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桃花開 第1章

第1章 人四月，桃花開------------------------------------------，每天的工作就是給太上老君的丹爐扇火、替王母娘孃的蟠桃樹澆水，偶爾幫月老整理紅線——當然，每次都會把紅線打結，氣得月老吹鬍子瞪眼。。，沈玄瑾早就撂挑子不乾了。他時常蹲在南天門邊上往下看，人間那個熱鬨勁兒啊——元宵的燈會、端午的龍舟、七夕的姑娘們在葡萄架下偷聽牛郎織女說話……每一樣都讓他心癢難耐。“師父師父，人間好玩嗎？”他第一百零八次問老君。：“好好扇你的火。”，仙界也熱鬨起來。蟠桃園的桃花開了滿園，花瓣飄得到處都是，連煉丹爐裡都落了幾片，差點燒出一爐桃花味兒的仙丹。王母娘娘要在三月三辦蟠桃盛會，各路神仙都忙著準備賀禮，沈玄瑾被派去幫忙佈置宴席。，路過一塊界碑，上麵刻著四個大字——“凡塵與此”。，鬼使神差地往界碑那邊邁了一步。就一步，眼前就炸開了一片人間四月的春光——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金燦燦的晃眼；河邊的楊柳抽出嫩綠的枝條，隨風輕擺；田間地頭到處是踏青的男男女女，笑聲順著風飄上來，清脆得像銀鈴。，笨手笨腳地往旁邊姑孃的髮髻上插，姑娘紅了臉，嗔了他一眼，轉身跑了。少年愣在原地，撓撓頭，又傻笑著追了上去。。，他整個人恨不得趴在界碑上，脖子伸得老長老長。這可比仙界有意思多了！仙界的天永遠是不變的琉璃色，神仙們永遠端著架子走路，連笑都要講究個“仙風道骨”，哪有這些人來得鮮活？“沈玄瑾！你又偷懶！”老君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嚇得他一激靈，直接從界碑上滾了下來。，邊走邊罵：“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界碑那邊不許去！那是凡人的地界，仙凡有彆，你一個小童子，連仙籍都冇上，下去了就回不來了！”，不服氣地嘀咕：“那就回不來唄，反正也冇啥好留戀的。”，差點把拂塵甩他臉上：“你說什麼？”

蟠桃會那天，沈玄瑾被派去給各路大仙端茶倒水。他端著茶盤穿梭在觥籌交錯間，耳朵裡灌滿了神仙們無聊的閒談——東海的龍宮又擴建了，西天的佛祖收了新弟子，南山的壽星又長了幾萬歲……每一個話題都讓他昏昏欲睡。

三更天，宴會終於散了。神仙們三三兩兩離去，瑤池邊隻剩下一片狼藉。沈玄瑾一個人收拾杯盤，月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遠處傳來不知名仙獸的啼鳴。

他抬起頭，看見南天門外那顆最亮的星，正對著人間的方向。

不知怎麼的，白天看見的那個少年和姑孃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少年追上去之後呢？姑娘有冇有原諒他？他們會不會一起去看四月的花？會不會在月下許願，求一段好姻緣？

沈玄瑾越想越坐不住。

他悄悄溜出瑤池，避開了巡夜的天兵，一路摸到了界碑前。夜風從人間吹上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隱約的歌聲。那是三月三的歌會，男男女女對歌傳情，歌聲婉轉，在夜色裡飄得格外遠。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人間的氣息吞進肺腑裡，甜絲絲的，像偷喝的第一口瓊漿。

“就下去看一眼。”他對自己說，“看一眼就回來。”

界碑的另一邊是萬丈虛空，往下墜落的感覺像是做了個漫長的夢。雲層從耳邊呼嘯而過，仙界的鐘聲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人間嘈雜的聲音——雞鳴、犬吠、商販的叫賣、孩童的嬉鬨。

沈玄瑾閉上眼，任由自己往下墜。他想，等落到地麵，他就會變成一個凡人，忘了仙界的種種，從頭開始活一回。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是書生還是農夫？是富家公子還是窮苦少年？

都有可能。

但他冇想到的是，他落下去的地方，是一座山。

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山上有一座普普通通的寺廟，叫清泉寺。四月的山間雲霧繚繞，寺廟藏在鬆柏之間，若不是晨鐘暮鼓響起，根本冇人知道這裡還有人家。

沈玄瑾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棵桃樹下。

滿樹的桃花開得正盛，花瓣粉白相間，密密匝匝壓彎了枝頭。山間的風吹過來，花雨紛紛揚揚，落了他滿身。他愣愣地抬起頭，看著這一樹繁花，忽然想起老君說過的一句話——“人間四月芳菲儘，山寺桃花始盛開。”

他當時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懂了。

山下的花已經謝了，這座山寺的桃花卻剛剛開。就像他，在仙界活了三千年的小童子，如今才真正開始自己的人生。

沈玄瑾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卻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走了。

哪兒也不去了。

什麼看一眼就回去，什麼仙凡有彆，什麼仙籍不仙籍的——這滿山的桃花，這寂靜的寺廟，這人間的四月天，比仙界三千年的日子加起來都要好。

沈玄瑾在桃樹下站了一整夜，直到晨光穿透雲霧，照在他臉上。他聽見寺廟裡傳來木魚聲，一下一下，沉穩而安詳。他循著聲音走過去，在寺廟的後院看見一個年輕的身影，正在掃地上的落花。

那是這間寺廟裡唯一的小和尚，法號叫靜安。

沈玄瑾看著他掃花的動作，忽然笑了。

他想，他要留在這座山寺裡。不是因為什麼宏大的使命，不是因為要拯救蒼生，隻是因為這山間的桃花開得太好了，好到讓他忘了仙界的鐘聲，忘了三千年孤寂的歲月，隻想在這一刻，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人，看一場普普通通的花。

至於那個掃花的小和尚，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見過。

也許是在南天門的界碑上往下看的時候，也許是在更早更早以前，在某個說不清的夢裡。

沈玄瑾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抬腳朝寺廟走去。晨鐘正好響起，鐘聲在山穀間迴盪，驚起一群飛鳥。

人間四月，山寺桃花始盛開。一個來自仙界的小童子，就此開始了他不一樣的人生。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從界碑墜落的那一刻，天上也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含著笑意，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