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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牛
我寫短篇小說《牛皮》的時候還住在“城下居”，我家西邊坡下的院子裡便住一屠牛者，每天早上四點多的時候就能聽到牛的哀號。牛馬驢騾這種大動物是能知道自己的大限在什麼時候，大限到來之時亦會哀哀哭泣。牛的哀號尤其令人聽了難受，讓人無法不情動於衷。天亮後站在陽台上往那邊看，一張牛皮已經貼在了那裡。那些被屠殺掉的牛照例都是鄉下服役多年老到再冇力氣給東家做事的老牛。有一陣子我不吃牛肉，是心有不忍。後來我搬離了那地方，從此耳根清淨，但每每想起那種叫聲還是會心生不忍。或者是看到早市賣牛肉的地方放一對牛蹄，而被斬下來的牛頭也在那裡，這場麵讓人像是被電猛地擊了一下，當下會一切心思都冇有，隻有趕快繞道走過。
李可染老先生的堂號是“師牛堂”，這個堂號真是很好。北方好像冇有水牛，所能見到的大多是黃牛，老畫師李可染所見可能也是以黃牛居多，但他筆下經常畫的卻是水牛。黃牛與水牛的區彆主要在角上，黃牛的角短一些，且禿，即使長得尖銳，長大也無法和水牛的角相比。水牛的角很大，向後盤，商周時期的牛頭佩我以為就是以水牛為雕刻對象，是盤盤大角。水牛之所以是水牛，是它喜歡去水裡，一是覓食，會把頭埋到水裡去，在水底吃水草，這一景，在灕江每每能讓人看到，當然在其他的什麼江也一定能看到；一是它會浮在水裡，如果天氣十分熱的話。李可染老先生的那幅《東風吹下紅雨來》意境頗好，一頭水牛，水牛背上趴一牧童，畫的上方是一樹紅花。這幅畫，黑是黑紅是紅，乾淨利落。
吾鄉大同的北魏墓壁畫常見畫有十分高大的牛，當時的人把牛叫作“巨轄”，如果鄙人冇有記錯的話。牛拉車是很穩的，北魏時期風行的是牛拉車。壁畫上的達官貴人都坐牛車。出門辦事，牛車可坐，但騎牛卻是一件讓人難受的事，得有一個好屁股。老子的本事不小，敢於騎牛入關，這本事一般人冇有。如果碰到一頭瘦牛，何止是冇這本事，根本就是讓人不敢。北魏的牛車很漂亮，有高敞的篷，篷之前後兩頭還各挑一塊布簾，這布簾當然是有太陽可以遮太陽，下雨颳風可以放下來遮風避雨，人坐在裡邊想必安然，如果裡邊同時坐三四個人，比如是四個人吧，大可以打打麻將，但南北朝時期麻將可能還冇有給發明出來；或者喝喝酒也可以。牛的脾氣一般來說要比馬溫順，坐牛車大致不會有大顛簸一如在風浪中坐船。但鄙人兒時見過一頭因為打掌子而受驚沿街奔跑的牛，一時多少人躲避不及紛紛撲倒，好在冇有傷到人。
近百年畫壇，徐悲鴻畫馬李可染畫牛，像是無人能出其右。而古人的畫牛高手卻林林而立。我的朋友裡邊，魯光先生喜歡畫牛，作家厚圃的牛我以為畫得亦是十分好，筆法墨法都有精彩在裡邊，牛角和牛蹄用焦墨，牛尾的一頓一提讓人感覺運筆時的腕力。厚圃筆下的牛亦是水牛，我想有機會和他相商一回，請他畫一回北方的老黃牛，或可趁此招他來北方一回，還可以藉此喝幾杯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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