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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石老人
早上早早起來是因為外麵一夜的鵓鴣在叫,似在夢裡,又似在夢外,其叫聲清遠但又聲聲入耳,教人百般地睡不著。起來無事,便看一篇文章,胡竹峰的《從胡適的相貌談起》,不免就從這篇文章想起要寫篇相同的文字,卻是要談談湖南湘潭的白石老人。白石老人的相貌怎麼說,是年輕的時候不怎麼樣,到老卻是越來越好看,比如他反穿羊皮襖,手裡搖把扇子的那張,拍攝年代也像是隻剛剛過了中年,或剛剛要進入老年的樣子,亦隻是名士輕狂風範,但這是好話好說,如不是好話好說便可以說他隻是發瘋,擺出這個樣子來憤世嫉俗,多少讓人覺得有些好笑,受刺激的到底還是自己。白石老人的相片很多,鄙人曾買過不薄一本的《白石老人畫傳》,其實就是他的相冊,可以讓人一路看他到老,是越老越有看頭,像古玉被盤,光彩逾出,而我偏以為最好看的是那張光著膀子坐在竹榻上搖扇的相片。普通的葵扇,用布沿了邊,下邊穿一條中國式黑布大褲子,再下邊,拖鞋——天津畫家馬駿老弟畫裡邊經常出現的那種一腳蹬拖鞋,褲子是那種隻要把褲腰挽一挽再往裡邊一掖就行的褲子。這種褲子,現在拿來給我穿,我肯定是穿不好,我想即使是再三地演習,走兩步,褲子也會掉下去,但這種褲子據說穿在身上極是舒服,而會做這種大褲腰褲子的人現在也許不多了,城裡起碼是冇人做,要做,也得到鄉下去。白石老人的這張相拍得極是隨便家常,但他那張臉卻不一般,眉骨以上極為清峻,兩眼到老都不昏聵,所以目光極是逼人,眼裡有莫名的光芒。白石老人的相貌是有仙風道骨在裡邊,倒不在那根柺杖。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級一點的人物,拄柺杖的有兩個,一個是白石老人,拄的是杖,而不是拐,杖要高過人頭,累極之時可以用雙手扶一扶它,這和拐就不一樣,拐隻可以拄。鄙人的母親一輩子隻用拐,最好那支是西王母拐,也就是枸杞的老樹乾做就的杖,枸杞很難長得大,一旦可以做拐必是百年之物。曾經想到她老人家再老一老的話要給她做一支杖,但想想有點不像,拐可以人人都來拄那麼一拄,而杖卻好像不可,現在在街上,你就很難看到有拄杖的老人。
說到拐,不但是老人拄,年輕的人也要爭著拄,冇事悠著玩兒,那是在民國年間,一時風尚瀰漫。那拐又被叫作文明棍,其實也文明不到哪裡去,鄉下人對文明棍的鄙視是偏要把它叫作打狗棍。從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文明棍便一下子消失掉,再不見年輕人或剛剛過了年輕人這個檔的中年人拄文明棍,而拄杖的人物也隻是除了白石老人還有一個何香凝。據說開國大典那天何先生是坐著一乘小轎上的城樓,彆人站,唯她可以坐,有照片可證,她確實坐在那裡,手裡就有支杖。何香凝先生是畫家,她畫山水,她兒子廖承誌補人物。她兒子方頭正臉,說相貌,與他的父親廖仲愷一點點都不像。
白石老人的相貌幾近經典。相貌原可以成經典嗎?百年以來,隻說畫家,冇有哪個更比白石老人像畫家。黃賓虹中年時候一顆大頭,中式短上衣,中式大褲子,下邊是圓口布鞋,有些像賦閒的武師爺,站在那裡,肚子微挺,而到了老,住在南京棲霞的時候,整個人像是縮了水,小了好幾個號,而唯他戴小帽站在那裡寫生的相片好看,旁邊站著幾個人,隻好給他陪襯。唯這張照片,才讓人覺得人物畢竟是人物,有說不清的東西在裡邊。白石老人相貌到老不變,直到死,躺在那裡,鼻子高挺,依然崢嶸。有人閒言碎語,說白石老人送**畫亦送蔣介石畫是世俗油滑。這話極為好笑。
白石老人好,還好在他胸前總是掛一枚小葫蘆,而不是金殼懷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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