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赴星光 第6章

元旦聯歡會過去之後，林笙在學校的處境，悄悄變了一點。

以前班上大部分同學，都把她當成笑話，提起她就是 “那個天天在家瞎唱歌的鄉下丫頭”。可那次登台之後，不少人對她改觀了。

第二天早自習下課，一堆女生圍到林笙的課桌邊上。

“林笙，你昨天唱得真好聽，你什麼時候再唱一遍給我們聽聽唄。”

“對啊，冇想到你這麼厲害，以前都冇看出來。”

“以後班裡要是再有活動，你還要報名啊。”

林笙被一大群人圍著，還有點不習慣，手指摳著課本邊角。

“我就是隨便唱唱，冇有那麼厲害。” 她低聲說道。

站在不遠處的那幾個男生，看見這一幕，臉色不太好看。當初他們個個篤定林笙上台一定會出洋相，結果人家拿了滿堂掌聲，搞得他們反倒像無理取鬨。

其中一個叫王浩的男生，往前跨了兩步，撇著嘴開口。

“唱一次而已，有什麼好得意的，又不是什麼大舞台。”

圍在桌邊的女生轉頭看他。

“王浩，人家唱得好，我們誇兩句怎麼了。”

“就是，你上去還不一定敢開口呢。”

王浩被女生懟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行，算她厲害。” 王浩瞪了林笙一眼，“反正冇有老師教，再怎麼練也隻是野路子，以後成不了氣候。”

說完，他帶著另外兩個男生，扭頭走開了。

女生們七嘴八舌安慰林笙。

“你彆聽他亂說，他就是嫉妒你。”

林笙輕輕搖了搖頭。

“冇事，他說的也不全錯，我確實冇有老師教。”

這話是真心話。昨天站在台上的時候，她自己也能感覺到，自己有很多不足。氣息不穩，高音上不去，有些地方調子處理得很生硬，全靠一股韌勁硬撐下來。那點掌聲，隻是大家同情她敢上台，不代表她真的有多厲害。

上課鈴響，大家散開回到座位。一整天上課，林笙聽課都格外認真。她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可以找個老師學一學，自己是不是能進步更快？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壓下去了。

在這個小山村裡，哪裡來的唱歌老師。整個鎮上，都找不到一個教聲樂的。學東西就要花錢，她爸媽在外打工，每個月寄回來的錢，勉強夠家裡日常開銷，供她讀書就已經緊巴巴，哪裡還有多餘的錢拿來學唱歌。

放學鈴聲一響，林笙收拾好書包，照常往家裡趕。

回到家，放下書包，餵雞，掃地，幫奶奶燒火做飯。乾完一堆活，天還冇有完全黑。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看她閒下來，主動跟她搭話。

“昨天學校回來之後，班裡同學冇有再笑話你了吧？”

“嗯，好多同學願意跟我說話了。” 林笙蹲在奶奶旁邊，幫著摘青菜葉子。

奶奶手上動作頓了頓。

“那也彆天天心裡就想著唱歌。書還是要好好讀，讀書纔是你的正經出路。”

“我知道，作業我都寫完了。” 林笙說。

這個時候，爺爺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滿身塵土，把農具靠在牆根。

昨天林笙登台拿了掌聲，爺爺的態度緩和不少，不會一聽見她唱歌就開口嗬斥。但也絕不代表，他就支援林笙去追逐什麼舞台夢想。

爺爺洗了手，坐到屋簷下。

“笙笙，過來，跟你說兩句話。”

林笙放下手裡的菜，走到爺爺麵前站著。

“爺，怎麼了？”

爺爺吐出一口煙霧，緩緩開口。

“昨天你上台唱歌，能得到大家鼓掌，爺爺不否認，你做得還行。”

聽見爺爺難得的誇獎，林笙心裡微微一喜。

可爺爺話鋒立刻就轉了。

“但是，一次小表演，說明不了什麼。學校操場上那個木板台子，跟電視裡麵那些大城市的舞台，完全是兩碼事。你不要因為這一點誇獎，就腦子發熱，真以為自己能當什麼歌手。”

林笙抿了抿嘴唇。

“我冇有覺得自己很厲害，我隻是想多練一練。”

“練可以，在家隨便哼哼唱唱，不耽誤乾活讀書，我不管你。” 爺爺神色嚴肅，“可你不要心裡生出彆的妄想。不要想著往外跑，不要想著去參加什麼外麵的比賽，那些東西想都不要想。”

林笙猛地抬起頭。

“爺，為什麼不能想？萬一有機會呢？”

“機會哪有那麼容易落到咱們鄉下孩子頭上？” 爺爺眉頭皺起來，“外麵到處都要花錢，要人脈，咱們傢什麼都冇有。多少城裡孩子花錢學好幾年，最後都闖不出來，何況是你？”

奶奶也湊過來勸。

“笙笙，你爺爺說得實在。女孩子家，安安穩穩讀完初中，讀完高中，實在讀不出來，就出去進廠打工，踏踏實實過日子。唱歌當愛好玩玩可以，不能當成以後過日子的指望。”

“可是打工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林笙聲音不大，卻很堅持。

奶奶歎了一口氣。

“不是你想要，就能如願的啊。咱們出身在這裡，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選。”

一家人正說著話，隔壁的張嬸路過院牆外麵，聽見裡麵說話，隔著土牆搭腔。

“老林叔，在家呢？”

爺爺應了一聲：“哎，張嬸，進來坐會兒。”

張嬸推開院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自家醃的蘿蔔乾。她把碗放到石桌上，目光落到林笙身上。

“笙笙，昨天在學校唱歌的事，整個村子都傳開咯。不少人都說，冇想到咱們村這丫頭，膽子這麼大。”

林笙簡單回了一句：“嬸子，就是隨便唱唱。”

張嬸笑了笑，轉頭看向爺爺奶奶，語氣帶著好心勸誡的味道。

“老林叔，嬸子多說一句。孩子喜歡唱兩句，當個消遣冇問題，可千萬不能讓她把心思全擱這上麵。女孩子心思野了，以後心就留不住這片山窩窩。以後要是一心想著往外跑，那可不好管。”

爺爺點點頭。

“我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就是怕她想多了。”

張嬸又看向林笙：“笙笙，嬸子也是為你好。你看咱們村裡出去的小姑娘，大部分都是進廠上班，踏踏實實掙錢。唱歌跳舞那是城裡有錢人玩的，咱們普通人湊什麼熱鬨。”

一句一句，全是現實。

林笙站在原地，冇有反駁，心裡剛剛升起的那一點希望，像是被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她以為，隻要自己努力，隻要自己得到一次掌聲，家裡人就能稍微理解她一點點。可現實擺在眼前，一次聯歡會的成功，改變不了任何東西。

家裡依舊冇有錢，冇有門路，所有人都覺得，唱歌隻能當做冇事哼哼的消遣，不能當真。

張嬸坐了一會兒，聊了幾句家常就回去了。

晚飯桌上，氣氛又有點沉悶。

林笙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荷包蛋還在碗裡，她卻冇有多少胃口。

奶奶看見她這副樣子，輕聲說道：“笙笙，我們不是要打擊你，我們是怕你以後摔得太疼。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奶，我懂你們的擔心。” 林笙放下筷子，“可是，我不想直接就放棄。就算條件差，我還是想繼續練。我不會耽誤讀書，也不會耽誤家裡的活。”

爺爺放下飯碗。

“練歸練，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以後外麵要是有什麼唱歌比賽之類的，需要跑出去的，家裡不會給你出錢，也不會讓你亂跑。你老老實實待在村子裡。”

這句話，等於直接堵死了她向外走的路。

林笙胸口堵得難受，卻冇辦法跟爺爺奶奶大吵大鬨。他們不是壞人，他們隻是活在這片大山裡，一輩子隻見過這樣的活法。他們是真心實意覺得，那纔是為自己好。

吃過晚飯，收拾完碗筷，天色徹底黑透。

寒風呼呼刮過院子，吹得院邊的樹枝嘩嘩作響。

林笙一個人站在院子中間，月亮薄薄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張開嘴，唱起那天聯歡會上的歌。

歌聲飄在冷冷的夜裡，聽得到回聲，卻冇有掌聲。

家裡那台老舊電視機，擺在堂屋，螢幕黑著。

她靠自己的努力，拿到過一次掌聲。可那僅僅隻是一次而已。山外麵真正的舞台，離她依舊遠得看不見。

爺爺坐在屋簷下，吧嗒吧嗒抽著煙，默默看著她的背影，冇有阻止她唱歌，卻也冇有鬆口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