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雜談記 第2章

第2章 南田鋪------------------------------------------，過了西河橋往北走五十裡地，就到了南田鋪。，平日車馬行人不少，可一入南田鋪地界，便驟然冷清。兩旁無村無舍，無田無壟，放眼望去，儘是一望無際的蘆葦。春綠夏盛，秋飛蘆花，冬落枯稈，一年四季都荒疏寥落。風過葦叢，沙沙連綿，似有人在暗處低語，又似無數腳步在深處輕響。 ，孤零零立著一間酒店。，無店名，無匾額，門前也無酒旗布幡，遠看就像荒野間隨意搭起的茅舍，不起眼，卻總能讓饑渴的路人尋到。。，無人招呼，無人應酬，一切自取。架上有酒，案上有肉，還有蒸好的點心乾糧，想吃什麼自己動手。吃飽喝足，自行將飯錢放在桌案，自顧離去。，無言語，進店、吃喝、離開，皆是一片寂靜，人人心照不宣，守著這間荒店獨有的沉默。。，身形矮小，步履沉緩，隻剩一隻眼尚能視物，另一隻渾濁凹陷，毫無神采。老人舉止怪異，動作遲緩，終年緘默，極少開口。，他才慢慢起身收錢，從不過數，多亦不喜，少亦不惱，彷彿銀錢於他無關緊要。，此店隻開半日。，日頭一偏西便準時關門上板，從不拖延，也從不許客人留宿，無論風雨多大，絕不通融。老人自己也到時即走，收拾妥當便匆匆隱入蘆葦，無人知曉他夜裡宿於何處。，往返販賣茶葉。，運到省城頗能得利。周生為人本分踏實，一路風餐露宿，這條官道走了多年，熟得不能再熟。每過南田鋪，必來此歇腳吃飯。，他與駝背老人也算麵熟，卻從未說過一句話。

周生深知此地規矩，不多問，不多看，不多留，進店自取飲食，吃完留錢便走，和其他過客一般無二。

這日也如常。

他一路風塵，日頭漸高，腹中饑餓，便帶著夥計進店，取了酒肉簡單吃喝。吃飽正要整理貨物、牽驢趕路，天色忽然大變。

狂風捲過蘆葦，烏雲驟合，遮天蔽日，轉瞬大雨傾盆。

雨點密集，聲勢驚人，越下越急，路麵很快積水泥濘，視線被雨幕阻隔，白茫茫一片，寸步難行。

時間一晃便到傍晚，駝背老人照例準時關門。

門板一塊塊合上，聲響沉悶。周生怕雨水淋壞茶葉，一年辛苦付諸東流，隻得把驢子帶貨牽到屋簷下避雨。

老人收拾妥當，臨行前忽然開口，對他說了平生第一句話。

聲音沙啞乾澀，一字一頓：

“走吧！晚上這裡不乾淨。”

說完，老人便佝僂著身子，一頭紮進雨幕蘆葦，很快消失不見。

周生並不理會，隻當是老人怪癖，故意說些嚇人的話趕人。趕路之人風餐露宿是常事，一間荒野小店，能有什麼不乾淨？他望著老人背影，暗自責怪其不近人情，連片刻避雨都不肯通融。

雨一直未停，夜色漸深，蘆葦蕩在風雨中黑影幢幢，分外陰森。

周生與夥計連日奔波，疲憊不堪，靠在屋簷下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待他醒來，猛然一驚，眼前景象全然不對。

店內竟燈火通明，燭火高照，亮如白晝。客人往來不絕，杯盤響動，人聲隱約，熱鬨非凡，與白日死寂判若兩地。

更讓他心驚的是，駝背老人竟換了模樣。

一身鮮亮華服，整潔體麵，站在門口熱情迎客，笑語招呼，動作麻利，與白日裡沉默怪異的老者判若兩人。

周生站在簷下，渾身發冷，驚疑不定。

更詭異的是，往來客人無一例外，全是押送囚徒的公差。

公差身著公服，腰佩刀械，行色匆匆。囚徒披枷帶鎖，鐵鏈叮噹，麵色木然，全都立在店外，不許入內。隻等公差吃喝完畢，便牽引著繼續上路。

一時間，店內人聲燈火，店外枷響鎖鳴，氣氛詭異難言。

周生正看得心驚，目光掃過囚徒，忽然一怔。

人群中竟有他認識之人——南康圩開綢布莊的掌櫃錢財東。

錢財東為人誠信謙和，在當地小有名氣，與周生也算熟識。周生大為意外，實在想不通這般安分守己的人，犯了何罪竟會披枷帶鎖。

他見公差不在，壯著膽子上前搭話，可錢財東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形同陌路，全然不理，如同泥塑木雕。

不多時，公差吃飽走出，一聲令下，便牽引囚徒離去。鐵鏈聲響中，錢財東也跟著隊伍，消失在夜色深處。

周生疑雲密佈，百思不解。

白日荒店死寂，夜晚熱鬨如市；駝背老人晝怪夜華；往來儘是公差囚徒，熟人相見卻不相認。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夜色深沉，風雨未停，前路難行。他按捺不住心慌，進店自取酒肉，想借酒壓驚。

店內依舊人來人往，公差絡繹不絕，囚徒換了一批又一批。

周生吃喝半晌，心神恍惚，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一聲雞鳴劃破長夜。

刹那之間，店內客人儘數散去，無影無蹤。喧囂頓消，燈火逐一熄滅，燭火搖曳後陷入黑暗。駝背老人也不知所蹤，半點痕跡不留。

風雨已停，天邊微亮，天快亮了。

荒店依舊是那間荒店，寂靜如初，彷彿昨夜種種，不過一場幻夢。

周生呆立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幾日後，周生從豫章折返，途經南康圩與人閒談，才得知真相。

原來錢財東正是那一日去世。

人亡魂離，便由陰差押解，奔赴幽冥。

南田鋪這間荒野酒店，竟是陰陽交界之處，分班經營：

白日營人，做陽間過客生意；

夜晚營鬼，接待陰差亡魂。

那駝背老人本是陰陽接引之輩，晝守陽，夜接陰，一店分兩界。

他那句“晚上這裡不乾淨”，並非恐嚇，而是真心提醒。

隻可惜周生當時未曾領會，反倒暗怪老人，這才撞破陰陽，親曆了一夜鬼市。

世上之事本就錯綜複雜，真假難辨。

眼見未必為實，耳聞未必為真，尋常光景之下，常藏不為人知的隱秘。

南田鋪的故事離奇詭異，荒誕不經，可親曆者曆曆在目，又由不得人不信。

真耶？假耶？人耶？鬼耶？

漫漫官道，茫茫蘆葦，悠悠歲月，誰又能真正分得清真偽、斷明虛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