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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人生 白狐報恩

作者:相遇相知到相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8 11:10:44

暮色四合,北風卷著鵝毛大雪,將整座青巒山裹成茫茫一片。山腳小徑上,一個瘦削的身影正踉蹌前行,肩上柴擔在風雪中左搖右晃。

“這鬼天氣……”林秀抹了把臉上的雪水,露出清秀卻凍得發紫的臉龐。他是個十八歲的書生,家在青巒鎮,父母早逝,守著兩畝薄田和三間草屋過活。為備足過冬的柴火,他今日午後便上了山,誰料天氣驟變,下山時已是這般光景。

轉過一處山坳,前方忽然傳來微弱的哀鳴,夾雜在風聲中,時斷時續。

林秀駐足,側耳細聽。那聲音似乎就在不遠處。他放下柴擔,循聲找去,在一株被積雪壓彎的老鬆樹下,發現了一團白影。

是隻白狐。

通體雪白,唯有額間一點朱紅,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它後腿被捕獸夾死死咬住,鮮血染紅了周遭的雪。見有人來,白狐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竟流露出幾分人性化的哀求和警惕。

林秀心頭一緊。他認得這種夾子——鎮上獵戶王老五特製的鐵夾,齒口鋒利,專捕狐狸、獾子。若是尋常獵戶放置,他或許就繞開了,可這王老五是鎮上出了名的惡霸,仗著有幾個錢,橫行鄉裏,前年還因爭地打死了鄰村一個老農,隻因賄賂了縣衙,至今逍遙法外。

看著白狐眼中那份近乎絕望的靈性,林秀不再猶豫。他蹲下身,輕聲說:“莫怕,我救你。”

他從柴捆中抽出一根結實的木棍,小心地撬動捕獸夾的機關。鐵齒咬得極深,每動一下,白狐便渾身顫抖,卻不再哀鳴,隻定定望著他。費了好大勁,終於“哢噠”一聲,夾子彈開。林秀撕下內衫下擺,熟練地為白狐包紮傷口——他幼時常為受傷的雀鳥、野兔裹傷,手法倒不陌生。

“好了。”他輕撫白狐的背毛,觸手冰涼,卻意外地柔順,“能走嗎?”

白狐試著起身,受傷的後腿一軟,又跌迴雪中。它抬頭看看林秀,又看看越來越暗的天色,低低嗚咽一聲。

林秀歎口氣,脫下自己本已單薄的舊棉襖,小心將白狐裹住,抱在懷裏。“走吧,先隨我迴家。這雪夜,你獨自留下,不是凍死,也要被王老五那廝尋來打死。”

他將柴擔重新上肩,一手抱著白狐,在漫天風雪中艱難前行。懷中的白狐起初僵硬,漸漸放鬆下來,將頭靠在他胸前,溫暖的鼻息拂過他的指尖。

一人一狐,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前,迴到了青巒鎮西頭的林家草屋。

草屋簡陋,卻收拾得整潔。林秀將白狐放在炕上,添了把柴,讓火盆燒旺些。又去灶間熬了碗稀薄的米粥,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涼了涼,放在白狐麵前。

白狐看看粥,又看看他,不動。

“吃吧,家裏沒什麽好東西。”林秀有些窘迫,“明日我去鎮上看看,能否討些碎肉來。”

白狐這才低頭,小口小口地舔食起來,姿態竟有些優雅。

林秀坐在一旁,就著火光看書,時不時抬眼看看那抹白影。白狐吃完粥,靜靜趴在暖和的炕頭,琥珀色的眸子映著火光,也靜靜望著他。那雙眼睛太過清澈,林秀有時會覺得,它在思考。

接下來數日,林秀悉心照料。他本就懂些草藥,上山采了田七、地榆,搗碎了為白狐換藥。傷口恢複得很快,第三天,白狐已能跛著腳在屋內走動。它極通人性,從不到處亂抓,也不碰林秀那寥寥幾卷書籍,夜間就蜷在炕角,安靜得像個守護者。

林秀有時讀書讀到妙處,會隨口唸出,那白狐便豎起耳朵,彷彿在聽。一次他唸到“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搖頭晃腦,白狐竟也跟著輕輕晃了晃腦袋,惹得林秀失笑:“你這小東西,莫非也讀得懂聖賢書?”

白狐望著他,眼睛彎了彎,像在笑。

第七日,白狐腿傷已大好,行動無礙。傍晚,林秀從鎮上迴來,神色有些沉悶。他坐在門檻上,望著漸落的日頭,許久,低低歎了口氣。

白狐走過來,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腿。

林秀將它抱起,苦笑道:“今日在鎮上,聽聞王老五前幾日丟了隻‘極品白狐’,正大發雷霆,揚言若知道誰救走了,定要打斷那人的腿。還說他本打算將那白狐獻給縣太爺做壽禮……你這小家夥,來曆倒不小。”

白狐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隨即又溫和下來,用濕潤的鼻尖碰了碰林秀的手背。

“無妨,”林秀揉了揉它的腦袋,“你好生待著,莫出門便是。我林秀雖窮,還不至於怕了他。”

是夜,林秀睡下後,白狐悄悄躍上窗台。月光如水,灑在它潔白的皮毛上,額間那點朱紅,在月色中隱隱流動著微光。它迴頭望瞭望炕上熟睡的書生,眼中神色複雜,有感激,有決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眷戀。

它輕輕用前爪推開虛掩的窗戶,如一道白煙,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林秀醒來,發現炕角空空如也。屋內屋外尋遍,也不見那抹白影。隻有窗台上,留著幾個淺淺的、梅花似的腳印,指向窗外山林。

“走了麽……”林秀心裏空落落的,卻也不很意外。畢竟是山野靈物,傷好了,自然要迴歸山林。他收拾心情,照舊讀書、劈柴、去田裏看看。隻是夜裏對燈獨坐時,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臘月。年關將近,青巒鎮熱鬧起來,但林秀的家卻格外冷清。他無親無故,年貨不過是多買一刀肉,一鬥米。這日,他正盤算著剩下的銅板夠不夠扯塊布做件新衫,忽然有人急促拍門。

開門一看,是鎮東頭的陳婆婆,一臉惶急:“林秀,不好了!王老五帶人往你這兒來了,氣勢洶洶的,說你偷了他的白狐!”

林秀心頭一緊,麵上卻鎮定:“婆婆莫急,我未曾偷他東西。”

話音未落,七八個兇神惡煞的漢子已闖到門前,為首正是王老五。他生得五大三粗,滿臉絡腮胡,一雙三角眼透著狠厲。“林秀,你這窮酸書生,好大的膽子!竟敢偷老子的白狐!交出來,饒你不死!”

“王大哥此話從何說起?”林秀擋在門前,不卑不亢,“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偷得了你的獵物?再者,你說我偷了,可有證據?”

“證據?”王老五獰笑,“前些日我放在山上的夾子不見了,夾子上有血,附近有書生腳印,不是你是誰?鎮上就你常去那一片砍柴!有人看見你那幾日家中常有白影閃動,定是那畜生!”

“無稽之談。”林秀冷笑,“山中腳印多了,怎就斷定是我的?至於白影,許是月光映雪,你看花了眼。”

“還敢嘴硬!”王老五一揮手,“給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畜生找出來!”

眾惡漢一擁而上,推開林秀,衝進屋內。一陣翻箱倒櫃,本就簡陋的家當被掀得七零八落,書籍散落一地,米缸被砸破,可憐的一點存米撒得到處都是。

林秀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力阻攔。

搜了一圈,自然一無所獲。王老五臉色鐵青,一腳踢飛了林秀的火盆,炭火四濺。“說!藏哪兒了?”

“我未曾藏匿,無話可說。”

“好,好!”王老五眼中兇光畢露,“給我打!打斷這賊書生的腿,看他說不說!”

兩個惡漢上前揪住林秀,掄拳便要打。林秀閉目,心知今日在劫難逃。

千鈞一發之際,忽聽院外傳來一聲清喝:“住手!”

眾人迴頭,隻見一頂青布小轎停在門外,轎簾掀起,走下一人。來人約莫二十上下,身著月白長衫,外罩狐裘,麵如冠玉,目似寒星,氣度不凡。身後跟著兩名精幹仆從。

王老五愣住,這人他認得——是近日才搬到青巒鎮後山“聽鬆別院”的貴公子,姓胡,單名一個靈字。傳聞他家世顯赫,連縣令都要敬他三分。隻是這位胡公子深居簡出,極少與鎮民來往,今日怎會到此?

胡靈緩步走來,目光掃過狼藉的屋舍和被抓著的林秀,最後落在王老五臉上,聲音不大,卻自帶威儀:“光天化日,私闖民宅,毀人器物,還要行兇打人。王老五,你好大的威風。”

王老五氣勢頓時弱了三分,賠笑道:“胡公子有所不知,這書生偷了小的白狐,小的隻是來討迴……”

“哦?”胡靈挑眉,“你說他偷了,可有贓物?”

“這……還未找到,定是被他藏起來了!”

“既無贓物,便是誣告。”胡靈淡淡道,“按《大梁律》,誣告他人盜竊,反坐其罪,杖八十,徒三年。你可要試試?”

王老五冷汗下來了,他哪懂什麽律法,但看胡靈氣度,不似虛言。“這……這……”

“還不放人?”

王老五咬牙,狠狠瞪了林秀一眼,揮揮手。惡漢鬆開林秀。

胡靈走到林秀麵前,拱手道:“在下胡靈,居於後山。路見不平,唐突了。兄台可還安好?”

林秀整了整衣衫,長揖到地:“多謝胡公子解圍。在下林秀,一介寒生,感激不盡。”

“舉手之勞。”胡靈微笑,那笑容溫潤如玉,令人如沐春風。他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書籍上,彎腰拾起一本《論語》,小心拂去灰塵,遞還給林秀。“林兄是讀書人?”

“慚愧,隻是略識幾個字。”

“林兄過謙了。”胡靈環顧四周,歎息道,“今日之事,讓林兄受擾了。寒舍就在左近,若林兄不棄,可願移步一敘,也好讓在下略備薄酒,為林兄壓驚?”

林秀本欲推辭,但見胡靈神色誠懇,又想到家中已被毀得無法落腳,略一遲疑,便拱手道:“如此,叨擾了。”

胡靈的“聽鬆別院”坐落於青巒鎮後山一處清幽之地,背靠蒼鬆翠柏,前臨一灣清溪。院落不大,卻極雅緻,白牆青瓦,竹影婆娑。

廳堂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氣。胡靈與林秀對坐,桌上已擺了幾樣精緻小菜,一壺好的酒。

“山野之地,無甚好招待,林兄莫怪。”胡靈親自為林秀斟酒。

“胡公子太客氣了。”林秀忙舉杯,“今日若非公子,在下恐難脫身。大恩不言謝,林秀敬公子一杯。”

酒過三巡,兩人相談甚歡。胡靈學識淵博,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無不信手拈來,且見解獨到,常讓林秀有茅塞頓開之感。而林秀雖家境貧寒,卻腹有詩書,氣質清正,言談間不卑不亢,也讓胡靈暗暗點頭。

“林兄將來有何打算?”胡靈問道。

林秀放下酒杯,苦笑:“能有何打算?守著祖屋薄田,耕讀度日罷了。若有幸,明年鄉試,或可一搏。”

“以林兄才學,中舉當非難事。”胡靈正色道,“隻是我觀那王老五,今日雖退,未必甘心。林兄獨居,恐他再來尋釁。”

林秀默然。他何嚐不知?隻是無力改變。

胡靈沉吟片刻,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請。我這別院,平日隻我一人,頗覺冷清。林兄若不嫌簡陋,不如搬來同住?一來可避那王老五騷擾,二來,你我亦可時常切磋學問,豈不兩便?”

林秀愕然:“這……如何使得?在下與公子素昧平生,今日已蒙搭救,豈敢再添煩擾?”

“林兄此言差矣。”胡靈笑道,“君子之交,貴在知心。我與林兄雖初識,卻覺投緣。莫非林兄嫌棄我這山居簡陋?”

“豈敢!”林秀忙道,“隻是……”

“林兄不必推辭。”胡靈語氣溫和卻堅定,“今日便讓仆人隨你迴去,收拾必要物事,先搬來住下。若住不慣,再作計較,如何?”

林秀見他言辭懇切,想到家中境況和王老五的威脅,終於不再堅持,起身深深一揖:“公子高義,林秀……愧受了。”

當夜,林秀便宿在別院廂房。被褥柔軟溫暖,房間潔淨雅緻,是他多年未曾有過的安逸。隻是躺在榻上,他心中仍有些恍惚。這位胡靈公子,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待人又過於熱情,雖則風度翩翩,談吐不凡,總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窗外,月色正好。一道白影輕盈躍上屋脊,靜靜望著林秀房間的窗戶,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柔而複雜的光。

林秀在聽鬆別院住下,轉眼便是半月。胡靈待他極好,飲食起居,無不周到,更辟出一間靜室,專供他讀書。兩人每日或品茗論道,或對弈手談,或攜手踏雪尋梅,竟如相識多年的摯友。

林秀心中感激,卻也越發疑惑。胡靈才學見識,遠超尋常富家子弟,卻甘於隱居在這山野之地;他看似溫文,偶爾眉宇間卻會掠過一絲不屬於人間的疏離與寂寥;他極愛潔淨,不食葷腥,尤不碰兔肉;更奇的是,別院中並無女眷,連仆從也僅有兩人,且沉默寡言,行動如風。

一次,林秀興起,畫了一幅雪夜山居圖。胡靈在旁觀看,讚道:“林兄筆意清絕,尤其這山中夜雪,寒林漠漠,意境幽遠。”他頓了頓,指著一處留白,“此處若添一隻靈狐,月下獨行,或許更添生機?”

林秀心中微動,笑道:“胡公子倒是雅趣。說起靈狐,前些時日,我曾救過一隻受傷的白狐,額間一點朱紅,極是靈秀。”

胡靈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墨滴在宣紙上,氤開一小團。“哦?後來呢?”

“養好傷,便走了。”林秀有些悵然,“山野精靈,本非籠中物。隻是不知它如今可安好。”

胡靈沉默片刻,輕輕道:“它定是安好的。林兄善心,必有福報。”

臘月二十三,小年。鎮上傳來訊息,惡霸王老五突然得了怪病,渾身長滿紅斑,奇癢難忍,請了無數大夫,皆束手無策。有傳言說,他這是作了孽,遭了報應。又過了幾日,王老五的靠山——那位收過他“白狐壽禮”的縣太爺,也因貪贓枉法被巡撫查辦,革職下獄。青巒鎮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林秀聞之,唏噓不已。胡靈隻是淡淡一笑:“天理迴圈,報應不爽。林兄可信因果?”

“自然信。”林秀點頭,“種善因,得善果。隻是這報應,有時來得太快了些。”

胡靈但笑不語。

除夕夜,別院中擺了簡單的酒菜。兩人對坐守歲。窗外雪花無聲飄落,屋內炭火劈啪,溫暖如春。

“相識月餘,還未曾問過,胡公子祖籍何處?為何獨居於此?”林秀飲了一杯,問道。

胡靈把玩著手中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夜色,緩緩道:“我……來自北方極遠之地。家中遭逢變故,親人離散,唯我一人流落至此。這青巒山清靜,便住了下來。”

他語氣平淡,林秀卻聽出一絲深切的蒼涼與孤寂,不由心生同情。“胡公子若不嫌棄,可將林某視為兄弟。今後,彼此有個照應。”

胡靈轉迴頭,眼中似有瑩光閃動,他舉起杯,聲音微啞:“好,林兄。此生能遇林兄,是胡靈之幸。”

兩人舉杯共飲。夜深,林秀不勝酒力,伏案睡去。朦朧中,似乎有人為他披上外袍,動作輕柔。他努力想睜眼,卻隻看到一片如雪的衣角,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開春後,林秀收拾心情,全力備考鄉試。胡靈不僅提供安靜的讀書環境,更時常與他探討經義,指點文章,讓林秀受益匪淺。他心中感激,更將胡靈視為亦師亦友的知己。

然而,一些細微的異樣,也開始浮現。

胡靈似乎格外畏懼雷霆。春雷響動時,他總會麵色發白,尋藉口避開。一次,林秀夜間起身,恍惚看見院中鬆樹下,有一道白影對月而立,形貌窈窕,似女子背影,可定睛再看,又空空如也。還有,別院後的山泉旁,林秀曾拾到幾縷極柔韌的白色毛發,不似尋常獸毛。

最讓林秀起疑的,是三月三上巳節那日。鎮上舉辦廟會,胡靈難得有興致,與林秀同往。人群熙攘,經過一處卦攤時,一個邋遢老道忽然攔住胡靈,眯眼看了他片刻,搖頭晃腦道:“這位公子,好重的……仙緣啊。隻是人妖殊途,強求不得,恐有後患。”

胡靈麵色陡變,冷冷道:“胡言亂語。”丟下幾個銅錢,拉著林秀快步離開。

走遠了,林秀忍不住問:“那道人……”

“江湖術士,信口雌黃,林兄莫要在意。”胡靈打斷他,神色已恢複平靜,但林秀注意到,他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當夜,林秀輾轉難眠。迴想與胡靈相識以來的種種,那清雅絕倫的容貌,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度,那偶然流露的孤寂與神秘,還有今日道人之言……一個荒誕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漸漸浮上心頭。

他想起那隻額間一點朱紅的白狐。想起它靈性十足的眸子。想起它消失後,胡靈便出現了。

莫非……

林秀猛地坐起,心跳如鼓。

不會的,定是自己想多了。子不語怪力亂神。胡公子隻是性情奇特些罷了。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悄然生長。

幾日後,林秀藉口迴舊屋整理書籍,實則去了鎮上唯一的道觀——青元觀。觀主玄真道長年逾古稀,據說有些道行。林秀躊躇再三,還是將心中疑惑隱去姓名,婉轉道出。

玄真道長聽罷,沉吟良久,緩緩道:“施主所言這位‘友人’,聽描述,確非尋常。世間萬物,皆有靈性。狐類修行,若得機緣,可開靈智,化人形。其中向善者,常會報答恩情。然,人妖畢竟有別,長久相處,於雙方恐非益事。尤其……”

他頓了頓,看著林秀:“尤其若這狐妖對施主生了眷戀之情,動了凡心,則人妖之氣相互沾染,終有一方要受損。輕則折損道行,重則……遭逢天劫,魂飛魄散。”

林秀臉色煞白:“道長,可有法解?”

玄真道長歎息:“若真是報恩,恩情既了,自當遠離,對彼此都好。施主可委婉勸之。若其執意留下……唉,孽緣啊。”

林秀失魂落魄地迴到別院。胡靈正在書房臨帖,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林兄,可是身體不適?”

看著胡靈關切的眼神,清俊的容顏,林秀喉頭哽咽,幾乎要問出口,卻終究忍下。他怎能開口質問?若猜錯了,豈不寒了摯友之心?若猜對了……他又該如何麵對?

“無妨,隻是有些累了。”林秀勉強笑笑。

胡靈深深看他一眼,沒有再問。隻是那夜,林秀房中燈熄後,一道白影在窗外佇立良久,月光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盛滿了憂傷與瞭然。

疑慮如鯁在喉,林秀對胡靈的態度,不自覺地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他依舊敬重胡靈,卻少了以往的毫無保留,多了幾分謹慎與疏離。胡靈敏銳地察覺到了,卻什麽也沒說,隻是待他依舊如故,甚至更加體貼。

轉眼到了初夏。這日夜間,林秀正挑燈夜讀,忽聽窗外狂風大作,烏雲蔽月,緊接著,雷聲滾滾而來,電光撕裂天幕,一場罕見的暴雨傾盆而下。

雷聲一陣緊過一陣,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林秀忽然想起,胡靈最懼雷霆。他心頭一緊,放下書卷,拿起油燈,往胡靈臥房走去。

房中無人。

“胡公子?”林秀喚道,無人應答。別院不大,他尋遍各處,皆不見胡靈身影。那兩個仆從也不知所蹤。

一道前所未有的閃電劈下,將天地照得慘白。借著電光,林秀看見後山方向,隱約有一道白影,向著山頂疾馳而去。

是胡靈!

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林秀的心。他顧不上暴雨,抓起一件蓑衣,衝入茫茫雨夜,向後山奔去。

山路泥濘,雷電交加,林秀不知摔了多少跤,渾身濕透,終於攀上青巒山頂。眼前景象,讓他駭然僵立。

隻見山頂一塊巨大的孤岩上,胡靈一身白衣,立於暴雨雷霆之中。他長發飛揚,雙手結著奇異的手印,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可見的白色光暈。而天空中,烏雲如墨翻滾,道道雷霆不再是隨機劈落,竟似有了目標,一道接一道,狠狠轟向那孤岩上的身影!

這不是尋常雷雨!這是……天劫!

“胡公子——!”林秀嘶聲大喊。

胡靈渾身一震,驀然迴首。電光映亮他蒼白的臉,嘴角已滲出血絲,眼中滿是驚愕與焦急。“林兄!別過來!快走!”

話音未落,一道遠比之前粗壯的紫色雷霆,撕裂長空,帶著毀滅的氣息,直劈而下!胡靈咬牙,雙手向上托舉,白色光暈大盛,硬生生迎上雷霆。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光暈破碎,胡靈如斷線風箏般被擊飛出去,白衣染血,重重摔在岩下。

“胡靈!”林秀肝膽俱裂,不顧一切衝過去,將他抱起。

胡靈麵如金紙,氣息微弱,胸口一道焦黑的傷痕觸目驚心。他睜開眼,見是林秀,艱難地扯出一抹笑:“你……還是來了……”

“為什麽?這到底是怎麽迴事?”林秀聲音顫抖,淚水混著雨水滾落。

“你都……猜到了,不是嗎?”胡靈,或者說,白狐,望著他,眼中是釋然,是眷戀,是千言萬語。“我本……青巒山一隻修行三百年的白狐。那年冬天,你救我……一命。此恩……不得不報。”

“所以你來報恩?所以你對我這麽好?”林秀哭道,“可你為何要引動天劫?”

“報恩……本是了卻因果。”胡靈咳嗽著,血沫溢位唇角,“可我……貪心了。我想多陪你些時日,想看你中舉,看你成家立業……動了凡心,滯留人間,幹擾了你的命數……便是觸犯天條。這雷劫……遲早要來。”

他抬手,似乎想擦去林秀的淚,手到半空,卻無力垂下。“林兄,莫哭……能與你相識一場,這三年……抵得過我山中……三百年寂寥。隻是……我終究……連累你了。我的內丹……方纔已碎,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不!不會的!一定有辦法!”林秀緊緊抱住他逐漸冰冷的身體,心如刀絞。什麽人妖殊途,什麽因果報應,此刻他全不在乎!他隻知道,眼前這人,是他的知己,是他晦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答應我……好好活著……考取功名……做個好官……”胡靈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若有來世……願我不是狐……你不是人……我們……”

話語未盡,他的手徹底垂下。懷中身軀,漸漸失去了溫度,竟開始變得透明、虛化。點點熒光,自他體內飄散而出,如流螢,如飛雪,升向漆黑的夜空。

“胡靈——!”林秀嘶聲痛哭,拚命想抓住那些光點,卻隻徒勞地穿過一片虛無。

最後一點熒光,溫柔地拂過他的臉頰,如同一個無聲的告別,隨即消散在風雨之中。

岩上,隻留下一件染血的月白長衫,和一隻靜靜躺著的、額間一點朱紅已然黯淡的銀釵——那是胡靈平日束發所用。

暴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散開,露出一彎清冷的下弦月,照著山頂泣不成聲的書生,和那空蕩蕩的孤岩。

三年後。

青巒鎮已換了模樣。昔日的惡霸王老五病死後,鎮子安寧許多。鎮西山腳下,林家舊屋旁,起了一座小小的祠堂,沒有牌位,沒有神像,隻供著一支銀釵,和一幅畫。畫中是月下孤岩,一隻白狐對月而立,額間朱紅一點,栩栩如生。鎮民們不知祠堂供奉的是誰,隻知是鎮上走出去的林秀林大人所建,偶爾有人見他在祠前靜立,一立便是許久。

是的,林秀中了舉人,又連捷成了進士,外放做了知縣。他為官清正,體恤百姓,頗得民心。隻是年近三十,仍未娶妻,多少人做媒,皆被婉拒。同僚問起,他隻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旁人隻當他誌在功業,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個雪白的身影,再也無人可以取代。

又是一年冬,林秀奉命巡察,路過青巒山。他摒去隨從,獨自登上山頂。

孤岩依舊。三年過去,岩上焦痕已被風雨洗去大半,唯有那道最深的裂痕,依然清晰。

林秀撫摸著冰冷的岩石,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雷劫,和那人最後的氣息。

“胡靈……”他低聲喚道,聲音消散在山風中。

他從懷中取出那支銀釵,小心摩挲。三年了,釵身依舊光亮,那點朱紅卻再無昔日光澤。

“我做到了,”他對著空寂的山穀,像是在對那個看不見的靈魂訴說,“我做了官,盡我所能,為民請命,不負你囑托。青巒鎮的百姓,日子也好過多了。”

“隻是,沒有你,這功名,這世間,總覺得……少了顏色。”

山風呼嘯,鬆濤陣陣,無人迴應。

林秀苦笑,將銀釵貼在胸口,良久。正要轉身下山,忽覺腳邊有什麽東西,毛茸茸的。

他低頭,愣住了。

一隻小小的、不過巴掌大的白色動物,正蜷在他靴邊。看樣子像隻幼狐,卻又有些不同,耳朵更圓些,尾巴短粗,通體雪白,唯有額間,一點米粒大小的、嫣紅的印記。

小家夥似乎剛出生不久,眼睛還不太睜得開,瑟瑟發抖。

林秀的心,猛地一跳。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

小家夥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後,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擊中林秀。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小東西捧起,用衣袖為它遮擋寒風。

小東西在他掌心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竟安然睡去,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林秀看著掌心那點醒目的朱紅,又抬頭望瞭望高遠的天空,和那塊沉默的孤岩。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小家夥潔白的絨毛上。

他笑了,含著淚,將那溫暖的小生命小心翼翼護在懷中,如同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我們迴家。”他輕聲說,轉身,一步步,踏著夕陽的餘暉,向山下走去。

身後,青巒山靜默無言,唯有風過鬆林,如泣如訴,又如一聲悠長的、解脫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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