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時通古今 第193章 張岱的夢憶與林薇的鏡頭

杜甫與蘇軾的雨夜唱和雖險些暴露，卻也給薑小勺提了個醒。他深知，堵不如疏，一味遮掩隻會讓林薇這樣的聰明人更加懷疑。或許，應該在可控的範圍內，適當展現一些“非常規”之處，將其引導至一個看似合理（比如店主是個極度癡迷古文化且擁有特殊資源的神秘愛好者）的解釋上？這需要精妙的演技和佈局。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陽光晴好。時味居內坐滿了被美食和“神秘氛圍”吸引來的客人，薑小勺正忙得腳不沾地。後院的鐵鍋，卻在這喧鬨的掩護下，再次泛起了漣漪。這次的波動，帶著晚明特有的奢靡與清雅交織的頹唐美感，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懷舊與悵惘。

一位身著華美蘇繡長衫、頭戴方巾、麵容清雅卻帶著幾分醉生夢死神情的公子哥兒，搖著一柄泥金摺扇，步履閒適地邁步而出。他目光迷離地掃過店內現代化的裝潢和熙攘的食客，非但沒有驚慌，反而露出幾分饒有興味的探究神色，彷彿在欣賞一出有趣的戲劇。

“咦？此地雕梁畫棟……不對，此非梁非棟，光怪陸離，人物衣冠更是奇異……妙哉！莫非是海外番邦？還是張某醉入南柯，到了那《鏡花緣》中的君子國了？”他自言自語，語調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慵懶。

薑小勺剛招呼完一桌客人，轉頭看見這位，心中立刻浮現出一個名字——晚明小品文大家，生活藝術家，《陶庵夢憶》的作者，張岱！這位爺可是見識過人間極致繁華與蒼涼的主兒，最是懂得享受生活，也最是敏感於時光流逝。

“張宗子先生？”薑小勺上前，試探著用張岱的號稱呼。

張岱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合上摺扇，輕輕拍打掌心，笑道：“不想這異域他鄉，竟有人識得張某？有趣，有趣！掌櫃的，此間是何處？有何妙處？”

薑小勺引他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笑道：“此處名時味居，姑且算是一處……品味時光滋味的地方。先生覺得此處光怪陸離，卻不知先生所處的時代，在晚輩看來，亦是如夢似幻，令人神往。”

這話說到了張岱的心坎裡，他一生追憶前朝舊夢，最是感慨時光變遷。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些亮著的燈飾、輕聲播放背景音樂的音箱上停留，又看了看周圍食客的現代服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時光滋味……說得妙。隻是這滋味，與張某所憶，大相徑庭。繁華雖似，核心已非。”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薑小勺心中一動，這位爺是來“尋夢”的，尋常美食恐怕難以觸動他。需得做一道能勾起回憶、連線古今，甚至帶點“夢幻”色彩的菜。

“先生既來品味時光，晚輩便獻醜，做一道【夢華琉璃糕】如何？”薑小勺提議。

“夢華琉璃糕？”張岱挑眉，顯然被這名字吸引了，“願聞其詳。”

薑小勺轉身進入廚房。他取用當年新下的藕粉，輔以上等瓊脂，調入用各種天然食材萃取的汁液——菠菜的翠綠、甜菜根的玫紅、南瓜的金黃、蝶豆花的幽藍，分層倒入模具，每一層都凝固後再倒入下一層，形成色彩斑斕、晶瑩剔透的層次。最後嵌入糖漬的桂花、小巧的枸杞、潔白的蓮子，彷彿將園林景緻、四時花卉凝固定格於一方水晶之中。出模後，糕點宛如七彩琉璃，光華流轉，精緻得不忍下箸。

當這碟如同藝術品的【夢華琉璃糕】被端到張岱麵前時，他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癡癡地看著那晶瑩的糕體，斑斕的色彩，內裡封存的花果，彷彿透過它，看到了昔年金陵秦淮的燈火，西湖的煙雨，自家府邸園林的四季景緻。

“這……這哪裡是吃食，分明是……是張某的半生夢影啊！”他聲音微顫，拿起薑小勺提供的精緻小勺，竟有些不忍下手。最終，他還是小心地舀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糕體入口即化，清涼滑膩，藕粉與瓊脂帶來了獨特的口感，各種天然植物的清香依次在口中綻放，甜而不膩，餘味悠長。更奇妙的是，那糖漬桂花的香氣，瞬間將他拉回到了某個秋夜，自家園中桂子飄香，他與友人飲酒賞月的場景……

一滴清淚，竟毫無征兆地從張岱眼角滑落。他慌忙用袖子拭去，自嘲地笑了笑：“讓掌櫃的見笑了。此物……勾起了些許舊夢。”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細細地、一口一口地品嘗著那碟琉璃糕，眼神時而迷離，時而清醒，彷彿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

【…接待特殊食客：張岱…滿足其“於異鄉尋覓舊夢痕跡”需求…獲得其深刻共鳴…】

【…獲得狀態：【夢憶的靈光】…效果：短時間內對色彩、造型、意境的感知與創造力提升，擅長製作外觀精美、富有詩意的菜品…】

【…獲得特殊物品：《陶庵夢憶·食單》殘頁…效果：記載張岱品嘗過的部分珍饈及其感悟，閱讀可提升對菜品文化內涵與意境營造的理解…】

張岱吃完最後一口糕點，沉默良久，方纔起身，對薑小勺深深一揖：“多謝掌櫃，以此奇珍，慰我懷想。今日之遇，恍然一夢，他日若有機緣，再來叨擾。”說罷，他搖著摺扇，身影在漣漪中漸漸淡去，彷彿真的隻是一場夢中之客。

……

幾乎就在張岱消失的同時，時味居的前門被推開，林薇走了進來。她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找位置坐下，而是看似隨意地在店內走動，目光敏銳地掃過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通往後院的方向。她的手裡，看似無意地把玩著手機，但薑小勺敏銳地注意到，手機的攝像頭似乎一直處於開啟狀態，鏡頭若有若無地掃視著。

薑小勺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地迎了上去：“林記者，今天想嘗嘗什麼？”

林薇笑了笑，晃了晃手機：“隨便看看，拍點素材。薑老闆你這店，真是越看越有味道，每個角落都好像有故事。”她說著，鏡頭假裝掃過牆上的唐伯虎畫作，掠過一些仿古的裝飾，最後，狀似無意地對準了通往後院的那扇門。

“尤其是這後院，我看好像彆有洞天？上次晚上來，好像還聽到裡麵有動靜？”林薇看似閒聊，眼神卻緊緊盯著薑小勺的反應。

薑小勺心念電轉，知道不能再一味否認。他笑了笑，故意露出一點神秘又無奈的表情：“唉，就知道瞞不過林記者你這雙慧眼。實不相瞞，我這後院……算是我的一點個人愛好，弄了個小工作室，有時候會請些誌同道合的朋友來玩玩……複古的東西，搞點小創作，可能吵到鄰居了，不好意思啊。”他試圖將“吟詩作對”解釋成“複古愛好者的聚會”。

“哦？複古創作？”林薇顯然不信這麼簡單的說辭，她鏡頭依舊對著那扇門，“不知道方不方便……讓我參觀一下薑老闆的‘工作室’？我對這些也很感興趣。”

薑小勺心裡一緊，後院此刻雖然空著（張岱剛走），但保不齊有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或者蘇軾他們突然溜達出來。他正想著如何拒絕，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林記者也對古法技藝感興趣？”隻見蘇軾不知何時從前廳的另一側走了過來，他今天穿著一身薑小勺給他準備的、看起來比較“正常”的現代中式服裝，但那股子瀟灑氣度依舊難以掩蓋。他手裡還拿著一卷字帖（是他自己平時練筆玩的）。

林薇看到蘇軾，眼睛一亮，鏡頭下意識就轉了過去：“蘇先生？您也在？您說的古法技藝是……”

蘇軾哈哈一笑，將那捲字帖展開一部分，正是他剛臨摹的《寒食帖》，墨跡未乾：“便是這些筆墨遊戲，偶爾也與三五好友，效仿古人，吟風弄月一番，讓林記者見笑了。”他神態自然，語氣坦然，彷彿這真是他們一群愛好者的普通聚會。

林薇看著那筆力遒勁、神采飛揚的字，又看看氣度不凡的蘇軾，心中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更大了。這群“愛好者”的水平，未免太高了吧？高到不像業餘玩票。

她還想再問什麼，薑小勺趕緊趁機說道：“林記者，後院有點亂，今天還在整理，下次收拾好了再請你參觀。蘇先生，您定的那幅字已經裱好了，在後間，要不要去看看？”他一邊說，一邊給蘇軾使眼色。

蘇軾會意，介麵道：“哦？好了？那我得去看看。林記者，失陪一下。”說著，便自然地朝著與後院相反方向的儲藏室走去。

林薇看著兩人一唱一和，知道今天恐怕是探不到什麼了。她收起手機，對薑小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來薑老闆的朋友們，都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啊。那我就不打擾了，下次，希望能有機會見識一下各位的‘複古創作’。”

她轉身離開，步伐堅定。薑小勺看著她的背影，知道這件事遠遠沒有結束。林薇就像一隻發現了蛛絲馬跡的獵犬，絕不會輕易放棄。而他的“演技”和“佈局”，似乎才剛剛開始接受真正的考驗。張岱帶來的晚明舊夢餘韻未散，現代都市的探照燈卻已愈發熾亮，時味居的平衡，正走在微妙的鋼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