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雲水 第2章

第2章 送君茉莉，勸君莫離------------------------------------------，山河獨赴，人去樓空。，清風穿空閣，萬籟俱寂之間，榻上之人緩緩睜開了眼眸。，奪舍重生。，許九眼底卻隻剩一片沉寂的痛快。，是他此生最親的兄弟。天資卓絕，驚絕一方，不過數十載修行，便已追平他前世縱橫千載的修為。如今執掌這座臨江最高的醉仙樓，溫潤儒雅，名動一城。，是絕境裡唯一的生路。，許九心念一動，憶起年少煙火，忽然生出一個極淺的執念——想吃一碗熱麵。，熱氣騰騰的素麵落於紫檀木桌，白霧嫋嫋，裹挾著人間暖意。，心卻早已飄向遠山。他暗自盤算著前世深埋於絕地的護身法寶，思忖何時脫身前往，取回舊物，了卻塵緣，再赴前路。，一道清脆靈動的女聲驟然響起，打破了頂層的死寂。“韋清，我又來了咯。發什麼呆呢，好好的一碗麪，都坨透了。”，心頭猛地一滯。。，斂去眼底所有滄桑淩厲，藉著韋清溫潤溫和的皮囊，斂儘千帆風霜，語氣平淡無波，像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小事。

“零花，我們到此為止吧。”

寥寥七字，輕如落塵，卻重如千山覆雪。

零花臉上明媚的笑意瞬間僵住，澄澈的眼眸裡滿是錯愕與茫然。她認識的韋清，溫雅溫柔，眉眼含情，待她極儘溫柔，歲歲年年皆是繾綣相依，何曾有過半分冷硬疏離？

“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修行瓶頸，或是有什麼難處？你同我說，我陪你一起扛。”她輕聲追問，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慌張。

“冇有難處。”許九望著碗中粘連的麪條，目光空洞而遙遠，“隻是我心已定，你我緣儘，該分開了。”

“緣儘？”零花怔怔站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難以置信，“我們朝夕相伴，惺惺相惜，從未有過半分嫌隙，何來緣儘一說？”

風穿樓閣，拂動少女鬢邊碎髮，也吹涼了滿桌溫熱。

零花強忍著眼底翻湧的濕意，鼻尖發酸，終是咬著唇，低聲妥協：“……罷了。麵坨了，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她轉身，腳步極輕，一步一步踏下木梯。

整座空曠酒樓，靜得落針可聞，彷彿世間所有喧囂儘數靜止。那背影單薄又倔強，把所有委屈與淚水，都悄悄藏在了轉身之後。

許九望著空蕩蕩的樓梯口，指尖輕輕摩挲微涼的碗沿，眼底漫起無邊滄桑。

世人皆以為韋清薄情，唯有他自己知曉，這份疏離冷漠，從來不是給零花的。

是給過往，給前塵，給那個沉溺情愛、牽掛羈絆的舊人許九。

悠悠千萬載歲月，他見過山河傾覆，看過生死輪迴，曆經愛恨嗔癡，早已對世間情愛看淡看透。心底深處，藏著一段無人知曉的舊時光，藏著一位塵封歲歲的故人。那是刻入魂魄的執念，是餘生再也填不滿的空缺，無人可替代，亦無人能取代。

碗中麪條徹底粘連結塊，死死糊在青瓷碗底。

像極了他心底那些年未曾說出口的溫柔與遺憾，千言萬語堵在心頭，紛亂糾纏，再也梳理不開，再也打撈不起。

從前歲歲年年，他習慣性煮兩人份的麵。

沸水翻滾，白霧升騰，指尖總會下意識抓兩把麵下入鍋中。等恍然回神，鍋內已是滿滿噹噹。

舊時故人總笑著打趣他貪心，說麵煮多了必會坨結難食。那時的他年少熱忱，滿心歡喜，總笑著迴應，無妨，你吃得完。

後來故人遠去，山海相隔。

他依舊改不了舊習，歲歲煮雙份麵。第一碗熱氣鮮活，第二碗等到微涼，早已粘連成團，糊成一團殘羹。就像那些散不去的舊憶，沉甸甸壓在心底、沉在胃裡，歲歲年年，無法釋懷。

原來孤獨從不是空樓孤夜，不是無人相伴。

是刻入骨髓的習慣難以更改，是抬眸欲語，才驚覺身側空無一人，桌椅寒涼，歲歲空空。

情愛落幕從無聲無息，如同麪條緩緩沉入湯底，初見溫熱鮮活，待你察覺時，隻剩一團撈不起、解不開的遺憾。

良久，許九緩緩起身，準備下樓遠行。

樓梯轉角，那道本已離去的纖細身影，竟靜靜立在那裡。

零花折返而歸，手中捧著一束初摘的茉莉，素白花瓣沾著晨露，清香淡雅，嫋嫋襲人。

她眼底還凝著未乾的水汽，卻努力揚起一抹溫柔笑意，輕聲軟語：“我新摘的茉莉，最是清甜溫柔。你彆鬨脾氣了，陪我去樓頂看滿城秋光，好不好？”

送君茉莉，勸君莫離。

滿城清風茉莉香，藏儘少女最純粹的挽留與情深。

許九望著那一束素白茉莉，望著少女滿眼的期許與眷戀，冰封的心底，終究泛起一絲微瀾。

他並非無情，隻是曆經輪迴奪舍，身負兩世滄桑，前路是漫漫獨行，是未知天命，他不能、也不敢再牽絆任何人。零花值得歲歲安穩，歲歲情深，而非陪他顛沛流離，承受無儘彆離。

他緩步上前，目光溫柔，卻字字堅定，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他抬手，輕輕拂去花瓣上的晨露，輕聲開口，嗓音低沉沙啞，褪去了方纔的冰冷，隻剩無儘溫柔的殘忍。

“零花，多謝你的茉莉。”

少女眼眸一亮，以為尚有轉機。

可下一秒，他的話語，便碎了她所有期許。

“茉莉純白，寓意莫離，我懂你的心意。”許九看著她眼底搖搖欲墜的淚水，語氣溫柔繾綣，卻決絕通透，“隻是我這一生，前有千年舊債，後有萬裡孤途。我魂魄換骨，前路莫測，命途漂泊，從不敢許人歲歲相伴、一世安穩。”

“你所見的韋清溫潤溫柔，可如今站在你麵前的人，早已不是你熟識的那個他。”

零花渾身一顫，淚水終是忍不住滾落：“我不管你變不變，當初你親口許諾，愛我一萬年，歲歲不相負！你怎麼能食言？”

“年少戲言，作不得數。”許九彆開目光，不忍看她淚眼婆娑，“我本就是過客，誤入你的人間煙火。如今塵緣已了，我該遠遊四方，踏遍山河，了結前塵因果。”

“往後山河遼闊，煙火尋常，再無韋清，也無我。”

“你值得人間圓滿，歲歲歡愉，不必為我停留，不必等一個歸期無望的人。”

風過小樓，茉莉清香簌簌散落，幾片素白花瓣隨風飄遠，如同易碎的情意。

零花淚水洶湧，哽咽難言，死死攥著手中的茉莉，指尖泛白：“就不能……為我留下來嗎？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

許九心頭微痛，卻依舊輕輕搖頭，溫柔卻決絕：

“不必等。花開有時，緣散有期。茉莉再好，終有凋零之時；情再深重，無緣亦難相守。”

“今日一彆，山水不相逢，餘生勿念，各自安好。”

話音落儘，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少女，看了一眼這座盛滿溫柔煙火的酒樓。

轉身踏步而出，白衣獵獵，禦風起劍。

淩厲劍光劃破長空，一道清絕身影，轉瞬掠上九霄。

醉仙樓立於整座城池最高處，憑高遠望，萬家屋舍高低錯落，蒼勁古木立遍街巷，熙攘人流往來如梭，煙火滿城，滄海桑田儘收眼底。

長風萬裡，山河壯闊，風景絕美無雙。

可立於雲海之上的許九，眼底隻剩一片無儘孤涼。

他贏了重生之機，掙脫了前世桎梏，可終究，還是親手斬斷了此生唯一的溫柔煙火。

風中似還殘留淡淡的茉莉清香，是零花藏在花束裡的萬般不捨。

送君茉莉，勸君莫離。

可他，終究隻能負了繁花，負了深情，獨赴萬裡孤途，輪迴餘生，孑然一身。

雲海翻湧，前路漫漫。

許九禦劍乘風，望向遠方雲霧深處，那裡藏著他前世掩埋的法寶，藏著他未了結的千年因果。

從此，人間再無溫雅韋清，世間隻剩渡儘紅塵、獨赴輪迴的許九。

一生長路，清風為伴，山河為友，再無情愛，再無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