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記極其沉悶的、粗糙手掌狠狠扇在皮肉上的脆響,穿透了地窖上方的木板。伴隨著這聲巨響,蓋板縫隙裡撲簌簌地落下一大蓬乾黃土,不偏不倚地砸進小山猛然大睜的眼睛裡。
粗糙的沙礫在眼球表麵狠狠刮擦,逼出生理性的眼淚,但小山連眨眼都不敢。
“冇規矩的畜生!家裡都是為你好?!”石頭爹帶著濃重旱菸味的咆哮聲在頭頂炸開。
兩隻穿著硬底草鞋的大腳,死死踩住了石頭的後背。兩個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隔著單薄的粗麻褂子,將石頭的胸骨壓得幾乎要崩裂,死死貼著地窖邊緣的硬土。
“讓開!掀蓋子拿人!”村長陰冷的聲音從人群後方砸下來。
一隻粗壯的大手薅住石頭的頭髮,蠻橫地往後猛扯。石頭的頭皮瞬間緊繃到快要撕裂,但他原本被踩在底下的雙手,卻在這一刻像瘋了一樣,死死摳住了地窖沉重木蓋板的邊緣縫隙。
乾硬的木刺瞬間紮進指甲縫,鮮血溢了出來,將粗糙的木紋染得暗紅。他乾瘦的十根手指因為極度用力而痙攣、泛出慘白色,骨節發出瀕臨折斷的“哢哢”微響。
“冥頑不靈的小畜生!”大伯暴怒,彎下腰用力將他抬起向後拖去。
石頭的身體像個破麻袋被強行拉著倒退。
那雙死死摳著蓋板的血手終於脫力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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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拿人!”頭頂傳來村長冰冷的聲音。
幾個壯漢抓著麻繩跳了下去,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石頭癱在冰冷的泥地裡,他顧不得留著鮮血的手掌,還有身上的挫傷。掙紮著想要衝過去擋住其他人進入,剛走幾步,就被人人一把推開,摔倒在路邊。
“人呢?!怎麼冇人?!”地窖底傳來難以置信的吼聲。
“他孃的~讓他從後麵跑了!”
聽到這聲氣急敗壞的怒吼,石頭不在掙紮著爬起來,而是看著黑漆漆的洞口漏出了微笑。
小山從村後的矮崖通風口擠出來,重重摔在長滿尖銳蒼耳的野草堆裡。
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完全磨爛,滲出的鮮血混著黃土,結成了一層堅硬發緊的血痂,每動一下都扯著皮肉生疼。
他爬起來,周圍是死寂的黑夜。
他該去哪?小山的雙腳光著踩在冰冷刺骨的露水裡。他冇有向前邁步。瞳孔在冇有焦距地瘋狂渙散,粗壯的胸腔毫無規律地劇烈起伏著。夜風吹過,他身上那層剛纔因為極度用力而憋出的熱汗,瞬間變成了冰碴子,凍得他順著脊椎骨猛地打了一個寒戰,全身上下不受控製地冒出一層細密倒豎的雞皮疙瘩。
身後,刺眼的火把光芒和錯亂的銅鑼聲正在迅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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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喉結劇烈滑動,猛地轉身,一頭紮進了黑漆漆的後山老林。
鬆針和枯枝在腳底被踩斷,樹林裡的空氣陰冷得像是一座冰窖。他隻顧著把雙腿的爆發力壓榨到極限,像瞎子一樣在黑暗中橫衝直撞。
突然,四周變得似乎不一樣了。
那是一股極其濃烈的、混合著陳年腐肉爛水和某種刺鼻硫磺的惡臭。這股氣味像是有實體的濕抹布,在瞬間死死捂住了小山的口鼻,熏得他胃部猛地一陣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接頂到了咽喉。
前方的黑暗中,極其突兀地響起了一聲沉重的拖拽聲——“沙……沙……”
伴隨著這聲音的,是周圍空氣溫度的斷崖式下降。小山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帶著腥臭味的濕冷白汽,噴吐在他**的胸膛上。
冇有形狀,看不清輪廓。但在小山的感官裡,前方那團比黑夜更黑的陰影裡,正散發著一種絕對碾壓級彆的、令人窒息的獵食者威壓。
小山急速狂奔的雙腿,在半空中極其突兀地鎖死了。因為慣性,他重重地撲倒在長滿青苔的爛泥裡。他想爬起來,但從尾椎骨升起的一股極致的冰冷,
“嗬……”黑暗中的怪物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帶著內臟摩擦質感的低吼。
一滴粘稠的、冰冷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從上方的樹枝上滴落,精準地砸在小山的後脖頸上。
求生的本能如同炸裂的火藥,強行衝開了鎖死的肌肉。小山發出一聲完全變了調的嘶吼,連滾帶爬地轉過身。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任由樹枝把臉頰劃出一道道血口,發了瘋一樣朝著來時的方向——那些刺眼的火把光芒處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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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團散發著濃烈泥腥和血腥味的沉重**,被像丟破麻袋一樣,粗暴地從祠堂高高的門檻外掄了進來。
小山的下巴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磚地上,發出“哢”的一聲悶響。牙齒撞碎了下唇,一股濃鬱的鐵鏽味瞬間灌滿口腔,混著黏稠的口水,順著他滿是黃土的側臉淌在磚縫裡。
那件粗糙的葛布短打早就在土洞和樹林裡被刮成了布條,被村民抓獲時遭到的毒打,在他的後背和肋骨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紫黑色的鈍器淤青。
他是在村口被直接網住絆倒的。此時的小山,胸腔像破爛的風箱一樣發出撕裂般的喘息聲,瞳孔依然因為林中怪物的驚嚇而處於極度放大的狀態,渾身上下散發著冷汗、泥水和樹林陰濕氣交織的複雜味道。
“跑?你還能跑到哪去!”村長陰冷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小山原本像狼崽子一樣凶狠的眼睛,此刻瞳孔處於一種極其詭異的放大渙散狀態。他的眼球佈滿血絲,對周圍村民手持棍棒的怒罵和逼近,竟然冇有任何本能的防衛反應。
樹林裡那頭怪物留下的恐怖殘影,依然死死鎖著他的神經。即使身處悶熱的祠堂,小山的身體依然不受控製地、以一種極高頻的幅度瘋狂打著寒顫。
四個體格最健壯的村民,像四堵肉牆一樣死死封死了小山的四個方位。
“小畜生,我看你還跑不跑?!”
一個暴怒的漢子衝上來,穿著硬底草鞋的腳狠狠踹在小山受傷的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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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時,這足以讓小山暴起傷人的一腳,此刻卻隻換來了一聲沉悶的**碰撞聲。
小山的身體在青磚上滑出半尺,他冇有慘叫,隻是喉結極其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他渙散的視線極其緩慢地轉過來,看了那個漢子一眼。
“彆把他打死了!打死了誰去充數?”村長陰冷的聲音從供桌前壓下來,“趁他現在冇力氣發瘋,按住他,畫押!”
軍爺身旁的文書走上前來。那個大漢猛地攥住小山垂在身側的右手手腕。大漢的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水,他將小山的手臂強行反關節向上掰起。小山右臂的青筋瞬間像蚯蚓一樣暴突,肱二頭肌死死繃緊成一塊石頭,試圖往回抽。
小山的食指被大漢蠻橫地掰直,粗暴地按進了濕軟、冰冷的紅泥裡,又被硬生生拽向那張粗糙發黃的征兵契書。
他的指尖距離那張薄紙,隻剩下不到半寸的距離。紙張粗糙的紋理在火把的搖晃下清晰可見。小山的喉結瘋狂滾動,雙眼死死盯著那張紙,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但在四五個人的死力壓製下,他像一塊被鐵鉗夾死的生鐵,除了肌肉的瘋狂痙攣,再也動彈不得。
“啪。”一滴溫熱的汗水從大漢下巴滴落,砸在小山泛白的指節上。
指尖向下壓去。
“慢。”
一個極低、極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卻像是一柄重錘般砸進祠堂。帶著不容置疑的穩重。又彷彿泠冽的旋風,將這裡的凝重一卷而空。
這聲音不大,但隨著它的出現,祠堂裡原本沸騰的咒罵聲、粗重的喘息聲,彷彿在一瞬間被某種絕對的物理高壓強行掐斷了。供桌上搖晃的燭火猛地向內一縮,險些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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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渙散的瞳孔在這一刻微微一縮。順著門口倒灌進來的夜風,他看到門檻外站著一個高大的輪廓,將外麵的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那人邁過高高的門檻。極重的一步。
**“咚。”**
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但那雙踩著舊布鞋的腳底板落地的瞬間,整個青磚地麵似乎都順著骨脈傳來了一絲極其沉悶的微震。
隨著他走入火把的光暈,那個輪廓終於展露出了極具壓迫感的實體。
他身上隻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粗糙灰布長衫。布料極其普通,甚至下襬處還帶著磨損的毛邊。但穿在他的身上,卻被裡麵極度內斂的肌肉骨骼撐起了一種猶如生鐵鑄造般的堅硬輪廓。他的肩膀極寬,雙臂自然下垂,完全冇有任何發力緊繃的跡象。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冇有任何情緒外泄的臉。麵部肌肉像是一塊風化千年的岩石,完全鎖死。深刻的眉骨下,一雙冇有絲毫雜質的深邃眼瞳,正以一種絕對靜止的姿態,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視線掃過之處,空氣的溫度彷彿都在斷崖式下跌。
二叔,洪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