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楚楚和李知昱次晨醒來。
張小芹已經去學校給畢業班補課的學生煮早餐了。
李書良昨晚不知幾點回來,還在呼呼大睡。
上學日李楚楚和李知昱都去學校開早餐,還冇試過家裡早餐冇人的情況。
李楚楚開冰箱,冇看到有熟悉的不鏽鋼餐盒,冰箱頂的紙箱隻有麪條,冇有快餐麵。
李知昱去廚房掀鍋蓋,同樣空空如也。
剛走出廚房,隻見李楚楚笑容滿麵,手裡揚著一張作業本紙包著的錢。
“阿姨好像給我們留了早餐錢。
”
李楚楚還是叫的阿姨,哪怕李書良當著張小芹的麵喊過她改口。
張小芹還過來哄她,說沒關係,想叫什麼就叫什麼。
李知昱早被要求叫李書良作爸爸,李楚楚隱隱約約聽見的,他問李書良要訂校服的錢時喊了。
李知昱接過,紙上字體筆畫生硬幼稚,寫著——
3元
和妹妹吃早歺用
媽
李楚楚搖著他的手臂問是不是,大眼睛裡裝滿了錢,看不下一個字。
哪怕張小芹的手藝再好,偶爾出外麵吃一兩頓對小孩來說都是天大的饋贈。
李知昱點點頭,隨手把紙塞客廳紗窗縫隙,兜好四張現金。
李楚楚:“我想吃雲吞。
”
三塊錢剛好可以買兩碗。
李知昱:“去雙胞胎家嗎?”
李楚楚:“供電所門口的好吃嗎?”
李知昱:“應該冇雙胞胎家的好吃。
”
李楚楚:“那就去吃雙胞胎雲吞。
”
沿路鋪頭大多冇開門,雙胞胎家雲吞店早丟了一地紙巾,忙得來不及收拾。
覃媽依舊在昨天的位置包雲吞,認出他們,像許多大人一樣,誇他們起得早,她的兒子們還在睡懶覺,連早餐都不吃。
覃爸在煮雲吞,隔著霧氣和覃媽嘰嘰咕咕了一些話。
端上桌的兩碗雲吞滿滿噹噹。
李楚楚挨近李知昱,小聲說:“雲吞比上次多了。
”
李知昱開動,“吃吧。
”
李楚楚:“我吃不完你幫我吃嗎?”
上次他們三人點了兩碗,李知昱吃完了,她冇吃完,剩下的張小芹吃。
這次張小芹不在。
李知昱又露出當初看她洗小臟臉的嫌棄表情,乾嘔一聲:“我纔不要吃你的口水。
”
李楚楚也齜牙咧嘴地瞪他,嚴肅地說:“那我攤一點給你先。
”
她把碗挪近他的,逐個往他裡邊舀,邊舀邊咽口水,她也餓了。
李楚楚分出大約三分之一,才挪回來自己吃。
李知昱咕噥:“不知道媽媽今天會不會還罵我。
”
李楚楚囫圇嚥下一隻小雲吞,錯過了肉餡的美味,留下半嘴湯水,含糊著問:“阿姨為什麼要罵你?”
李知昱:“昨天啊!”
李楚楚:“哦。
”
李知昱:“才睡一覺你就忘了嗎?”
李楚楚誇張張嘴,麵目都猙獰了,一下送進三隻小雲吞,隻聽到自己咀嚼的動靜。
回去路上,李知昱過馬路時會拖一下李楚楚的手臂,昨日的“三人串串”變成“鴛鴦串”,隻剩兩個。
供電所大門近在眼前。
李知昱忽然問:“‘早上好’用白話怎麼說?”
李楚楚:“‘zou傘’。
”
李知昱:“‘伯伯’呢?”
李楚楚:“‘八八’。
”
李知昱朝著門衛室裡的老瘦說:“伯伯,早晨。
”
李楚楚瞪圓了眼。
老瘦一笑,更加尖嘴猴腮,刻意用童腔講話:“哎喲,哥哥又帶瘦妹食威嘢返來啦。
”
李知昱悄悄問他的禦用小翻譯:“他說了什麼?”
李楚楚哼了一聲,徑自蹦躂走進門內。
李知昱疾步追上,問:“你跑什麼呢!”
李楚楚回頭看一眼,見門衛室已經出了聽力範圍,說:“你為什麼要跟他說‘zou傘’?”
李知昱:“他是大人啊!”
李楚楚:“他很壞!”
李知昱:“他怎麼壞?”
李楚楚:“他說話很奇怪。
老肥伯伯纔好。
”
李楚楚年紀尚幼,隻能感知到微妙,無法準確描述老瘦為什麼讓她不適。
“老肥伯伯會給我山楂糖,老瘦隻會說,”她陰陽怪氣起來,“‘哎喲喲,吃那麼多糖牙齒都壞咯’。
李知昱想了想,說:“老肥伯伯是很好。
”
暑假時,李知昱和李楚楚推供電所的三輪自行車玩,老肥說小心點不要摔了,不騎了推回車棚,老瘦就會說再玩等下喊人來抓他們。
李楚楚嚴肅地警告:“你以後不要跟他說‘zou傘’。
”
李知昱冇吭聲,當了兩個月發號施令的哥哥,乍然要變成“唯妹是從”,拉不下麵子。
李楚楚:“哥哥,你聽到了嗎?”
李知昱:“哦。
”
供電所的週末多了各種大小朋友的聲音,比工作日時熱鬨。
李知昱從領口掏出鎖匙,彎腰開門,咕噥著不知道媽媽有冇有回來。
赤山一中離得近,兩餐之間張小芹都會抽空回來做飯,週末應該也不例外,不然他們無法想象中飯怎麼辦。
李書良即便休息在家,也不會進廚房。
此刻,李知昱更擔心捱罵。
張小芹回來了,說話還挺大聲。
李楚楚和李知昱待在客廳窗戶邊,都聽見了。
“你至少跟我說一聲他們打架的事啊。
”張小芹在主臥裡說。
李書良說:“昨晚你回來他們還冇睡吧,你兒子冇跟你說?你不是說他很乖嗎?”
李楚楚和李知昱麵麵相覷。
很乖的李知昱抿了抿嘴,給李楚楚拽著臂彎拉回神。
“哥哥……”李楚楚的聲音放輕了,像夜間開著房間門說悄悄話。
主臥裡大人似乎冇聽見小孩進門動靜,冇再立刻殺出來。
李知昱轉身,輕搡著李楚楚往外走,小聲說:“我們等下再回來。
現在進去媽媽肯定會罵我。
”
小孩冇有解決問題的能力,至少比大人多一點逃跑的勇氣。
李知昱又彎腰插上鎖匙,擰回鎖舌,再靜靜地拉上門。
李楚楚問:“我們去哪裡?”
李知昱也在思考同一個問題。
正巧,對麵202室的門開了,楊爸走了出來,問了相似的問題:“喲,哥哥瘦妹,準備去哪裡玩?”
自從李知昱住進供電所後,隻要跟李楚楚一起出現,大人總叫他哥哥,李楚楚就是瘦妹、妹妹或者阿楚妹。
計生環境之下,公職人員家庭裡很少出現兩個小孩,有也多是姐弟的形式。
所裡的兄妹,隻有他們一家。
李楚楚給李知昱使了一個眼色,笑著問楊爸:“伯伯,楊冰在家嗎?我們想找她玩。
”
楊爸推開還冇帶上的門,說:“進去吧,她一個人在家。
”
202室佈局跟201室呈鏡像,楊冰住冇有陽台的房間,跟李家主臥隻隔了一扇牆。
楊冰看到他們過來,藏不住笑容,又不好意思撓撓頭,說:“這裡冇有玩具。
”
房間跟李楚楚當初的一樣光禿禿的,但她好歹還從外婆家帶了一箱娃娃玩具。
李楚楚說:“下次你去我們家,我們一起玩娃娃。
”
楊冰說好。
李楚楚又說:“現在我們玩過家家吧,你當媽媽,哥哥當爸爸,我當寶寶。
”
李知昱第一個反對:“我不要玩過家家。
”
李楚楚皺眉佯怒:“為什麼?”
“不為什麼,”李知昱指著書桌上一張從作業本撕下來的紙,“楊冰,這張紙可以給我嗎?”
楊冰點頭。
李楚楚說:“你收廢紙的嗎?”
李知昱冇搭理她,挨著桌子疊紙飛機。
“我們不理他。
”李楚楚拉走楊冰,兩個人坐地上翻花繩。
李知昱疊好一架紙飛機,朝機頭哈了一口氣,走到窗戶邊緣,豎直耳朵聽隔壁的動靜。
張小芹和李書良似乎冇有再吵架了?
窗戶像他們家一樣封著紗網,紙飛機飛不出去,李知昱轉身往房間另一端放飛。
直到廚房傳來“刺啦”的炒菜聲,菜香味隱隱飄來,李知昱喊李楚楚:“我們該回家了。
”
李楚楚跪坐水泥地板上,頭也不抬:“我還要跟楊冰玩。
”
李知昱:“不行,媽媽叫我們回家。
”
李楚楚:“你哪隻耳朵聽見了?”
李知昱上手拉她,“快點,等下我又捱罵。
”
李楚楚隻好氣鼓鼓地跟他走。
李知昱跟剛好走到廚房門口的楊爸道彆。
楊爸說:“不用回去咯,在我們家一起吃飯。
”
李楚楚剛要張嘴,被李知昱搶先一步。
他說:“不用了,媽媽煮好飯了,謝謝伯伯。
”
楊冰家門關上,李知昱站在樓梯口邊掏鎖匙邊教育李楚楚:“媽媽說聽到彆人家炒菜聲就要回家,不要影響彆人家吃飯。
”
李楚楚聽煩了,伸舌頭“略略”幾聲。
李知昱開門進去,原來剛剛的菜香來自自己家。
李書良從廚房探頭:“剛想出去喊你們回來吃飯。
”
供電所不大,隻要找不到小孩,非休息時間,家長都是先從家門口喊一聲,冇迴應再去辦公區那邊喊,把羊喊迴圈為止。
“我們在楊冰家,”李知昱走向衛生間,“現在就洗手。
”
李楚楚也跟過去,搶李知昱的龍頭水,雙手插進他的上方。
李知昱眉頭緊皺,低聲說:“今天你爸做菜。
”
李楚楚瞭然,“肯定很難吃。
”
張小芹不在,一大兩小的餐桌上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壓抑,比隻有兩個小孩在家還要微妙。
冇人交談。
李知昱吃出雞翅出自媽媽的手藝,隻有鹽巴便宜的青菜像李書良的“傑作”。
他隻敢和李楚楚眉來眼去,交流資訊,也不知道她懂了多少。
李楚楚挨著李書良坐,聞到一股酒味,也不敢悄悄告訴李知昱。
入夜,張小芹終於加班回到家,李知昱硬著頭皮去挨訓。
李楚楚早忘了這回事,頓時夾起肩膀,緊張地問:“她罵完你是不是就會罵我?”
李知昱卻說:“她隻會罵我,纔不會罵你。
”
李楚楚:“真的?”
李知昱扭頭走出他們的房間,冇說“她是我媽,又不是你媽”。
張小芹把李知昱拉到光線充足的日光管下,抬起他的下巴,觀察他的鼻子。
“昨天打架流鼻血了?”
李知昱眼神閃爍,下意識後退一步,說:“隻流一點點,很快停了。
”
張小芹讓他講清來龍去脈。
李楚楚躲在房間門邊,探出半顆腦袋,悄悄盯著張小芹的背影。
李知昱的目光從張小芹身側掃過來,她立刻躲進去,聲音就聽不清了。
冇多久,李知昱悶頭悶腦地進來,表情不太好看。
李楚楚歪著腦袋打量他好幾眼,“哥哥……”
“冇哭。
”李知昱從書包掏出他的書,又撐起太陽穴,埋頭苦讀。
李楚楚攥緊雙拳,等待屬於她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就像在學校,老師叼完李知昱,就輪到她。
張小芹進來徑直走向陽台收衣服,笑著喊李楚楚準備洗澡,她要幫她洗頭。
李楚楚悄悄鬆一口氣。
張小芹比其他阿姨對她好。
她好像在慢慢適應張小芹的另一種身份。
老瘦那張破嘴經常問她媽媽是不是又去一中食堂了,她隻有這種時候不反感。
果真如李知昱所說,張小芹冇有罵她,隻在洗頭時跟她說,以後不要挑釁比她高大的男生,不然容易捱揍,就像動物界裡兔子會躲著大象。
李楚楚這隻兔子卻敢摸獅子的頭。
睡前,她隔著兩層蚊帳,摸摸李知昱茂密的頭髮,髮梢穿過蚊帳眼紮癢她的掌心。
李知昱住進來之後,她就再也冇開過燈睡覺。
李知昱以為頂到床頭柵欄,扯著枕頭往下挪了點。
李楚楚收手,笑嘻嘻說:“哥哥,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