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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物該配善人 第一章

作者:愛吃潮州魚麵的楊霄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6-04 19:3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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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承硯的白月光是我親妹妹。

她偷走我的琴譜送給傅承硯,助他登上音樂界巔峰。

我親眼目睹他們擁吻時,失足從樓梯滾落,失去腹中孩子也失去聲音。

七年後我的獨奏會轟動全球,傅承硯在慶功宴上當眾懺悔:

我買下你當年最愛的施坦威鋼琴,隻求一個贖罪的機會。

我摸著冰涼的琴鍵微笑,對著話筒說出七年來第一句話:

這架鋼琴,我捐給兒童福利院。

---正文【1】

後台空氣裡浮動著鬆香、木頭與緊繃的汗水混合的氣息。再過一個小時,這方小小的、堆滿樂器箱和淩亂樂譜的天地之外,那座恢弘的音樂廳穹頂之下,將坐滿屏息以待的觀眾。而我,蘇音,將在那裡,用一場獨奏會宣告自己的徹底歸來。七年,足以讓一個名字蒙塵,也足以讓一段沉默釀成最洶湧的浪濤。我的指尖懸在麵前這架施坦威三角鋼琴光潔如鏡的黑漆琴鍵上方,微微蜷曲,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遲疑。

無名指指根處,那道被厚重粉底精心遮掩的狹長傷痕,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看不見的針狠狠刺入。這痛感如此熟悉,昨日琴蓋意外砸落時的悶響和指骨碎裂般的劇痛,瞬間穿透七年光陰的壁壘,凶狠地撞回腦海。我下意識地倒抽一口冷氣,猛地縮回手,掌心緊緊攥住那根受傷的手指,冰冷的汗水瞬間沁濕了掌心。

蘇老師我的助理小林,一個圓臉、眼神裡總帶著點怯生生敬意的年輕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杯溫熱的檸檬水走近,我的失態讓她瞬間頓住腳步,聲音裡摻進了明顯的驚慌,您的手……真的不要緊嗎要不…我去跟劇院經理再溝通一下推遲或者……

不用。我打斷她,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流,嘶啞得如同粗糲的砂紙摩擦。七年不曾真正使用聲帶,每一次發聲都帶著一種陌生而滯澀的沉重感。我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手指,重新將它們懸停在琴鍵上方。那冰冷光滑的觸感,像一條無聲盤踞的蛇,蟄伏著舊日的毒液。我閉上眼,深深吸進一口混雜著鬆香和灰塵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結凍的冰湖。能彈。這兩個字,耗儘了力氣,更像是對自己的宣判。

小林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地把水杯放在旁邊的譜架上,擔憂的目光像羽毛一樣掃過我僵硬的手。

【2】

年七年前那場吞噬一切的噩夢碎片,總在這樣毫無防備的時刻刺穿意識的屏障。那架承載著我所有少女夢想的舊鋼琴,琴蓋轟然砸落的巨響,混合著腳踝骨沉悶的碎裂聲,還有……身體深處某種珍貴之物被無情剝離時那無聲的、撕心裂肺的絕望。樓梯冰冷堅硬的大理石棱角,硌在脊骨上的劇痛,視野天旋地轉,最後定格的畫麵,是上方樓梯轉角處,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兩道身影——我的丈夫傅承硯,和我的親妹妹蘇晚。他們吻得那樣投入,那樣旁若無人。我的世界在那瞬間徹底失重、崩塌,墜入永恒的寂靜深淵。

腹中的孩子冇了,喉嚨裡原本流動的音符也死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傅承硯和蘇晚,他們踩著我的琴譜、我的夢想、我孩子的骨血,登上了名利場的頂峰。而我,蘇音,這個名字連同那些曾屬於我的榮光,被掃進了無人問津的角落,隻餘下滿身看不見的傷疤和一座寂靜的墳墓。

蘇老師,小林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刻意的輕快,試圖驅散後台凝重的空氣,外麵……氣氛好得不得了!座無虛席!聽說票開售三分鐘就搶光了,黃牛價都炒到了天上呢!大家都在等著聽您這‘七年磨一劍’的絕響!

我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左手無名指那道被粉底勉強覆蓋的傷痕上,指腹輕輕拂過,感受著皮膚下細微的凹凸。這道新鮮的傷疤,疊加在七年前那場墜落留在靈魂深處的無數裂痕之上,是一種冰冷的提醒。提醒我,有些痛楚從未真正遠離,有些背叛,早已刻入骨髓。

【3】

七點整,厚重的帷幕緩緩升起。聚光燈像巨大的、灼熱的探照燈,瞬間將我籠罩其中,隔絕了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炫目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一股巨大的暈眩感猛地攫住了我,胃部痙攣般抽搐。我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喉嚨深處翻湧的噁心感。再睜開時,目光平靜地投向那八十八個黑白分明的琴鍵。

指尖落下。

肖邦的《革命練習曲》第一個雷霆般的和絃,如同積蓄了七年的驚雷,驟然在寂靜的音樂廳穹頂下炸裂開來!那不是演奏,那是靈魂的咆哮,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岩漿,終於找到了噴發的裂口!每一個音符都裹挾著風暴的力量,砸在聽眾的心上。左手低音區翻滾的怒濤,右手高音區迸濺的、如同刀鋒般銳利的旋律,交織成一片驚心動魄的戰場。我的身體隨著音樂的洪流而激烈起伏,受傷的無名指每一次敲擊琴鍵都帶來鑽心的銳痛,但這痛楚彷彿成了燃料,讓火焰燃燒得更加瘋狂,更加不顧一切。

指尖在琴鍵上狂奔,跳躍,砸落,像一場冇有退路的搏殺。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滴在冰冷光滑的琴鍵上。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隻剩下黑白琴鍵在眼前瘋狂地晃動、延伸。腦海裡卻異常清晰,清晰地回放著七年前那架舊鋼琴上被蘇晚偷偷翻拍的琴譜草稿,回放著傅承硯憑藉那些曲子在國際大賽上風光無限、接受采訪時意氣風發的臉,回放著樓梯轉角處那令人作嘔的纏綿……

憤怒、屈辱、喪失至親的劇痛……所有被時間塵封卻從未癒合的傷口,在這一刻被音樂這把鋒利的手術刀徹底剖開。琴聲時而如狂風驟雨,摧枯拉朽;時而如泣如訴,是午夜夢迴時無人聽見的嗚咽;時而又凝聚成一種冰封千裡的決絕,每一個休止符都帶著斬斷一切的力量。

最後一個音符,一個強而短促的、如同命運之錘敲下的和絃,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彷彿整個空間都被這最後的強音凍結了。一秒,兩秒……然後,如同積蓄到極限的火山終於爆發,震耳欲聾的掌聲和歡呼聲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幾乎要掀翻音樂廳的穹頂!無數人激動地站起身,掌聲經久不息,彙成一片洶湧澎湃的聲浪海洋。

我坐在那裡,指尖還停留在最後一個和絃的琴鍵上,微微顫抖。身體被巨大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接近虛脫的平靜感占據。聚光燈炙烤著我的皮膚,台下是無數張模糊的、激動萬分的麵孔。那些掌聲和歡呼,隔著七年的無聲歲月傳來,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熱烈,卻遙遠。

終於,我緩緩抽離手指,站起身,對著那片沸騰的聲浪,微微鞠躬。臉上冇有笑容,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燈光刺眼,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滲進衣領,帶來一絲涼意。這巨大的成功,並未帶來預想中的狂喜,胸膛裡彷彿被挖空了一塊,隻剩下巨大的迴響過後的空洞和疲憊。

回到後台,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被厚重的門隔絕,瞬間跌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小林像隻受驚的小鳥般撲過來,眼圈泛紅,激動得語無倫次:蘇老師!太棒了!簡直……簡直無法形容!外麵都瘋了!您聽到了嗎

我點了點頭,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巨大的精神消耗和手指傷處的鈍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吞噬著僅存的力氣。小林立刻會意,忙不迭地遞上溫水。我小口啜飲著,溫熱的水流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些許微不足道的緩解。

還有……那個,小林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緊張,眼神飛快地瞟了我一眼,慶功宴……在頂樓的宴會廳。劇院方、讚助商……還有,傅承硯先生……他們都在等您了。

傅承硯。

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在我疲憊的心湖裡激起一圈微瀾,隨即沉冇,隻留下更深沉的寒意。握著水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終於來了。這遲到了七年的重逢。

【4】

頂樓的宴會廳流光溢彩。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炫目的光芒,空氣裡瀰漫著高級香檳、雪茄和昂貴香水的混合氣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成功人士們臉上掛著模式化的微笑,低聲交談著。當我出現在門口時,廳內的喧鬨聲明顯停頓了一瞬,所有的目光——探究的、欣賞的、好奇的、複雜的——如同聚光燈般瞬間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像細密的針,刺穿著我搖搖欲墜的瓶頸。

我麵無表情,挺直脊背,像一柄孤峭的劍,緩緩走入這片浮華的名利場。小林緊張地跟在我身後半步。

蘇音!我們今晚的女神!劇院經理紅光滿麵地迎上來,熱情地張開雙臂,試圖給我一個擁抱。我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隻向他伸出了手。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用力握住我的手搖晃:無與倫比的演出!簡直……簡直是奇蹟!你讓這座城市今晚徹底失眠了!

我微微頷首,依舊沉默。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傅承硯。

他站在宴會廳相對安靜的一角,端著一杯香檳,正與一位頭髮花白的知名樂評人交談。七年時光似乎格外厚待他。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歲月在他英俊的臉上刻下的幾道淺痕非但無損魅力,反而增添了幾分成熟沉穩的味道。他依舊是人群的焦點,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和掌控感。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注視,側過頭來。

視線在空中猝然相撞。

隔著衣香鬢影,隔著七年無法丈量的時光鴻溝,隔著無聲的血淚和背叛。他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審視、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的、濃重的痛楚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分明地凸起,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我平靜地移開了目光,彷彿隻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陳設。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肋骨,但臉上冇有泄露分毫波瀾。

【5】

蘇音……一個帶著哽咽的女聲在身旁響起,帶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靠近。蘇晚。

她今天穿著一身豔麗的紅色緊身禮服裙,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隻是眼眶泛紅,精心描繪的眼睛裡噙著淚水,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模樣。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臂。

姐……你終於肯出現了……這些年,我和承硯哥……我們真的好想你……好擔心你……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充滿了表演的痕跡。

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瞬間,我如同被冰冷的毒蛇舔舐,猛地後退一步,動作迅捷而決絕。冰冷的視線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直直地釘在她臉上。

蘇晚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哀慼瞬間凝固,被一絲錯愕和難堪取代。她精心維持的悲情麵具,在我無聲的、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下,裂開了一道縫隙。周圍的空氣似乎也因這無聲的對峙而驟然降溫,附近的幾位賓客投來了好奇或尷尬的目光。

傅承硯快步走了過來,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蘇晚身前,隔斷了我們之間冰冷的視線交鋒。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沉重的、近乎懇求的複雜意味。

蘇音,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試圖安撫的語調,目光卻緊緊鎖著我的眼睛,彷彿想穿透那層冰封的平靜,看到其下的暗湧,好久不見。你的演奏……震撼人心。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艱澀,這七年……我知道,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但……

【6】

他後麵的話,被淹冇在宴會主持人熱情洋溢的開場白裡。主持人顯然得到了某種授意,將話題巧妙地引向了傅承硯。

女士們,先生們!今晚不僅是我們偉大的鋼琴家蘇音女士的榮耀之夜,更讓我們榮幸地請到了另一位與我們音樂廳、與蘇音女士有著深厚淵源的貴賓——傅承硯先生!主持人熱情洋溢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響徹整個宴會廳,眾所周知,傅先生不僅是我們這座城市文化事業的堅定支援者,更是一位極具鑒賞力的音樂愛好者!今晚,傅先生更是帶來了一份極其珍貴、飽含深情的禮物,要送給今晚的主角——蘇音女士!

聚光燈應聲而動,精準地打在了宴會廳中央那塊巨大的、覆蓋著深紅色絲絨布的區域。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傅承硯在主持人熱情的手勢邀請下,緩步走向場中央的麥克風。他步履沉穩,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無形的弦上,帶著一種沉重的儀式感。他站定,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深深地、深深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沉甸甸的,承載著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有愧疚,有追憶,有痛苦,甚至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期盼。

各位,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今晚能站在這裡,站在蘇音女士複出音樂會的慶功宴上,於我而言……百感交集。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勇氣,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我冰冷的麵容。

七年前……發生了一些事。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一些……讓我追悔莫及,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事。因為我的愚蠢、我的懦弱、我的……辜負,讓一個才華橫溢的靈魂承受了難以想象的痛苦,讓她……失去了太多珍貴的東西。

宴會廳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強烈懺悔意味的獨白所吸引。八卦和探究的目光在我、傅承硯以及一旁臉色煞白的蘇晚之間來回逡巡。

這七年,傅承硯的聲音哽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深吸一口氣,再轉回來時,眼底竟泛起了清晰可見的淚光,每一天,每一刻,懺悔和痛苦都如同跗骨之蛆,從未離開過我。我尋找過,用儘一切辦法……卻始終找不到她。直到今晚……他再次看向我,聲音裡充滿了濃重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悲愴,蘇音,我知道,再多的道歉也無法彌補過去的萬分之一。再多的痛苦,也無法抵消你承受過的絕望之萬一。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塊覆蓋著絲絨布的巨大物體,眼神變得無比複雜,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沉重。

我唯一能做的,或許是……試圖找回一點過去。他抬起手,指向那塊絲絨布,我知道,你曾經多麼珍視它,它承載著你最初的夢想和純粹的熱愛。七年前……因為我的錯,它離開了你。

【7】

話音落下,他猛地抬手,用力扯下了那塊厚重的深紅色絲絨布!

巨大的紅綢如同瀑布般滑落。

燈光下,一架堪稱藝術品的施坦威D-274三角鋼琴靜靜矗立在宴會廳中央。它通體是極其罕見的深海藍色,如同凝固的夜空,琴身上鑲嵌著無數細碎的天然水晶,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而璀璨的星辰光芒。它完美,昂貴,無懈可擊,如同一個被精心修複的、關於過去的奢華幻夢。正是七年前,在我懷有身孕、滿心歡喜地規劃著未來時,曾無數次拉著傅承硯的手,駐足在琴行櫥窗外,癡癡凝望的那一款。那時,他擁著我,笑著說:等我們的小家安頓好,等我們的孩子出生,我一定把它買來,放在陽光最好的房間裡送給你。

記憶的碎片帶著尖銳的棱角狠狠刺入心臟。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櫥窗玻璃上倒映著我們依偎的身影,他手指的溫度,他承諾時眼底的溫柔……和後來樓梯拐角處那肮臟的背叛畫麵瘋狂交織、撕裂!

我站在原地,身體像被瞬間凍結的冰雕。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指尖冰冷麻木。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的光芒刺得眼睛生疼,宴會廳裡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看戲的模糊麵孔,在視野裡扭曲晃動。胃裡翻江倒海,喉嚨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沉重地撞擊著,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痛楚。

傅承硯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哀求的顫抖,透過麥克風,穿透這令人窒息的死寂,清晰地砸在我的耳膜上:蘇音……這架琴,它一直在等你。就像我……這七年來,從未停止過對你的懺悔和等待。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贖罪的機會。好嗎他殷切地望著我,那眼神裡混雜著痛苦、期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脆弱。

贖罪機會

這兩個詞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孩子冰冷的身體、喉嚨裡被生生扼殺的尖叫、樓梯轉角處那兩張忘情擁吻的臉……七年的沉默、七年的流放、七年在絕望深淵裡獨自舔舐傷口的日子……豈是這一架冰冷昂貴的鋼琴可以衡量的豈是他一句輕飄飄的贖罪可以抹平的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雜著深不見底的悲哀和荒謬感,瞬間沖垮了所有的麻木與眩暈。這怒火是如此純粹,如此冰冷,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反應,等待著這場盛大懺悔劇的結局——是痛哭流涕的原諒,還是冷漠的拒絕

傅承硯屏住了呼吸,眼神死死鎖住我,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我懂了。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我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架在燈光下璀璨奪目、如同深海星辰的施坦威鋼琴。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叩、叩聲,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裡,如同倒計時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停在鋼琴前,深海藍的琴身倒映出我蒼白而毫無表情的臉。我抬起手,冇有看傅承硯一眼,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光滑的琴蓋表麵。水晶鑲嵌的星辰在指腹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觸感堅硬、昂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華麗牢籠。它試圖打撈起沉冇的舊夢,卻隻讓我觸摸到更深、更刺骨的虛無和諷刺。

【8】

七年前那個在櫥窗外憧憬著陽光、孩子和琴聲的女人,早已連同她腹中的骨血,一起摔死在了冰冷的樓梯底下。

時間彷彿凝固了。宴會廳裡隻剩下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香檳塔氣泡細微的破裂聲。

我微微側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那些或期待、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麵孔,像一幕無聲的啞劇。最後,我的視線落在了宴會廳入口處,一直緊張地攥著雙手、焦急地望著我的小林身上。

我朝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小林愣了一下,隨即像接到了某種神聖指令般,猛地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怯懦和緊張,隻剩下一種被巨大任務點燃的、近乎悲壯的決心。她挺直了背脊,邁著異常堅定的步伐,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場中央的麥克風。

她的腳步同樣清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走到麥克風前,站定。小小的身軀在巨大的聚光燈下顯得有些單薄,但她的眼神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凜然的光。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全然的信任和一種近乎獻祭般的忠誠。

然後,小林開口了。她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年輕,清亮,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宣告:

各位來賓,蘇音老師讓我代為轉達她的決定。

她微微停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尤其是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的傅承硯,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蘇音老師決定,將這架施坦威鋼琴,無償捐贈給市兒童福利院‘陽光之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宴會廳陷入了一種真空般的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震驚、茫然、難以置信、隨即是恍然大悟後的極度錯愕和……一絲看透真相後的複雜唏噓。

傅承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慘白得如同宴會廳裡冰冷的石膏柱。他挺拔的身形猛地一晃,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香檳杯啪地一聲脆響,摔碎在光潔的地麵上,金黃色的酒液和碎片四濺開來,如同他瞬間崩塌的、精心構建的贖罪幻夢。他死死地盯著我,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震驚、難以置信、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被徹底擊垮的絕望瘋狂交織、碎裂,最後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空洞和灰敗。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蘇晚則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抽氣,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她精心描畫的臉徹底扭曲,塗著鮮豔蔻丹的手指死死掐進了掌心,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不敢置信。

小林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卻字字如刀:捐贈手續將由蘇音老師的律師全權辦理。蘇音老師希望,這架承載過音樂夢想的鋼琴,能在‘陽光之家’找到它真正的位置,為那些需要光明和快樂的孩子們,帶去美好的旋律和希望。

不……傅承硯終於從巨大的打擊中找回了一絲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充滿了絕望的掙紮。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衝過來抓住我,蘇音!你不能……這不是……這不是我……他想說這不是我的本意還是想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他的話語破碎不堪,眼神裡是徹底的崩塌和溺水般的無助。

【9】

我緩緩地轉過身,終於,第一次,真正地、正麵地迎上了傅承硯那雙寫滿崩潰和哀求的眼睛。七年的時光,七年的沉默,七年的痛楚,在這一刻凝聚成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然後,我微微側身,靠近了小林手中的麥克風。

喉嚨深處,那塊沉睡了七年、被絕望和傷痛封死的堅冰,在巨大的情緒衝擊和冰冷的意誌驅動下,終於發出了細微的、幾乎令人無法察覺的碎裂聲。一股帶著鐵鏽味的、陌生的氣流艱難地湧過乾澀灼痛的聲帶。

我開口了。

聲音是嘶啞的,低沉的,如同沙漠深處乾涸了太久的地泉重新滲出第一縷渾濁的水流。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粗糙的摩擦感,如同砂礫滾過玻璃,卻奇異地穿透了宴會廳裡死寂的空氣,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善物,我的目光掠過那架價值連城卻冰冷刺骨的深海藍鋼琴,最後定格在傅承硯那張徹底失魂落魄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的嘲諷,該配善人。

說完這七個字,如同耗儘了我全身的力氣,也耗儘了我對這個男人、對這場鬨劇、對這不堪回首的七年最後一絲牽扯。喉嚨深處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虛脫的輕鬆感,也隨之瀰漫開來。

我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會身後那片死寂之後瞬間爆發的、壓抑不住的巨大議論聲浪。我挺直了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脊背,像一個剛剛從戰場上歸來的、疲憊卻終於卸下所有重負的士兵,轉身,一步一步,朝著宴會廳那扇巨大的、通往外麵世界的玻璃門走去。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身後那片巨大的混亂和傅承硯失魂落魄的凝固身影映襯下,顯得格外清晰,格外決絕。

【10】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夜晚微涼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和塵埃的氣息,拂過我滾燙的臉頰和僵硬的身體。身後那場金碧輝煌的、充斥著虛偽懺悔和巨大諷刺的鬨劇,被隔絕開來,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沿著燈火通明卻行人寥寥的街道邊緣,漫無目的地走著。城市的霓虹在視網膜上暈開模糊的光斑,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地跳動著,帶著一種大戰過後的餘悸和近乎麻木的疲憊。指尖,尤其是那道新鮮的傷痕,依舊殘留著施坦威琴鍵冰冷堅硬的觸感,還有……傅承硯最後那絕望崩潰的眼神帶來的、一絲極其微弱卻揮之不去的刺痛。

不知走了多久,一陣斷續的、嚴重走調的琴聲飄了過來,笨拙地撕扯著夜的寂靜。我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街角一盞昏黃的路燈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舊外套的流浪藝人,正專注地對付著一把破舊的小提琴。琴身斑駁,琴絃看起來也鬆鬆垮垮。他閉著眼,身體隨著自己製造出的、幾乎不成旋律的噪音而誇張地搖晃著。拉的是……貝多芬的《月光》第一樂章。那本該是月光流淌、寧靜憂傷的旋律,在他手下變得支離破碎,荒腔走板,帶著一種令人啼笑皆非的悲壯感。

我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

那刺耳、滑稽、完全不成調的琴聲,像一個巨大的、粗糙的橡皮擦,蠻橫地擦過我被施坦威的冰冷和傅承硯的絕望所占據的腦海。奇怪的是,這噪音並冇有讓我煩躁,反而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

七年前,就是這首《月光》,是我耐心地、一個音符一個音符教給傅承硯的第一支曲子。那時他笨拙的手指按在琴鍵上,偶爾彈錯,會孩子氣地懊惱,然後轉過頭,對我露出一個帶著點討好、又無比明亮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曾經承載著我以為的全世界。

如今,那純淨的旋律被時間、被背叛、被這流浪藝人拉得麵目全非,像一麵被狠狠摔碎的鏡子。

聽著這荒腔走板的嗓音,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關於《月光》的溫柔記憶,那些伴隨著傅承硯笨拙琴音的心跳和甜蜜,忽然變得極其遙遠,極其模糊。它們被這現實的、粗糙的噪音覆蓋、沖刷,最終……似乎也真的褪去了那層令人心碎的光暈,變得……不再那麼痛了。

【11】

一種極其緩慢的、如同冰河解凍般的釋然,開始從心底最深處,一絲絲地滲透出來。

我走了過去,停在那位沉浸在自己音樂世界裡的流浪藝人麵前。他渾然不覺,依舊閉著眼,與那把破舊的小提琴激烈地搏鬥著。

我從手包裡拿出錢包,裡麵隻有幾張零散的紙幣。我俯下身,將其中一張麵額最大的,輕輕地放進他腳邊敞開的、同樣破舊的琴盒裡。

紙幣落下的聲音很輕,但他似乎感覺到了。琴聲戛然而止。他猛地睜開眼,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帶著驚訝和一絲茫然,看向我,又看向琴盒裡的錢。

我冇有說話,隻是在他抬頭看向我的瞬間,對著他,極其輕微地、幾乎是難以察覺地,彎了一下唇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笑容,隻是一個極其短暫的、肌肉牽動的弧度。

然後,我直起身,不再停留,繼續沿著路燈昏暗的光帶向前走去。

腳步似乎比剛纔輕快了一些。城市渾濁的風吹拂在臉上,帶著塵埃和遠處食物的氣息。我抬起頭,夜空是城市常見的灰紫色,被霓虹染得發亮,看不見星光。

隻有一彎清冷的、薄薄的弦月,孤懸在天際,灑下朦朧而淡薄的光輝。

那月光無聲地流淌下來,落在我空空如也的雙手上。手上什麼也冇有了。冇有琴譜,冇有孩子,冇有沉重的愛恨,也冇有那架冰冷華麗的施坦威。

隻有月光,乾乾淨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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