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h的河水,如同一條在赤道熱風中緩緩蠕動的慵懶巨蟒,空氣中瀰漫著腐葉和泥土的黴味,熱浪裹挾著隱約的獸息。舢舨逆流而上,劃開的水波也透著沉重,每一槳都像在撕扯河底的什麼——古老、黏膩的東西。河岸的青翠濃得化不開,巒山重疊,將天空切割成狹長而遙遠的蔚藍。那片密不透風的熱帶叢林,像一道森然的屏障,守護著不為人知的秘密。擱淺處的沙洲上,幾頭長吻巨鱷如枯木般蟄伏,偶爾張開的巨口,暴露出一種史前的、殘酷的漠然——牙縫間,還掛著半截不知名的骨頭。
“武讓沙琅1……”言明凝視著其中一頭格外龐大的鱷魚,低聲自語。多年前那場持續了數十年的獵殺傳說,此刻如同河上升騰的霧氣,悄然浮現。他彷彿能聽見拉讓江畔土著們的鼓聲與呐喊,那是一場人與獸,或者說,人與神之間漫長的鬥智。一絲涼意無端地從他脊骨升起,他打了個寒顫,轉身麵向船艙裡的同伴。
船尾,西門正與瓦達——佛拉的祖父——用土語低聲交談,話題似乎離不開村裡的瑣事,他們的神情放鬆,是這壓抑旅途中難得的亮sE。普勒教授則坐在言明身旁,正興致B0B0地與佛拉b劃著什麼,他那豐富的肢T語言竟跨越了所有障礙。莫都與羅蘇,這對沉默寡言的孿生兄弟,正以一種天衣無縫的默契搖動著船槳,他們粗壯手臂上的肌r0U隨著每一次劃動而隆起,像兩台JiNg準而不知疲倦的機器。
申未依河,這名字本身就透著一GU古老的神秘。它是瑪哈甘河一個鮮為人知的分支,也是通往黑森林的唯一水路。河道偏僻,水流尚算平緩,但逆流而上,依舊考驗著兩位劃槳人的耐力與T力。
言明看著莫都與羅蘇那毫無破綻的配合,歎道:“心意相通,不過如此。這已經不是默契,而是一種本能了。”他下意識地伸展了一下手臂,舊傷處傳來一陣細微的痠軟。
“他們是孿生兄弟,瓦達說的。”西門的聲音從船尾傳來。
言明側目,笑了笑:“是嗎?倒是看不出來。”
“自小生活在一塊兒,從不分開。”西門補充道。
“難道沖涼上廁所也一起?”言明莞爾,隨即話鋒一轉,看向普勒,“教授,其實雙胞胎的心靈感應,科學界一直有爭議。很多現象,並非簡單的‘默契’可以解釋。”
普勒教授推了推眼鏡,從佛拉身上收回注意力,沉Y道:“難得我們的言先生對這有所聽聞。考古,在某種程度上確實依賴‘感覺’。但我認為,那與人的思考頻率有關。腦成像技術的研究發現,在進行所謂的‘心靈感應’任務時,測試者的右海馬旁回會異常活躍。我們隻是……尚未找到測量這種腦波能量的方法。”他想起父親,下意識嘗試在腦海中回憶起父親遺留的記錄中,是否有關於心靈感應的蛛絲馬跡。漢斯博士曾是基因學權威,雖然來不及發表最後的論文便意外離世,可他依然留下了大量的筆記本,儘管並不完整,而且設想過於驚世駭俗,普勒教授自小備受影響,思想亦變得天馬行空。
普勒教授隨手掀開揹包的口袋,從裡頭cH0U出一本皮革筆記本——那是他珍藏已久的手劄,記錄了自己對父親的感想和記憶——封麵早已失去光澤,裂紋像是g涸河床的紋理,暗褐sE的表麵殘留著歲月的痕跡。他快速翻閱,停在其中一頁,頁麵貼上一份剪報,幾十位科學家的合影,父親並不在其中。圖片下方小字寫著:1980年,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與美國能源部DOE正式啟動了人類基因組計劃。圖片空白的上方,有一段文字,是父親的親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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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6月7日,粒子物理研討會後,日內瓦酒店
星門計劃的傳聞從五角大樓滲出——CIA那些傢夥從70年代起就雇傭“遙視者”,用意念窺探蘇聯的導彈silo,甚至火星的古蹟。解密檔案雖未公開,但內部報告暗示成功率高達20%,遠超隨機。量子糾纏的非局域X本該侷限於亞原子尺度,為什麼在宏觀意識中複現?我的Z因子模型或許有答案:如果手X反轉誘導DNA的區域性糾纏態,那“遙視”就是第五維資訊場的投影,Z-DNA充當調諧器,對齊祖先模式與當下感知。格彬說昨晚夢中,他“看到”我兒時的記憶——一個失落的公式,彷彿從他的線粒TDNA中隧道而來。自我質疑:這隻是壓力下的幻覺,還是Z因子的初步共振?
得申請經費,模擬星門式的實驗,用Z-DNA樣本測試跨距離資訊傳輸。否則,我們的研究將永埋在檔案的塵埃中。
圖片和文字冇有直接關聯,也許是父親有所感觸隨手寫下的感慨。雙胞胎的心電感應,和Z因子是否有關?父親當時在哪裡?
也許世界最大的奧秘並不在浩瀚的宇宙群星,而是組成生命最小的分子結構中。
言明見他不語,也探頭看向筆記本,見全是晦澀的科學用詞,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怕教授又展開長篇大論:“明明是淺顯的道理,您偏要將它複雜化。”
“哦?”普勒教授收起筆記本,m0了m0下巴,眼中的光芒如同頑童,“牛頓定律嚴格來說並不完全‘正確’,但它依舊是物理學的基石。科學的本質,就是發掘繁雜表象之下的秩序。簡單,是結果,而不是過程,不對嗎?”
言明正想反駁,卻發覺天sE不知何時已然黯淡。並非烏雲蔽日,而是光線本身失去了溫度與飽和度,連浮動的白雲都染上了一層鉛灰。一層薄霧,如輕紗般在河麵上升騰,將他的心也一同籠罩。一GU無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他皺眉道:“正是因為複雜,才需要簡化。一切真理,無論是科學還是哲學,最終不都指向化繁為簡、大智若愚的境界嗎?”
普勒教授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那是懶惰的藉口。人類之所以異於禽獸,不就在於我們能思考事物的邏輯嗎?一件衣衫看似簡單,背後縫紉的過程卻凝聚了千百年的智慧。冇有殫JiNg竭慮的求索,何來大巧若拙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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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境界……你以為是鄰居家,敲個門就到了?”言明的聲音低下去,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普勒望著河麵,不依不饒:“年輕人,天才,不過是b常人更願意在黑暗中獨自m0索罷了。”
言明懶得再爭,索X轉頭望向河麵。然而,他立刻察覺到了那致命的異樣——河流兩岸的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驟然沉寂。蟲鳴、鳥叫、乃至風拂林梢的微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天地間,隻剩下舢舨劃破水麵那單調的節拍,周遭靜謐得令人心慌。
他r0u了r0u眼睛,以為是疲憊所致的錯覺。可當他定睛再看,河麵上的薄霧已化作翻湧的濃重白幕,將兩岸的叢林徹底吞噬。霧氣如此濃厚,彷彿在空氣中凝結成水珠,視線所及,不過數尺。連莫都和羅蘇的身影,都變得模糊不清。
“教授,你有冇有覺得……”
言明的話未說完,一陣尖銳的“滋滋”聲從他腰間傳來。他低頭一看,電子指南針的螢幕上,指針正瘋狂地旋轉,數字毫無規律地跳動。他連忙從揹包裡掏出平板電腦,螢幕上滿是閃爍的雪花,衛星信號的圖標,早已是刺目的紅sE。
也許隻是濃霧攜帶的高濃度礦物粒子。他這樣安慰自己。
普勒教授也發現了異常,他掏出衛星電話,螢幕同樣一片Si寂。他用力晃了晃,那凝聚著頂尖科技的造物,此刻如同一塊無用的磚頭。
西門從船尾抬起頭,他眯著眼,試圖穿透濃霧,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這裡……我們到黑森林了?”
瓦達停止了交談,站起身,目光如炬,掃視著霧氣深處。他的臉sE愈發凝重,用當地方言說了幾句。佛拉聽懂了,小臉上滿是不安,下意識地抓緊了普勒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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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什麼?”言明急問。
西門嚥了口唾沫,翻譯道:“森林在呼x1……山神在警告我們。他說,最好先靠岸,等霧散了再說。”神sE充滿敬畏。
普勒聞言,眉頭一挑,眼中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森林的呼x1?太好了!言明,地圖拿來!”他接過地圖,用牙齒擰開筆蓋,在圖上畫了個小圈,壓低聲音,如同宣佈一個偉大的發現,“我們就在黑森林的邊緣。”
言明剛翻了個白眼,一陣突如其來的低鳴打斷了他。那聲音並非來自某個方向,而是無處不在,彷彿自河底深處傳來,又像是從濃霧的每一個縫隙中滲透而出。那是一種混合了巨獸的沉重喘息與某種機械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律動。言明感到手臂上的汗毛根根倒豎,連呼x1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莫都與羅蘇同時停槳,動作與神情如出一轍。他們對視一眼,眼中是難以名狀的驚懼,隨後齊聲用土語喊了些什麼。
西門快步上前,低聲詢問了幾句,隨即轉頭對眾人道:“他們說,有東西在水下盯著我們。”
“水下?”言明下意識探頭望去,濃霧已將水麵遮蔽得嚴嚴實實,隻餘幾圈漣漪在無聲地擴散。他腦中浮現出巨鱷的身影,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普勒卻絲毫不懼,反而探出身子,用手電筒的光束刺入霧中,試圖照亮水麵。他自言自語:“太安靜了,不像是鱷魚。”
話音剛落,舢舨猛地一晃,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活物從水下輕輕撞了一下。佛拉驚叫一聲,撲進瓦達懷裡。言明一把抓住船舷,穩住身形,驚道:“什麼情況?!”
西門迅速拿起長竿探入水中,卻一無所獲。他皺眉道:“瓦達說河很深,冇有暗礁……可能是大魚,或是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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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普勒扶了扶眼鏡,語氣中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磁場g擾、濃霧、密林……和書中描述得一模一樣!言明,我們到了!”
言明卻遠冇他那麼樂觀,喉嚨發g,低聲道:“到了?教授,我更擔心的是,我們還能不能離開這條河——”
他的話音未落,舢舨猛地一晃,像被水下巨掌托起,又重重砸落。河水沸騰,濁浪拍打船舷,濺起腥鹹的泡沫。佛拉尖叫,撲進瓦達懷裡。言明釦緊船舷,指節發白,腦中閃過兒時聽聞的鱷人傳說——那些被拖入深淵的尖叫。
一條黑影在濁水中遊弋,輪廓扭曲如活化石:鱗片如鐵甲,尾巴掃盪出一道道漩渦。它繞船一週,速度慢得像在品嚐恐懼。
普勒低語:‘Lacustrisuchusdominatus……史前巨鱷。八米長,感應磁場如雷達。它在測試我們。’
西門臉sE煞白:‘會攻擊嗎?’
‘當然。保持靜止,像浮木。恐懼會出賣我們。’普勒的聲音微顫,卻帶著狂熱。
時間凝固。言明耳中隻有心跳,汗珠順脊背滑落,每一秒都像在倒計時。黑影停了——那雙幽光眼睛,彷彿在思考:獵物,還是入侵者?
舢舨上,時間彷彿被拉伸、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x1,如同石化的雕像。
濃霧中,水波的翻騰緩緩平息。那龐然的黑影依舊在船底盤旋,像一位極具耐心的獵手,在等待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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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停了下來。
那一刻,言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那怪物靜止在水下,一動不動,彷彿在聆聽,在感知,在思考。
永恒般的三秒過後,黑影倏然一動,如一道流暢的暗流,緩緩向河道深處遊去。
它走了。
“呼……”瓦達第一個吐出濁氣,聲音微不可聞,臉sE已然慘白。
莫都和羅蘇這才放鬆下來,如夢初醒般抹去額頭的冷汗。
但普勒教授的臉sE依舊沉重。他眯著眼,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緩緩說道:“……它還在這裡。”
言明皺眉:“你是說,它冇走遠?”
教授點點頭。眾人再次陷入沉默。濃霧如同一道灰sE的警戒線,將他們困鎖在此。
“必須靠岸。”教授最終下了決定,“等霧散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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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裡是黑森林的邊緣……”西門喃喃道,“貿然上岸……”
“總b在水裡被那個東西盯著強。”言明低聲道,拿起木槳,示意莫都與羅蘇。
兩人會意,小心翼翼地劃動船槳,儘量不激起水波。舢舨緩緩向岸邊靠攏,周圍的叢林在幽光與濃霧中,彷彿被一層晦暗的Y影所籠罩。
隨著船身輕輕一撞,舢舨擱淺在Sh潤的泥地。眾人不敢耽擱,迅速抓起行囊,依次跳下船。
言明最後一個離開,他回頭望去——河麵依舊被濃霧封鎖,但在那片灰白的霧幕深處,他彷彿看見了一對幽幽的光點……那雙沉默而冷漠的眼睛,依舊在盯著他們。
“它冇走。”言明低聲說,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普勒摘下眼鏡,望向霧中,聲音低沉:‘不。它在等……不是我們,是森林的法則。’身後叢林深處,一聲低吼隱約傳來——不像獸吼,更像古老的呢喃。言明握緊揹包:他們已踏入陷阱。
注:
1武讓沙琅BujangSenang是馬來西亞砂拉越最著名的一條巨型鹹水鱷Crocodylusporosus,據傳T長超過6米,頭部和背部帶有明顯的白sE條紋。它在當地被視為最恐怖的食人鱷,從20世紀40年代到1990年代,一直在拉讓江RajangRiver流域活動,並傳聞殺害了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