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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字
一個人與寫字的關係一如吃飯喝茶,或者簡直又如拉屎撒尿,冇有什麼特彆之處,也就是拿筆寫字,寫好寫壞是另一說,冇有寫過字的人起碼是在清平世界文化進步的今天幾乎冇有。小時候學校裡總是要上寫仿課的,我們隻這麼說,老師也這麼說,並不叫什麼“書法課”,一到寫仿課便拿了銅墨盒和毛筆,筆上總也戴著個銅筆帽,再夾上幾張麻紙,一堂課下來手總是黑的,回家洗手,盆子裡的水也是黑的。因為從小寫字,隻覺是與吃飯拉屎一樣,便冇了一點點敬意在裡邊——這敬意當然是對寫字。及至長大,才知道寫字原是一件好事,可以讓一個人的心靜下來,可以讓一個人暴躁的性子有所改變。但春節來臨之時看彆人伏案大書亦是苦事,紙是紅的,墨是黑的,一時紅黑滿屋讓人兩眼發花。古時《世說新語》中的一個人物,也懶得去查他叫什麼名字,是當時的著名書家,皇帝蓋了幾十丈的高樓,及至竣工才發現上邊居然冇有匾,便命這書法家上去寫它一寫,找來大筐子要他坐在裡邊,如帚大筆和幾大罐墨自然也一併放進筐裡,眾人一起吆喝起來,合力把這書法家用大筐子拉到半空讓他去寫;字寫完,眾人再吆喝起來,合力把他從半空中放下來,據說此時那書家的汗亦是出了滿頭滿臉,人亦是麵如死灰,頭髮也猛然白了一半。後來此書家告誡兒孫,學什麼也不要學寫字,更不可把字寫好,被吊到幾十丈高的樓上去寫字是要嚇死人的。每每想起這個故事,我便想掩口發笑。想想此先賢高空作業如此心驚膽戰,自己在心裡居然有那麼一點點惡意的開心,就覺得自己有那麼點不厚道。昔年見有人請學者詩人書法家的殷憲先生去搞配樂書法表演,我在下邊也差點要開心死,音樂節奏忽快忽慢,一時不知他在台上是該行該草。現在是盛世,什麼新鮮的事都有,有妙齡長髮女子被全裸了,渾身再裹以透明薄紗,然後被兩個後生子攔腰抱著,再用她的頭髮飽蘸墨汁,一時被一個書法家操縱著這麼一下、那麼一下地寫起字來,終被那些不懂書法的人一時火起打跑,這也是一件近來最讓人開顏的事。
鄙人寫字的習慣是,早上起來就寫一下,用那種顏色發黃的毛邊紙,先把正麵寫過,然後反麵寫一回,淡墨寫過一回,之後再用濃一些的墨寫一回,然後纔去做彆的事,比如吃一根油條或再加上一碗豆漿,最後纔開始改昨天的稿子。鄙人寫字很少用正經的宣紙寫,是田舍翁小家子氣一樣的那種捨不得,家裡儲存了不少的好宣紙,莫名其妙地就覺得自己很富足,但實實在在地用起來,卻總是一用好紙就生氣。就像巴爾紮克筆下的那個高老頭一樣的脾氣,每花掉一點錢就生氣。鄙人給畫店畫畫兒也是這樣,好紙總是捨不得用,總是先用不好的紙,再用好的紙,裁下的紙頭亦要畫一個小蟲放起來,實在是吝嗇得可以,但我並不思改過。開筆會看彆人十分豪放地一寫就是一地的字,寫壞的紙團作一團又一團也是滿地,鄙人便會在心裡大氣起來。書畫的筆會真是紙的噩運大限。
寫字是一件要讓人靜下來的事。有人表演書法,渾身紫花唐裝,持筆大叫上場,兩眼圓瞪,渾身用力。有一次我在旁邊忽然大笑起來,是實在怎麼也忍不住,也是大冇修養,但我寧願不要這樣的修養。這樣的場合我現在不去,寫字是自己的事,何必非要觀者如堵。
我寫字,直到現在也隻用毛邊紙。在好宣紙上寫字,在我,就好像做賊,雖然慣走江湖,也難免一時心緊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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