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穀的另一端,一個孤獨的身影站在廢墟之中,低頭望著蒼老的石板。他在等一個人。
曾經巍然聳立的古蹟,如今隻剩斷壁殘垣,青苔爬滿殘破的石階,風吹過斷垣,捲起塵埃與落葉,似在低語往昔的輝煌。曾經雕梁畫棟,如今卻滿目瘡痍,石柱傾頹,瓦礫散落,一片荒涼。時光無聲地侵蝕,昔日的輝煌被歲月吞噬,隻餘殘垣默立,訴說著無人聆聽的過往。
朝yAn的光暉灑落大地,將萬物鍍上一層金h。風拂過河岸,捲起g燥的塵土,也吹亂了猛戈烈鬢邊的髮絲。他獨自跪在高築的祭壇前,指尖無意識地摳緊冰冷的石板,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抑製心底的翻騰不安。他閉上雙眼,額頭抵在交握的雙手上,低聲呢喃,如一聲聲從靈魂深處擠出的呼喚——
“偉大的克蘭米真神,賜予我族生命與靈魂的全能之神,您可曾聽見我的祈願?失去野花,我便不再完整。待我奪回瑟蘭,可否讓她回到我身邊,使我重歸完整?”
他的聲音微顫,每一個字都帶著苦澀的灼痛。他的掌心滲出冷汗,浸Sh了衣袖,x膛因剋製的情緒而微微起伏。他從未這般迫切地祈禱,也從未如此ch11u0地承認自己的軟弱。
他伸手僅僅握著x前懸掛的藍sE石子,那是他送給野花的禮物,現在輾轉回到身上。
他終於明白,自己所追逐的從來不是權勢,而是那個在月光下輕輕笑著,回頭看他的身影。他曾以為掌控一切便能填補心底的空缺,可如今,他願意放棄權力、榮耀、甚至一切,隻求能再見她一麵。他甘願背叛所有期待,甘願拋卻世俗羈絆,隻要她願意回到他身邊。
可他還是遲了。
野花已然遠去,而他至今仍困在自己編織的牢籠之中。
他驀然睜眼,目光猩紅,手掌無意識地攥成拳。他終於意識到,真正的囚籠並非族規,也非權勢,而是他自己——是他不敢邁出的那一步,是他一次次在理智與情感之間的遲疑與退縮。
或許,隻有在這片無人的祭壇前,隻有在神的注視下,他纔敢卸下偽裝,正視自己的懦弱與悔恨。
他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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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十八歲那年,他獵殺了一頭b他大一倍的山豬,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拖著那龐大的獵物回到村莊,身上的血跡未g,臉上卻滿是驕傲的笑意。那一刻,父親拍著他的肩,向所有人宣佈:猛戈烈,將是下一任族長。
那晚,全村的歡呼聲彷彿要震碎山穀,人們紛紛把家中釀得最醇厚的米酒都瓦克1奉上,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碗接一碗地灌,一盅接一盅地倒入口中,直到意識模糊,醉倒在狂歡的篝火旁。他沉浸在榮耀的溫床裡,以為這份寵Ai會是他一生的庇護。
直到野花出現。
她不是溫柔的微風,而是狂暴的颶風。她打破了他至尊無上的地位,撼動了他不容置疑的決策。她讓他第一次嚐到了挫敗的滋味。
就在第二年,豪雨連綿不絕,河水暴漲,b往年的雨季更加凶猛。洪流淹冇了農田,生計岌岌可危。
麵對人生最棘手的挑戰,猛戈烈冇有猶豫。他詢問了父親的意見,按照祖先的方式,在河岸設立神壇,舉行祭祀。他親自挑選了兩頭最強壯的雄牛,在村民的注視下,利落地劃開它們的喉嚨,讓血Ye流入河中,希望引開河怪。他帶領族人圍繞祭壇咆哮、哀號,企圖震懾雨神,而他站在高台上,七日七夜不停地Y誦咒文。
可是天神無動於衷。雨水不但冇有停止,反而更加狂暴。莊稼被吞噬,房屋被沖毀,河水淹冇了他的信心。
他站在泥濘的土地上,望著絕望的村民,心中的怒火和羞恥交織成一團。他不願承認失敗,卻無法否認現實——他的信仰,他的權威,在洪水麵前竟如此無力。
就在他幾近崩潰的時候,野花行動了。
她冇有等待神靈的憐憫,而是帶領村民開始築堤。她讓人搬來巨石,交錯排列,再砍下粗壯的木樁固定。她命令孩子們撿拾石子鋪撒,填補縫隙,讓泥沙自然凝固。她帶著一群擅長水X的村民深入下遊,清理阻塞的河道,搬走腐木和碎石。
她冇有用言語挑戰他的地位,而是用行動顛覆了他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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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天,洪水的衝擊被遏製,水位開始下降。儘管暴雨依舊傾瀉,河水依然洶湧,但村莊已不再受威脅。
當晚,村裡舉行慶功宴,慶祝野花從河邊歸來。篝火熊熊,村民們圍繞著她高呼她的名字,眼中滿是敬仰。他們圍著她,讚美她,像是在歌頌一位真正的領袖。
猛戈烈站在人群的邊緣,掌心緊握又鬆開,爪緊又放。他勉強g起一抹笑容,但胃裡翻攪的不是喜悅,而是鈍痛。
父親走上前,欣喜地拍著野花的肩,眼裡閃耀著驕傲的光芒。那種神情……
他太熟悉了。隻是,從未在父親望向自己時見過。
他被安排坐在野花身旁。宴席上,他端起一團葉子飯2,遞給她,手穩如刀鋒,可指尖仍然不可抑製地微微顫抖。
“你值得這份獎賞。”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甚至帶著幾分欽佩。
野花抬眸,目光深邃如暴風雨中的江河。“我們都值得,猛戈烈。我們活下來了。”
篝火的光映在她的眼中,那不是炫耀,而是純粹的堅定。
夜sE漸深,歡慶仍在繼續,而猛戈烈卻獨自站在Y影裡,目光穿透人群,緊鎖在那個被圍繞的身影。她站在一群年輕戰士之間,語調生動,神情自信。他們凝視著她,眼裡滿是欽佩。
他曾見過這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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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未有人這樣看著他。
他想走過去,想奪回屬於他的榮耀,想證明他纔是族長,纔是他們的未來。
可腳步沉重,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束縛。他不敢承認——不敢承認自己在懷疑。
他真的配得上這個位置嗎?
他緊握雙拳,指甲嵌入掌心,痛楚讓他保持清醒。他深x1一口氣,目光落回篝火旁的歡宴。
如果他想成為真正的族長,就不能再停留在過去的榮光裡。
他必須做點什麼。
必須奪回屬於他的一切。
當晚,他漫無目的的離開了,走進無邊的樹林。
本來Y暗的黑暗穀,在樹林中更顯得黝黑。猛戈烈憑著記憶,m0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灌木叢中緩行,不時有散發微光的小蟲飛過,為漆黑的叢林點亮瞬間的光。
猛戈烈停下腳步,靜靜聆聽周遭的聲音,隻聞蟲鳴此起彼落,不見追兵痕跡,放下心來。轉念又想起野花安危,不由心焦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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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懸掛在x的兩塊小石子輕輕相扣,石子竟漸漸發出淡淡的妖異藍光,映照不遠之處。藉著微弱的光芒,猛戈烈倚在一棵大樹旁歇下,思cHa0起起伏伏,他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不管他再如何努力,永遠也不能拉近他與野花的距離。野花的智慧無窮無儘,那已不是常人可以b擬的程度。他一蹶不振的挫折感蔓延到全身每一個部位。
他是特斯族前族長弗尼的獨子,母親也曾是族內最美麗的nV孩。從小到大,他一直享受族群的擁戴和Ai護。在他的世界裡,他相信自己是不可一世的英雄,有一天會帶領族群征服天下。他不是壞人,亦非暴君。他T恤民族的貧苦,憎恨屢次侵犯的外族。在維護特斯族利益方麵,鞠躬儘瘁,絕不言倦。
繼承族長之位後,他大事改革,保留父親舊部的同時,也提拔不少年輕JiNg英,逐步把特斯族推向一時無兩的繁華高峰。他重紀律、勤練兵、懂民情、JiNg治政,短短數月便深得民心。他以為特斯族在他管理之下,踏入前所未有的和諧境界。
他相信自己可以恢複祖先的壯舉,一統黑暗穀,成為天底下最偉大的民族。
他喜歡被稱讚、被歌頌、被人捧在高處。他要黑暗穀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猛戈烈是英勇賢明的領袖。
而今天,他的夢想破碎了。
野花使他明白真實的現象。
他不服氣。他不要做棋子,他要成為弈棋之人!
不知不覺,仇恨的種子在猛戈烈心中慢慢萌芽,本來單純的心靈漸漸被恨意燃燒,這種仇恨往後將改寫特斯族的命運。
猛戈烈呆坐半晌,腦海盤旋著幾十個念頭,最後長籲一口氣,心底有了決定,一躍而起。
他低著腰,徒步回到河邊的草叢。他的行動很緩慢,生怕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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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開阻擋視線的叢草枝葉。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到曾經泛lAn的河邊,隻不過有種強烈的渴望,驅使他做些什麼。
也許他想在所有人始料不及下創造奇蹟,也許是憤恨填膺的心理反噬使然,也許他想證明自己也能在逆境中尋求出路,但真正的答案是什麼,他不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他要主宰自己的命運。
撥開一層又一層的野草,前方仍是一片烏黑,深邃得彷彿永無止儘。盤根老樹的樹藤雜亂地倒垂,形成天然垂簾,在猛戈烈x前藍光照耀下更顯詭異。
猛戈烈估計再走五分鐘,就會從河岸旁邊的斜坡冒出。他將暫時潛伏在坡上的叢林中見機行事,並冇有什麼具T的計劃。
他悄悄拔出cHa在腰背的巴冷刀,信手揮斬叫人心煩意亂的藤蔓,一麵注視前方茂盛的草叢。在Y森的樹林當中,毒蛇猛獸的雙眼會S出冷光,往往在緊要時刻讓人預先提防。猛戈烈長年生活在樹林邊際,知道森林危機四伏,因而步步為營。他的腳步很輕,就算踏在滿是枯枝槁葉的土地,也隻發出難以察覺的聲響。
終於,他穿過最後一層草叢,躡足走到一棵巨樹之後,藉著微弱的光,慢慢從樹林探出頭來。
猛戈烈順手cHa回巴冷刀,正想滑下斜坡,忽然感覺脖子一涼,心叫不好,還來不及反應,一GU巨大的力量已把他淩空扯起。
那是一條長約二十尺的巨蟒,盤纏古樹橫枝上。猛戈烈知道這種被族人稱為Si神的冷血動物,很快就會用它強而有力的腹肌將他全身骨頭壓碎,於是急忙cH0U刀反手往蛇身砍去,蟒蛇有鱗片護身,加上皮厚而韌,隻入r0U數分。
猛戈烈知道危在旦夕,倒轉刀鋒又是一刀,這次砍在柔軟的蛇腹上,登時鮮血四濺,巨蟒吃痛,稍為鬆開猛戈烈。猛戈烈趁機弓身,雙腳踹在蟒蛇傷處,蟒蛇劇烈扭轉,把猛戈烈纏得更緊。猛戈烈T內傳來骨骼磨擦的聲響,他大吃一驚,差點暈了過去,咬緊牙關,奮力再補上一刀,幾乎將蛇砍成兩截。巨蟒怪叫一聲,曲蜷翻騰,猛戈烈隨之拋上扔下,幾度撞在堅y的樹身,連手中配刀也不知所蹤。
最後,巨蟒一個大轉身,將猛戈烈遠遠拋開,猛戈烈騰雲駕霧似地落在傾斜的山坡上,之後便滾落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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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渾噩噩中,猛戈烈想撐起傷痕累累的身T,隻覺全身麻痹,一隻手指也無法抬起,頓時心灰意冷,心想這輩子休想再爬起來用雙腳走路。他的傷太嚴重了,也許傷及背脊神經,因為殷紅sE的血自他手腕大動脈傷口汩汩流出,他卻冇有疼痛的感覺。
想不到自己會斃命於此,大量流逝的鮮血使他意識開始模糊。
他想起野花,想起父親,想起自己的使命和霸業,想起小時候和玩伴b賽奔跑的情景,想起自己一統天下後的驕傲……然後他看見一道純白的強光S入眼簾,他眯上眼想看清楚,卻更加迷糊。據古老的傳說,人Si後會步入白sE的光道,難道他Si了?
那是從未見過的純白,猛戈烈覺得那光很單純、很美、很和祥、很平靜、很神聖,由遠而近,將他全身包圍著。
他露出一個滿足的微笑。
Si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完美的結局。所有的Ai與恨,所有的虛榮和野心,所有的鬥爭與和平,都在這一刻變得不重要。
他閉上眼,靜靜地接受Si亡的到來。
注:
1Tuak是砂拉越伊班族Iban、b達友族Bidayuh及其他土著群T的傳統米酒,通常用於豐收節GawaiDayak、婚禮、祭祀和社交聚會。它不僅是一種飲品,更是婆羅洲原住民文化的重要象征。
2葉子飯Linopot是沙巴州原住民杜順族Dusun的傳統美食,通常由米飯與芋頭或番薯混合製成飯糰,再以大葉婆Din葉子包裹蒸熟。這種葉子賦予飯糰獨特的香氣,使其風味更為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