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會稽山上的一縷清音
南朝宋永初三年(422年)秋天,會稽郡始寧縣的一座山間小徑上,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正踽踽獨行。他身著素色長袍,腰間繫著一隻酒葫蘆,腳上是特意為登山設計的木屐——這種木屐的齒可以隨意調節,上山時去掉前齒,下山時去掉後齒,後世稱之為“謝公屐”。
他叫謝靈運,出身東晉最顯赫的家族陳郡謝氏,是名相謝玄的孫子。此刻,他正被貶為永嘉太守,赴任途中繞道回故裡小住。
秋風蕭瑟,草木搖落。謝靈運站在山巔,俯瞰著腳下的剡溪。這條蜿蜒的河流曾見證過多少謝氏子弟的風流韻事?他的叔父謝安曾在此垂釣,堂叔謝玄曾在此練兵,而如今,謝氏的門楣雖在,卻已是昨日黃花。
“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遊子憺忘歸。”
他喃喃自語,隨即從袖中取出筆墨,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寫下這幾句詩。這是他一生中無數山水詩的開端,也是中國文學史上一個新時代的序曲。
他並不知道,這一日山間的即興吟詠,將開創一個延續千年的詩歌流派——山水詩派。他更不知道,自己坎坷的一生,將成為後世文人心中永遠的痛與夢。
第一章:玉樹瓊枝的童年
一、客居錢塘
晉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謝靈運出生於始寧墅。這一年,他的祖父謝玄五十二歲,剛剛從北伐的前線退下來不久。淝水之戰的輝煌已是四年前的往事,謝氏家族雖然依舊顯赫,卻已隱隱感受到來自皇室的猜忌。
謝靈運的父親謝瑍是個不成器的,用當時的話說是“愚鈍”——一個貴族子弟,既不擅清談,也不通詩文,這讓謝玄十分失望。因此,當這個小孫子呱呱墜地時,謝玄便將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與天纔開玩笑。謝靈運剛滿週歲時,家裡來了一位相士。相士抱著孩子端詳許久,隻說了一句話:“此子玉樹瓊枝,然根不植土。”
謝玄當時並未在意,隻當是尋常的奉承話。他給孫子取名“靈運”,字“客兒”,希望這個孩子能繼承謝氏的運數。但他不知道,“客兒”這個字,竟成了謝靈運一生的讖語——他終其一生,都像一個客人,無論身在何處,都找不到真正的歸宿。
由於父親無能,謝靈運自幼便被送到錢塘(今杭州)的杜明師道館寄養。這是當時貴族子弟的常見做法——在道觀或佛寺接受啟蒙教育,既能遠離家族內部的紛爭,又能得到良好的教育。
錢塘江畔,煙波浩渺。小小的謝靈運站在道觀的閣樓上,望著江麵上來來往往的船隻,心中充滿了好奇。他問師父:“那些船要到哪裡去?”
杜明師撫摸著他的頭:“有的去建康,有的去會稽,有的去更遠的地方。”
“我能去嗎?”
“當然能。等你長大了,天下之大,哪裡都能去。”
謝靈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不知道,這個“哪裡都能去”的承諾,日後會變成“哪裡都不能留”的詛咒。
二、少年才俊
在杜明師的悉心教導下,謝靈運的天賦逐漸顯露。他四歲能誦《詩經》,七歲能屬文,十歲時已遍讀道家典籍。尤其難得的是,他對佛學也有濃厚的興趣,常與往來的僧侶談經論道。
一天,道觀裡來了一位雲遊僧人。僧人見這孩子聰慧,便考問他:“何為‘空’?”
謝靈運想了想,指著庭院裡的一株梅花樹說:“花開時非有,花謝時非無,此即是空。”
僧人驚訝不已,對杜明師說:“此子有慧根,日後必成大器。”
杜明師卻歎了口氣:“慧根太深,怕是於世俗不利。”
果然,隨著年齡增長,謝靈運的性格逐漸顯露出兩麵性:一方麵,他聰慧過人,文采斐然;另一方麵,他恃才傲物,目下無塵。在道觀裡,他常常與師兄弟們爭論,贏了便沾沾自喜,輸了則悶悶不樂。
有一次,一位年長的師兄批評他:“你太過鋒芒畢露,日後恐遭禍患。”
謝靈運不以為然地回答:“寶劍藏於匣中,誰人知其鋒利?”
三、初入建康
晉安帝隆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