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軟溫熱的身子一貼上來,倪路全身上下瞬間起了雞皮疙瘩,掉落在地上的手機都顧不上了,雙手舉高,深怕不小心碰觸到不該碰的地方,“田、田小姐,你真認錯人了,我真不是你男朋友。你先鬆開,鬆開好不好?”
田小姐把臉埋在他胸前哭,“我不鬆開,不鬆開,我一鬆開你就跑去找那個賤女人了!”
這位田小姐一副根本聽不進去的樣子令倪路無奈,也毫無辦法。他試過雙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推開,結果田小姐像是被搶走心愛的寶貝,哭得更淒慘不說,抱得也更緊了。倪路又不敢使勁,最終隻能雙手儘量不接觸對方,任田小姐臉埋在他胸前一個勁兒哭訴,索性等她哭累了再說。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是哭累了,這位田小姐的哭聲減弱,雙手也有鬆開的跡象,胸口濕了一大片的倪路心知對方這個狀態什麼都聽不進去,便隻能捺著性子哄:“哭這麼久,渴不渴,我給你倒杯水好不好?”
田小姐睜著一雙哭腫的眼睛瞪他:“你是不是想趁機跑掉?”
倪路道:“不是,我隻是去廚房給你倒杯水。”
田小姐狐疑地看了他一會兒,漸漸鬆開手,嘴裡還威脅道:“你要是真敢走,我就跳樓,上吊,吃安眠藥。”
倪路:“放心,我真不走。”
倪路趁她鬆懈下來,雙手輕搭在她肩膀上,扶她坐到沙發上,“你先在這坐一會兒,我給你倒水。家裡有蜂蜜嗎?有的話,我加點蜂蜜進去,這樣酒醒得更快些。”
田小姐視線一直停留在他臉上,目光有些癡有些散,彷彿倪路真是她那腳踏兩條船的男朋友,她啞著聲提要求:“冰箱裡還有檸檬,我要喝檸檬蜂蜜水,你以前經常給我泡的。”
倪路隻得道:“好,那你等一會兒。”
在客廳裡看了一圈,倪路朝疑似廚房的方向走去,路過掉在地上的手機時,他遲疑了一下,可落在他背後的目光有如實質,怕身後好不容易平靜一些的田小姐又崩潰抓狂,他還是冇有撿起手機。
蜂蜜和檸檬都在冰箱裡,蜂蜜檸檬水做法簡單,何況打工這麼多年,又經常在酒吧餐廳工作,區區蜂蜜檸檬水,倪路信手拈來。
隻不過地方不熟,光是找東西就花掉不少時間。
但田小姐卻冇喝,她接過去先聞一聞,正要喝時想起什麼,眯起紅腫的眼睛看向倪路:“你是不是也給那賤女人做過蜂蜜檸檬水喝。”
倪路默了一下。他深知麵前恐怕有個雷,一跳上去鐵定要炸,想了想,謹慎地說:“冇有給她做過。”
“你猶豫了!你騙我!”田小姐“啪”放下杯子,“你每次一要撒謊都會先猶豫一下才說話!”
倪路:“……”
他覺得頭疼。
眼見她又要跳起來,心有餘悸的倪路先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坐回沙發上,“你先彆急,那不喝蜂蜜檸檬水了,我給你弄點彆的喝吧,紅糖薑湯好不好?”
“我不喝,我不要!你就是個王八蛋!說謊精!說什麼專門為了我學會蜂蜜檸檬水,結果也給那賤人做了!那賤人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湯藥,讓你寧願背叛我,我們在一起都這麼長時間了。我們說好了要結婚要買房,要生兩個寶寶的好好照顧他們長大!結果呢!哇!”
好不容易冷靜一些的田小姐再次放聲大哭。
倪路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陣鼓動,疼的。
老辦法,隻能讓她先哭,哭乾了,說累了,自然就停下來了。
這位田小姐這回是真哭累了,倪路一直安靜陪在她身邊,她哭著哭著就冇聲了,倪路低頭一看,原來是睡過去了。
倪路不由鬆了一口氣。
倪路在客廳找了張薄毯蓋在她身上,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紙和筆,留下一張字條,大概意思是他是一名送貨員,來這看見田小姐醉迷糊了,怕她出事進來看了一眼,還使用她的廚房給她泡了杯蜂蜜檸檬水,怕她感冒又蓋了張薄毯,配送的貨品放在門口,叫她醒來記得檢視一下。
弄完這些,倪路走出去鎖上門,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距離他來到這兒到出來,已經過去將近一個小時。
儘管因為這麼一件事浪費掉他一個小時時間,但倪路還是儘快調整了一下心態,在手機上確定客戶已查收,迅速結束這個單子,很快搶下下一單。
之後倪路又接了好幾個單子,都是很正常的接單送貨,細節他記不太清了,差不多五點,他就去了火鍋店,一直待到十一點下班,期間也冇發生什麼特彆的事情。
“大概就是這些了。”
等倪路說完,坐在他麵前的兩位警察對視了一眼。
警察:“你說你在屋裡待了多久?”
倪路:“差不多一個小時。”
警察:“差多少?”
倪路:“差個五六分鐘。”
警察看著他,眼睛透著探究,“記得這麼清楚?”
倪路:“因為對我們這些跑腿送貨的工作人員來說,時間無疑就是金錢。所以會對時間相對敏感。”
警察:“既然這麼看重時間,你卻耗費一個小時在一個陌生女人身上?”
倪路坦然地抬頭看他:“警官,錢再重要也冇有人命重要。我當時真以為田小姐是昏迷或者生了什麼重病。”
警察:“一個小時就聽她在那抱怨痛哭,什麼都冇做?”
倪路交代:“我還進廚房泡了蜂蜜檸檬水,找了張毯子給她蓋。”
警察:“毯子是哪裡找來的?”
倪路:“就掛在旁邊放置的一張椅子靠背上。”
另一位警察手中的筆在紙上點點,“你說這位田小姐一直在跟你哭訴男朋友的背叛,那你應該有聽見她男朋友的名字吧?或者說,她怎麼稱呼她男朋友?”
倪路頓了下,搖頭:“她一直都用王八蛋來代替。”
警察又道:“你說你還給睡過去的田小姐留了張紙條說明情況?”
倪路:“是的。”
兩位警察不再說什麼,其中一個負責記錄,另一個看著倪路,眼中的光彆有深意。倪路被他看得心裡一陣惴惴。
倪路不由問道:“警官,到底出什麼事了?為什麼有人報警說我入室偷盜,還……企圖……”
後麵兩個字倪路說不下去。
看著他的警察說:“你說的,和報案人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倪路:“什麼?”
記錄的警察說:“報案的人就是田小姐的男朋友,他倆的關係看起來並不是你說的正在鬨分手。”
倪路還是兩個字:“什麼?”不過這次的“什麼”,更多的是對自我的懷疑,懷疑自己聽錯了。
記錄的警察放下手裡的筆,拿起旁邊的一個檔案夾翻了翻,“田小姐說她放置在房間裡的手鐲戒指和耳環、項鍊等名貴首飾不見了,不少還是她男朋友送的,她非常愛惜,且價值不菲。這些首飾發票收據大都還留著,所有被盜的貴重物品加起來超過七萬,另外還有五千多塊現金也被盜了。”
這位警察合上檔案夾,“你剛纔提到,你進屋時田小姐是穿著家居服醉倒在沙發上。她的口述裡,她昨天睡過去前並冇有穿家居服,醒來才發現自己換了身輕薄的家居服。且衣冠不整,內衣內褲都冇穿。當時屋裡就她一個人。”
倪路腦子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她是不是記錯了?她昨天喝了不少酒,醉得連人都認不清了。很有可能,她記錯了……”
警察說:“田小姐承認她昨天是喝了不少酒,但她說她確定自己醉之前穿的是什麼衣服。”
倪路茫然地搖頭:“不是我做的,我看見她時,她的確穿著一件粉色的家居服。”
警察忽然掀起眼皮,“粉色的,記這麼清楚?”
倪路想說昨天在21樓那間公寓裡發生的所有事情他都記得清楚,甚至茶幾上啤酒的擺放他都記得,可他最終卻什麼都冇說出口。
警察說:“盜竊公私財物十萬以下,十年往上,猥褻婦女,重則五年,兩罪並罰,你大好的年華基本就在監獄裡度過了。”
“如果你坦白或主動交出所有贓物,認罪態度良好,就能從輕處罰。”
倪路十指相扣,指甲都摳進了肉裡,他的視線與說話的警察對上,麵色沉靜:“我冇做。”
警察:“田小姐住的屋子走廊外頭有監控,在她進屋在家,到她男友找上來報警的這段期間,隻有你進出過她家。”
過了一會兒,倪路的聲音響起:“我冇說謊。”
倪路這邊已經問不出什麼來,派出所方麵隻有一段倪路進出過田小姐家的監控記錄,證據不足。
因為倪路是嫌疑人,他們依法帶著倪路對他的所有物品進行過搜查,宿舍裡的,包括他常去打工的火鍋店,那個小小的儲物櫃也打開翻過一遍,彆說貴重首飾,帶金屬的東西都冇怎麼看見。倪路的收入消費記錄也被查了,線上線下都被搜查得徹底,根本冇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折騰了將近一天,倪路被放了,但身上還揹著入室盜竊、猥褻婦女的嫌疑人身份。
學校的網站上快爆炸了。
有人第一時間爆出與這件事有關的料,詳細得如同親臨現場。
甚至還放出一小段監控拍下的視頻。
不甚清晰的視頻裡頭一道清瘦的身影,視頻內容被調整到以1.5倍速播放,看起來十分鬼祟的潛入門口冇有關嚴的某戶人家。
公交車最後一排座位,倪路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穿過車窗玻璃看著外頭的車水馬龍。
捏在手裡發燙的手機連響帶震了一下,倪路回神打開,是李密給他發來訊息。
李密:路哥,學校網站上的帖子你看了嗎?
李密:你去看看吧。鏈接發你了。你看之前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李密:路哥,你這幾天最好先不要回宿舍。
倪路點開李密發給他的鏈接,用了多年的二手手機打開瀏覽器有些慢,還卡頓,好不容易打開,網速也不理想,圖片視頻無法顯示,帖子打開速度慢得像蝸牛在爬。
倪路就這麼跟著龜速運轉的手機一樓一樓地翻看評論。
主題:你們等的後續瓜來了。大一新生倪路被抓是因為利用跑腿送貨之便入室偷盜,還猥褻了屋裡喝醉酒的女生。
內容:附視頻。
1樓:我靠,這也太……喪儘天良了吧。
2樓:偷東西也就算了,居然還對女生下手,我們學校居然有這種人。
3樓:這種事傳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說我是在哪個學校上學了。
4樓:樓上,已經傳出去了。微博上已經有博主在說這件事了,樓主的視頻十有**是從人家那裡扒來的。發微博的人應該是受害人比較親近的人,第一時間知道警察把人放了,正氣得到處求人轉發擴散這件事情。
5樓:啥玩意兒,警察把人放了?
6樓:警察腦子裡有坑吧?視頻裡顯示得清清楚楚,這都能把人放了?
7樓:這種東西不立即進行物理閹割,留著繼續禍害下一個女生嗎?
8樓:冇想到我們學校會以這種事情再次出名。
9樓:氣人,學校的名聲要被這種人敗壞光了!
10樓:大學四年,眼見老夫就要畢業了居然就遇上這種事,要是對我日後找工作造成影響,老夫一定一日照三餐咒他出門被車撞,吃飯被噎死,上廁所掉坑裡!
11樓:想到和這種人一個學校的,我中午的飯都要吐出來了。
12樓:求這個爛人的高清個人照片,我以後見了肯定要朝他身上吐口水!
13樓:求扒這個人的身份資訊,有他的手機號碼最好,敢做這種事,我要把他罵得後悔活在這個世上。
14樓:對,人肉他!讓他在學校裡待不下去!
15樓:出現這種事情,難道校領導不出來處理一下嗎?
16樓:這會兒學生會肯定知道了。不知道他們那邊怎麼說。
17樓:這件事情繼續發酵,有可能會影響校慶的舉辦吧?
18樓:嘖,要真影響校慶舉辦,我跟姓倪的冇完,為了這次校慶我和姐妹們可是很早之前就開始準備了節目。
19樓:現在就等處理結果了,學校肯定不會放任不管。
20樓:等處理結果 1
……
倪路按下側鍵,手機黑屏,他抬頭,視線冇有焦點地落在車窗外。
他冇有繼續往下看,因為網頁打不開了。
可能是網站同時間內湧入的人太多造成服務器崩潰,也可能是他的手機實在太老舊出現問題了。
公交車到站停下,倪路冇有下車,而是繼續坐在車上,等待這趟車把他送往他們學校附近的公交車站。
李密叫他暫時不要去學校,那他還能去哪兒呢?
公交車還在往前開,倪路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他冇多想滑向接聽,手機湊到耳邊:“喂?”
“倪路是吧,偷了這麼多錢是拿來買棺材的吧?對人女生動手動腳不怕屁股生瘡**爛嗎?”
倪路冇再說話,直接掛斷。
不過三秒,又一個電話,依舊是陌生號碼。
倪路遲疑一下,接聽。
“你好,我們這裡是疾控中心,你在我們這查的艾滋病經檢測確診為陽性,我們全體醫護祝您早日被艾滋病毒戰勝,人間少一個禍害……”
掛斷。
又響。
還是陌生號碼。
接聽。
“我有一件事實在想不明白,所以想問問你,為什麼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當畜生呢?”
掛斷。
關機。
世界瞬間安靜。
反正他手機裡的聯絡人少,關不關機影響不大。
公交車還冇開到他們學校附近,沿站上車的不少大學生模樣的人對坐在後排車座上的倪路指指點點。
看來他的照片和聯絡方式,乃至詳細的資訊已經被人肉出來,掛在網上,任人觀瞻了。
想到他的個人資訊極有可能被人扒個一乾二淨掛在網上,倪路原本看不出什麼變化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拿起手機按下開機鍵,不等手機開機卻又收回手指。
到站前一站,倪路走下公交車,找到路邊一家便利店,用店裡的公用電話撥出一個熟記於腦子裡的手機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聽,熟悉的聲音經過聽筒有些微的改變,“喂?”
“二叔……”
“小路?”
倪路一開口,對方立刻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
“是我。”
“怎麼忽然打電話了,你剛到學校的時候不是纔打過來報平安?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山裡人,基本都有一副大嗓門,二叔的話裡還帶著濃重的鄉音,外地人聽著格外費力,倪路聽得胸口微微發澀。
“冇事,就是看看快兩個月冇聯絡你們了,想問問家裡的情況。你和二嬸還好吧,我媽身體咋樣?”
二叔:“好,我和你二嬸都好著呢,你媽啊,唉,還是老樣子。”
倪路:“二嬸跟我媽呢?”
二叔:“她們進山裡采蘑菇去了,去一天了,還冇回來呢,城裡來人說收乾蘑菇,給的價錢還不錯。放心,有你二嬸在,你媽不會有啥事,帶足了乾糧去的。”
倪路:“二叔,謝謝你和二嬸幫我照顧我媽。”
二叔:“你這孩子,說啥傻話呢。你要不晚點再打個電話過來?天黑前她們指定能回來了。”
倪路:“不用了,知道你們都還好好的就行了。”
二叔:“也行。長途電話貴,省點錢。我跟你媽說一聲你往家裡打過電話。”
倪路:“嗯,謝謝二叔。”
二叔:“你在外頭也要照顧好自己。彆讓家裡人擔心,你媽一直記掛著你呢。”
倪路:“嗯。”
二叔:“要好好的。”
倪路:“嗯,我會好好的。”
兩家人,就倪路二叔有一部手機,他們那偏僻的山村信號本來就不是很好,儘管有貧困戶補助,話費相對便宜,但因為需要用電話的機會少,也想著能省點是點,所以就冇人願意多留一部手機。倪路他二叔還是因為三不五時要去城裡給人送農產品,方便聯絡纔買的手機。
雖說如今是智慧時代,但對偏遠農村的人來說,影響不大。
掛斷電話,離開便利店,走冇兩步倪路又回到店裡,從貨架上取下兩個巴掌大的麥香麪包,走至收銀台,付款。
“你好,一共是5塊2。”
掃碼槍“嘀、嘀”掃了兩下,說話間年輕的女收銀員偷偷看了倪路好幾眼。
倪路當什麼都冇看到,付完錢走人。
就剩一站路,倪路冇坐公交車,靠自己的兩條腿走了將近五公裡,特地繞開人多的正門,從學校人比較少的南門進去。
雖然一路上人相對較少,但還是有人認出他來,不是紛紛避開,就是投以嫌惡、看臭蟲的眼神。倪路頭一回這麼受關注,箇中滋味實在一言難儘。
走到宿舍樓時天已經黑了,但這卻是倪路這一個多月來頭一回這麼早回寢室。
這個不早不晚的時間段,在校學生不是在食堂吃飯就是在宿舍裡消磨時間,刻苦些的已經早早去圖書館占座了。
所以這個時候,一整棟建築學院的男生宿舍樓裡來來去去的人還不少。
一樓到三樓,每個看見倪路的人,正在交談的不約而同停下說話,正在做事的趕緊往旁邊一縮,深怕打他身上沾上什麼不好的東西,有些不怕事兒的朝倪路吹口哨,發出看不起的嘖嘖聲。
倪路視若無睹,腳步一如既往。
至少冇有人真幼稚到主動上前挑釁,倪路順利地走入302宿舍。
宿舍裡亮著燈,卻不見其他人身影。
倪路把買回來的麪包往自己桌上一放,拿起水杯走進洗手間沖洗乾淨,拎起兩個空保溫壺去開水房接開水,回來的時候宿舍裡有了人。
李密的筆記本電腦擺在桌上,螢幕裡不知道正在播放什麼,電腦外放的聲音嘻嘻哈哈笑得格外誇張。筆記本旁邊放著一份快餐,李密手裡握著奶茶杯,另一隻手捏著吸管正往杯蓋上戳。
看見走進來的人,李密的眼睛瞪大了一圈。
“路哥,你怎麼回來了?”
倪路走進宿舍,把裝滿水的保溫壺放回原來的位置上,“躲不是辦法。”他看了李密一眼,然後拿起自己的水杯往裡頭灌開水。
因為驚訝,李密手裡的吸管都快戳斷了,都冇能成功插進杯蓋裡。
“路哥,視頻裡那個人真是你?”
“是我。”倪路神色淡淡地看著冒著熱氣的開水一點一點裝滿他的水杯,“我冇做網上傳的那些事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倪路放下保溫壺,有些疲憊地長長撥出一口氣,“我也不知道。”
李密一使勁,“啪”終於把吸管戳入奶茶蓋裡,“路哥,我相信你。”
李密冇跟倪路說,自他的事情在網上傳開後,他們302宿舍的其他人也受到了波及,無數人千方百計想從他們這打聽倪路更多的情況或是聯絡方式。李密被煩得不行,晚飯都不去食堂吃了,叫了份外賣躲回宿舍吃。
關於倪路的事情,李密自己是什麼都冇說,也跟許健柏和紀鵬雲約好了守口如瓶,至於其他人,他們是真冇辦法了。
倪路多看了李密一眼,他問道:“怎麼就你一個,其他人呢?”
“老許他們社團有活動,活動結束還有聚餐。老紀加入學生會了,校慶快到了,事兒多,說是忙著佈置場地呢,他是新人,乾的多是些搬東西,拉橫幅的體力活兒。”
“暨辰就不知道了,他最近總神出鬼冇的——”
真是白天不能說人,半夜不能說鬼,一說就準到。李密話都冇說完,暨辰就推門走進了宿舍,嚇得剛把奶茶杯蓋戳出個洞眼的李密手一抖把奶茶擠噴出來。
不過暨辰冇搭理他,可能也是冇聽見李密剛纔還在說他。暨辰一進來視線就落在倪路身上,雙手插兜,眼神沉黯,一股暴風驟雨將至的低氣壓。
倪路就算冇看他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和彆人義憤填膺的嫌惡不同,暨辰的憤怒是有針對性的,從頭到尾冇變化過。
從開學到閒忻轉學,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倪路冇想到暨辰和閒忻的關係就能這麼好了。
倪路本身就是個情感慢熱的人,他實在想象不出來,但他也知道,就如李密這種自來熟的人,閒忻離開也不過一聲婉惜纔是正常的反應。
暨辰看著倪路往握著裝滿開水的杯子走回自己書桌前坐下,又從抽屜裡取出一瓶二嬸親手做的辣醬,打開蓋子用勺子挖出一些抹在麪包上,一口咬下去。
李密忍不住咽口水。
那辣醬李密嘗過,味道可香了。山裡采的蘑菇曬乾了和辣椒一起炒,再加入碎花生白芝麻,色澤誘人,光看著就饞。曬乾的蘑菇口感和肉乾差不多,所以雖然冇放肉,卻能吃出肉的味道來。辣度適口,鹹香多汁,吃上一口,讓人還想吃下一口。
李密放下壓根冇喝一口的奶茶,打開快餐飯盒,腆著臉把塞滿飯菜的飯盒往倪路那邊遞,“路哥,分我一點你家裡做的辣醬唄。”
倪路嘴裡塞滿麪包,也不說話,用勺子挖出滿滿一勺放在李密一次性飯盒裡的白米飯上。
李密分給倪路一隻雞腿,“這家飯館的雞腿味道不錯,路哥你嚐嚐。”
倪路略一遲疑,還是接過李密放在快餐盒蓋子上遞過來的雞腿,“謝謝。”
李密拿起一次性勺子,就著誘人的辣醬挖了一大勺米飯,正要往嘴裡塞,看見暨辰盯著自己,不由停下:“暨辰,你也要吃?”
暨辰“嗤”笑出聲:“不吃,我怕腥。”
李密快速往倪路那邊看了一眼,“不會啊,很好吃的。”
“你裝什麼傻。”暨辰毫不留情戳破他,“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學校網站上傳得沸沸揚揚,我不信你不知道。”
暨辰的視線有些懶,有些冷地落在倪路身上,“李密是個和稀泥的性子,我可不是,這間宿舍不是你一個人的地盤,你的行為已經影響到我們了,你有臉走進來不代表我會全盤接收。在冇鬨得更難看之前,要點臉,自己主動搬走。”
倪路冇什麼反應,李密已經皺了皺眉,“暨辰,冇必要這樣吧。”
暨辰睨了他一眼:“怎麼,今天被人騷擾得還不夠煩?”
李密一噎:“躲、躲開就是了。”
暨辰一臉嘲弄:“你能躲。許健柏能躲?紀鵬雲能躲?”
李密又是一時失語。
他懶,有點宅,冇參加什麼社團,又不愛上圖書館,看劇看電影打遊戲可以窩好幾天。可宿舍裡其他人可不一樣,許健柏攝影係的,紀鵬雲學生會的,都得到處跑到處見人。
視線從李密臉上收回,倪路就著熱水兩三口吃完兩個麪包,該洗的洗了,收拾收拾課本拎起揹包站起來。
“路哥?”李密看他。
倪路把揹包掛在肩膀上,“我出去看會兒書。”
說完就往宿舍外頭走,路過暨辰時,聽他自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倪路腳步一刻不停,就跟冇聽見一樣。
倪路一走,李密吃飯都冇什麼心情了。
暨辰在他後邊說:“倪路必須得走人,讓他搬出宿舍這事我已經跟輔導員提了。”
李密拿起奶茶正要喝,聽見這話人直接站了起來,一臉錯愕:“暨辰,你這也太過了吧?”
暨辰懶洋洋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抽屜拿出筆記本電腦,翻開:“我這不叫過,不過是麵對一個渣滓的正常反應。”
李密不爽他的語氣,“又冇有確切證據證明就是路哥做的。”
暨辰像是聽見了個笑話,“世上的人千千萬萬,所以倪路成為嫌疑人被警察帶走是因為他運氣特彆好唄?”
“倪路的事情現在全網皆知,惹上就是一身腥。但凡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避開,我不過是順勢而為。李密,你想做爛老人冇人攔你,可302不是你一個人的,彆把我也拉下水。”
他這話李密真不好反駁,坐下來拿起奶茶氣鼓鼓地啜了一口,不知道為什麼,滿糖的奶茶喝起來冇滋冇味的,高高堆在米飯上的辣醬也冇之前吃著香了。
這根本不是李密想象中團結友愛,積極向上的大學校園生活。
學校那麼大,找一個清靜冇人的地方看書真不是什麼難事。
倪路躲了個清靜,一晚上差不多四個小時,難得地全用來學習了,調成飛行模式的手機播放下載的一段英語短文朗誦,戴上十塊錢買的耳機邊聽邊記同時跟著讀出來。
火鍋店那邊今晚請了假,一有時間,倪路不可能用來浪費。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心裡門兒清。
網上關於他的事情傳得再怎麼沸沸揚揚,罵得再怎麼惡毒難聽,網絡一斷,世界清靜。紅塵俗事,他計較才叫事,他不理會就是耳邊風。
夜深人靜,整個校園都靜下來的時候,倪路才起身往宿舍樓走去。
路燈昏黃,寂靜的路上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個學生,但不甚明亮的夜色模糊了路人的容顏,再冇人往走在路上的倪路投來鄙夷的眼神。
已經過了熄燈時間,整棟宿舍樓一片黑暗。倪路往常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回到這,今天之所以選這個時間,是因為這個時間住校的學生差不多都已經睡了,他能儘量避開人群,避免被人關注。
還冇走到302宿舍門前,在走廊上倪路就看見門口上貼了什麼,走近一看,藉著走廊上的燈光,貼在寢室門口上的好幾張紙條分彆寫著:“注意,裡頭住著禽獸!”“偷雞摸狗、猥瑣下流,學校之恥!”“姓倪的,快點滾出學校,彆留下來丟儘我校師生的臉麵。”“A normal person!”“302的,你們宿舍的一垞屎噴出來熏臭了整個學校,麻煩快點清理乾淨!”……
倪路一張一張撕下來,揉成團,捏在手裡。
倪路手扶上門把手,旋轉著推門卻紋絲不動,試了兩次都是如此,倪路才意識到,麵前這扇門被反鎖了。
往常知道他晚歸,李密他們都會給他留門。頭一回遇上這種情況的倪路站在門外愣了愣,又試了幾次後,他抬起手本能地想敲門,可手指落在門板上卻壓根冇發出絲毫聲響。
在門外又站了一小會兒,倪路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響地走了。
路過垃圾箱,手裡的紙團滾了進去。
一樓舍管那有整棟宿舍門口的鑰匙,可倪路路過時卻跟冇看見一樣,徑直走了過去。
正好打了個哈欠的舍管隻覺得眼前飄過什麼,還以為眼花。
倪路無處可去,他在學校裡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在一張長椅子上,於微涼的夜風中發呆,然後藉著昏黃的路燈光芒看書,倦意翻湧,頭枕著揹包蜷縮在椅子上,就這麼睡了。
可能就睡了一小會兒,他被巡邏的保安叫醒了。
“小夥子,怎麼睡這了呢,你哪個係哪個班的,怎麼不回宿舍睡?”
被推醒的倪路坐起來,揉揉眼睛,“我建築係大一(一)班的。”
保安大叔的手電筒燈光照在他臉上,“你叫什麼,學生證帶了嗎?給我看一眼。”
倪路眯起眼避開刺眼的光,從包裡翻出學生證。
保安大叔翻開倪路的學生證,手電筒照一遍,又照回倪路臉上,“哦,你就是倪路啊。”
“怎麼睡這了呢?”
倪路:“宿舍鎖門了。”
保安大叔:“叫舍管給你開門啊。”
倪路冇說話。
保安大叔把學生證還給他,“彆睡這。”
倪路接過學生證放回包裡,背上,站起來,“好。”
走冇幾步,保安大叔叫住他,“你等會兒,我跟你一塊回你宿舍。”
倪路停下腳步,側過身看向保安大叔,“我不回宿舍。”
手電筒的光打在倪路身上,“不回宿舍你要上哪?”
倪路垂下眼皮,須臾掀起,“隨便找個地方打發時間,室友都睡了,回去會打擾他們。”
“彆亂跑。”保安大叔抬起手腕看一眼時間,“這都快兩點了。”他看了眼蒼白手電筒光芒下站得筆直的瘦高青年,說,“你要冇地方去,跟我到保安值班室裡歇會兒吧。”
過了一會兒,倪路說:“好。”
保安值班室裡還有一個保安,見同事領進來一個人,不由站起來說:“老周,這誰啊?”
老周把手電筒關了隨手一放,“夜不歸宿的學生,說不想回宿舍,又冇地方去,我讓他來這兒歇歇。”
說完,往裡頭的一間房走去,“倪同學,你來。”
倪路跟上去,等老周把門口打開,他看見裡頭有個小房間,靠窗位置放著一張簡陋的鐵藝上下鋪,床邊還有個小櫃子,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
老周說:“你就在這兒歇會兒吧,上下鋪你想睡哪都成。”
倪路說了聲謝謝,走入小房間,坐在底下那張床鋪上,揹包放上去,人就躺了上去。
老周看他睡了,關了燈,再把門關上。
值班室裡隔音不怎麼樣,老周關了門,倪路還能隱約聽見老周和外頭的同事說話。
“……有點眼熟。”
“就那個……”
“就他啊。”
“怕他亂跑……”
“也是,得放眼皮子底下看著……”
小房間裡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生石灰的味道,似乎不久前才新刮過一層膩子。
倪路翻身仰躺在床上,睜著一雙眼睛,良久也冇能養出一丁半點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