形了。她看到了圓圓的腦袋,看到了小小的身體,看到了像小芽一樣的手和腳。
它在動。螢幕上的小人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翻身,像是在伸懶腰,像是在對這個陌生的世界說:我在這裡。
新露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
“NT值正常,在正常範圍內。”醫生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寶寶發育得很好,符合孕周。”
“謝謝。”新露的聲音有些發抖。
“給你列印照片,外麵等二十分鐘拿報告。”
新露坐起來,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劑,整理好衣服,走出了B超室。她手裡拿著那張黑白的B超照片,上麵有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人影。她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護士叫了她一聲,她纔回過神來。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進包裡,走到走廊上,找了個空位坐下來等報告。
走廊裡人來人往,孕婦、家屬、護士、醫生,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方向和目的地。新露坐在那裡,看著這些人從她麵前經過,忽然覺得自已像是坐在一條河的岸邊,看著水流匆匆地往前趕,而她自已,已經被衝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
她低下頭,拿出手機,想給陳昊發一條訊息,告訴他NT過了,寶寶發育得很好。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怕說了之後,他隻會回一個“好的”或者“知道了”,那種冷淡會讓她的心再碎一次。她更怕他什麼都不回,那種沉默會讓她覺得,她和孩子在他心裡,已經什麼都不算了。
她把手機放回包裡,抬起頭,看著對麵的牆壁。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林悅。
新露的身體僵住了。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她的眼睛盯著走廊另一頭那個熟悉的身影——淺粉色的連衣裙,披散的長髮,手裡拿著一個病曆本,正從產科門診的方向走過來。
林悅冇有看到她。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病曆本,腳步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她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指示牌,然後轉身,朝婦科的方向走了過去。
婦科。不是產科。
新露的心跳加速了。她站起來,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她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著林悅,不知道跟上去之後要做什麼。她隻是控製不住自已的腿,控製不住那顆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的心。
林悅走進了婦科門診的區域。新露跟在她後麵,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她看到林悅在分診台刷了卡,護士給了她一個號,她拿著號在候診區坐了下來。
新露站在走廊的拐角處,從牆角後麵探出頭,看著林悅。林悅坐在那裡,低著頭,手裡還拿著那個病曆本,手指在封麵上輕輕地敲著,像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結果。
婦科。新露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婦科和產科不一樣,產科是生孩子的地方,婦科是看女人病的地方。林悅來婦科做什麼?她生病了?還是——
新露不敢往下想。但她的腦子不聽她的話,它自動地、快速地、不受控製地運轉著,像一台失控的機器。它想到了懷孕,想到了B超,想到了那支玫紅色的口紅,想到了陳昊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翡翠花園的畫麵,想到了十二樓那扇敞開的窗戶,想到了——
她想到了那個可能性。那個讓她渾身發冷的可能性。
林悅也懷孕了。也許,懷的是陳昊的孩子。
新露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她覺得天旋地轉,走廊似乎在晃動,牆壁似乎在傾斜,地麵似乎在塌陷。她伸出手,扶住了牆,才勉強穩住自已。
不能倒。她對自已說。你不能倒。你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她睜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她需要確認。她不能隻憑一個猜測就下結論。她需要看到證據,需要看到林悅的病曆本,需要知道她來婦科到底是為了什麼。
新露從牆角後麵走出來,走進了婦科門診的區域。她在候診區的角落裡找了個空位坐下,離林悅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她的側臉,又不至於被她發現。
林悅冇有注意到她。她一直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病曆本,偶爾抬頭看一眼叫號屏。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淡漠,像是已經知道了結果,隻是在等一個確認。
新露盯著她的側臉,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走過去,坐在林悅旁邊,像往常一樣笑著問她“你怎麼在這裡”,然後趁機看一眼她的病曆本。但她做不到,她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她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悅,請到三號診室。”廣播裡傳來叫號的聲音。
林悅站起來,走進了三號診室。門關上了。
新露坐在候診區的角落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個小生命的存在。它在動嗎?她感覺不到,它還太小了,小到她的身體還無法感知到它的存在。但B超照片告訴她,它在,它在長,它在為來到這個世界做準備。
如果林悅真的懷了陳昊的孩子,那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和陳昊的另一個孩子,將是什麼關係?堂兄弟姐妹?還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
新露覺得自已的腦子要炸了。
她不知道自已在那裡坐了多久。五分鐘,十分鐘,也許是更久。她隻記得,當三號診室的門再次打開的時候,林悅走了出來。
她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剛纔那種平靜和淡漠,而是一種新露從未見過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翹,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是溫柔的、柔軟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幸福。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那張紙——那是一張B超單,新露認得,她自已的包裡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
林悅懷孕了。新露不需要看到那張B超單上的字,她已經從林悅的表情裡讀到了答案。
那是知道自已懷孕的女人纔會有的表情。新露見過,在鏡子裡,在自已臉上,在她第一次知道自已懷了糖糖的時候。
林悅把B超單小心地摺好,放進了包裡。然後她抬起頭,整理了一下頭髮,拿起手機,開始打字。她的表情依然溫柔,嘴角依然帶著那個幸福的笑,她大概是在給某個人發訊息——給楊建國,或者給陳昊,或者給那個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
新露站起來,悄悄地離開了。
她走過走廊,走過候診區,走過電梯,走過一樓大廳,走出醫院的大門。熱浪撲麵而來,七月的南京像一個大蒸籠,空氣裡瀰漫著柏油路麵被曬化了的味道。新露站在醫院門口,仰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很大。她眯著眼睛,看著那輪白晃晃的太陽,看得眼睛發酸,看得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陳昊的聊天視窗。上一次對話停留在今天早上,陳昊發了一條「今天產檢?」,她回了一個「嗯」,他回了一個「好」。
好。好什麼?好,你去吧,一個人去?好,我知道了,但不關心?好,反正我也不在乎?好,隨便吧?
新露不知道那個“好”字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她的丈夫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從來冇有出現過。第一次產檢,他來了,但他說的是“你希望我要這個孩子嗎”。第二次產檢,他冇來,他在翡翠花園。第三次產檢,他還是冇來,他在哪裡?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新露在路邊站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酸。她叫了一輛網約車,上了車,對司機說了家裡的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開動了。新露感覺到車在移動,感覺到窗外的光線在變化,感覺到手機在包裡震動。她冇有睜眼,冇有看手機,什麼都冇有做。她隻想回到家裡,躺下來,閉上眼睛,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
可是她忘不掉。
林悅那張幸福的臉,像烙鐵一樣烙在了她的視網膜上,閉著眼睛也能看到。那張臉在笑,在發光,在告訴全世界:我懷孕了,我要當媽媽了,我很幸福。
新露想起幾個月前,她自已知道懷孕的時候,也是那樣的表情。她在衛生間裡,握著那根兩道杠的驗孕棒,看著鏡子裡的自已,笑了。她笑得很開心,很開心,因為她以為這個孩子會讓陳昊回來,會讓這個家重新變得完整。
現在她知道,那隻是她的一廂情願。孩子冇有讓陳昊回來,反而讓他走得更遠了。他去了另一個女人那裡,也許那個女人也懷了他的孩子,也許他會在那個女人那裡找到他想要的幸福,而她和她的孩子,將被遺忘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
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新露付了錢,下車,走進小區。她經過那棵桂花樹,經過那個她每天都會經過的花壇,經過那扇她每天都會經過的單元門。電梯到了十一樓,她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是空的。陳昊不在,糖糖不在,隻有她一個人。
新露換了鞋,走進臥室,躺在床上。她從包裡拿出那張B超照片,舉在眼前,看著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人影。
“寶寶,”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媽媽今天在醫院看到一個人。那個人,也許是爸爸的另一個女人。她也懷孕了,也許懷的是爸爸的孩子。”
“媽媽不知道該怎麼辦。媽媽想告訴爸爸,媽媽知道了一切,但媽媽說不出口。因為媽媽怕,怕說了之後,爸爸就再也不回來了。”
“可是媽媽也怕,怕不說的話,這一切會越來越糟。”
“寶寶,你告訴媽媽,媽媽該怎麼辦?”
冇有回答。B超照片上的小人安靜地蜷縮著,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複雜,不知道自已的媽媽正在經曆什麼,不知道自已將來要麵對什麼。
新露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她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流進了耳朵裡。她冇有擦,就那麼躺著,讓眼淚流著,讓那個小小的生命貼著她的心臟。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南京的黃昏很短,短得像一聲歎息。新露躺在床上,冇有開燈,就那麼躺在黑暗裡,手裡攥著那張B超照片,心裡想著那個她不想想、卻控製不住自已去想的問題——
如果林悅懷的是陳昊的孩子,她該怎麼辦?
她冇有答案。也許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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