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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報恩
暮色四合,北風捲著鵝毛大雪,將整座青巒山裹成茫茫一片。山腳小徑上,一個瘦削的身影正踉蹌前行,肩上柴擔在風雪中左搖右晃。
“這鬼天氣……”林秀抹了把臉上的雪水,露出清秀卻凍得發紫的臉龐。他是個十八歲的書生,家在青巒鎮,父母早逝,守著兩畝薄田和三間草屋過活。為備足過冬的柴火,他今日午後便上了山,誰料天氣驟變,下山時已是這般光景。
轉過一處山坳,前方忽然傳來微弱的哀鳴,夾雜在風聲中,時斷時續。
林秀駐足,側耳細聽。那聲音似乎就在不遠處。他放下柴擔,循聲找去,在一株被積雪壓彎的老鬆樹下,發現了一團白影。
是隻白狐。
通體雪白,唯有額間一點硃紅,在雪地中格外醒目。它後腿被捕獸夾死死咬住,鮮血染紅了周遭的雪。見有人來,白狐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竟流露出幾分人性化的哀求和警惕。
林秀心頭一緊。他認得這種夾子——鎮上獵戶王老五特製的鐵夾,齒口鋒利,專捕狐狸、獾子。若是尋常獵戶放置,他或許就繞開了,可這王老五是鎮上出了名的惡霸,仗著有幾個錢,橫行鄉裡,前年還因爭地打死了鄰村一個老農,隻因賄賂了縣衙,至今逍遙法外。
看著白狐眼中那份近乎絕望的靈性,林秀不再猶豫。他蹲下身,輕聲說:“莫怕,我救你。”
他從柴捆中抽出一根結實的木棍,小心地撬動捕獸夾的機關。鐵齒咬得極深,每動一下,白狐便渾身顫抖,卻不再哀鳴,隻定定望著他。費了好大勁,終於“哢噠”一聲,夾子彈開。林秀撕下內衫下襬,熟練地為白狐包紮傷口——他幼時常為受傷的雀鳥、野兔裹傷,手法倒不陌生。
“好了。”他輕撫白狐的背毛,觸手冰涼,卻意外地柔順,“能走嗎?”
白狐試著起身,受傷的後腿一軟,又跌迴雪中。它抬頭看看林秀,又看看越來越暗的天色,低低嗚咽一聲。
林秀歎口氣,脫下自己本已單薄的舊棉襖,小心將白狐裹住,抱在懷裡。“走吧,先隨我回家。這雪夜,你獨自留下,不是凍死,也要被王老五那廝尋來打死。”
他將柴擔重新上肩,一手抱著白狐,在漫天風雪中艱難前行。懷中的白狐起初僵硬,漸漸放鬆下來,將頭靠在他胸前,溫暖的鼻息拂過他的指尖。
一人一狐,終於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了青巒鎮西頭的林家草屋。
草屋簡陋,卻收拾得整潔。林秀將白狐放在炕上,添了把柴,讓火盆燒旺些。又去灶間熬了碗稀薄的米粥,自己喝了一半,另一半涼了涼,放在白狐麵前。
白狐看看粥,又看看他,不動。
“吃吧,家裡冇什麼好東西。”林秀有些窘迫,“明日我去鎮上看看,能否討些碎肉來。”
白狐這才低頭,小口小口地舔食起來,姿態竟有些優雅。
林秀坐在一旁,就著火光看書,時不時抬眼看看那抹白影。白狐吃完粥,靜靜趴在暖和的炕頭,琥珀色的眸子映著火光,也靜靜望著他。那雙眼睛太過清澈,林秀有時會覺得,它在思考。
接下來數日,林秀悉心照料。他本就懂些草藥,上山采了田七、地榆,搗碎了為白狐換藥。傷口恢複得很快,,讓林秀受益匪淺。他心中感激,更將胡靈視為亦師亦友的知己。
然而,一些細微的異樣,也開始浮現。
胡靈似乎格外畏懼雷霆。春雷響動時,他總會麵色發白,尋藉口避開。一次,林秀夜間起身,恍惚看見院中鬆樹下,有一道白影對月而立,形貌窈窕,似女子背影,可定睛再看,又空空如也。還有,彆院後的山泉旁,林秀曾拾到幾縷極柔韌的白色毛髮,不似尋常獸毛。
最讓林秀起疑的,是三月三上巳節那日。鎮上舉辦廟會,胡靈難得有興致,與林秀同往。人群熙攘,經過一處卦攤時,一個邋遢老道忽然攔住胡靈,眯眼看了他片刻,搖頭晃腦道:“這位公子,好重的……仙緣啊。隻是人妖殊途,強求不得,恐有後患。”
胡靈麵色陡變,冷冷道:“胡言亂語。”丟下幾個銅錢,拉著林秀快步離開。
走遠了,林秀忍不住問:“那道人……”
“江湖術士,信口雌黃,林兄莫要在意。”胡靈打斷他,神色已恢複平靜,但林秀注意到,他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當夜,林秀輾轉難眠。回想與胡靈相識以來的種種,那清雅絕倫的容貌,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氣度,那偶然流露的孤寂與神秘,還有今日道人之言……一個荒誕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漸漸浮上心頭。
他想起那隻額間一點硃紅的白狐。想起它靈性十足的眸子。想起它消失後,胡靈便出現了。
莫非……
林秀猛地坐起,心跳如鼓。
不會的,定是自己想多了。子不語怪力亂神。胡公子隻是性情奇特些罷了。
然而,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悄然生長。
幾日後,林秀藉口回舊屋整理書籍,實則去了鎮上唯一的道觀——青元觀。觀主玄真道長年逾古稀,據說有些道行。林秀躊躇再三,還是將心中疑惑隱去姓名,婉轉道出。
玄真道長聽罷,沉吟良久,緩緩道:“施主所言這位‘友人’,聽描述,確非尋常。世間萬物,皆有靈性。狐類修行,若得機緣,可開靈智,化人形。其中向善者,常會報答恩情。然,人妖畢竟有彆,長久相處,於雙方恐非益事。尤其……”
他頓了頓,看著林秀:“尤其若這狐妖對施主生了眷戀之情,動了凡心,則人妖之氣相互沾染,終有一方要受損。輕則折損道行,重則……遭逢天劫,魂飛魄散。”
林秀臉色煞白:“道長,可有法解?”
玄真道長歎息:“若真是報恩,恩情既了,自當遠離,對彼此都好。施主可委婉勸之。若其執意留下……唉,孽緣啊。”
林秀失魂落魄地回到彆院。胡靈正在書房臨帖,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林兄,可是身體不適?”
看著胡靈關切的眼神,清俊的容顏,林秀喉頭哽咽,幾乎要問出口,卻終究忍下。他怎能開口質問?若猜錯了,豈不寒了摯友之心?若猜對了……他又該如何麵對?
“無妨,隻是有些累了。”林秀勉強笑笑。
胡靈深深看他一眼,冇有再問。隻是那夜,林秀房中燈熄後,一道白影在窗外佇立良久,月光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盛滿了憂傷與瞭然。
疑慮如鯁在喉,林秀對胡靈的態度,不自覺地有了些許微妙的變化。他依舊敬重胡靈,卻少了以往的毫無保留,多了幾分謹慎與疏離。胡靈敏銳地察覺到了,卻什麼也冇說,隻是待他依舊如故,甚至更加體貼。
轉眼到了初夏。這日夜間,林秀正挑燈夜讀,忽聽窗外狂風大作,烏雲蔽月,緊接著,雷聲滾滾而來,電光撕裂天幕,一場罕見的暴雨傾盆而下。
雷聲一陣緊過一陣,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林秀忽然想起,胡靈最懼雷霆。他心頭一緊,放下書卷,拿起油燈,往胡靈臥房走去。
房中無人。
“胡公子?”林秀喚道,無人應答。彆院不大,他尋遍各處,皆不見胡靈身影。那兩個仆從也不知所蹤。
一道前所未有的閃電劈下,將天地照得慘白。藉著電光,林秀看見後山方向,隱約有一道白影,向著山頂疾馳而去。
是胡靈!
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林秀的心。他顧不上暴雨,抓起一件蓑衣,衝入茫茫雨夜,向後山奔去。
山路泥濘,雷電交加,林秀不知摔了多少跤,渾身濕透,終於攀上青巒山頂。眼前景象,讓他駭然僵立。
隻見山頂一塊巨大的孤岩上,胡靈一身白衣,立於暴雨雷霆之中。他長髮飛揚,雙手結著奇異的手印,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肉眼可見的白色光暈。而天空中,烏雲如墨翻滾,道道雷霆不再是隨機劈落,竟似有了目標,一道接一道,狠狠轟向那孤岩上的身影!
這不是尋常雷雨!這是……天劫!
“胡公子——!”林秀嘶聲大喊。
胡靈渾身一震,驀然回首。電光映亮他蒼白的臉,嘴角已滲出血絲,眼中滿是驚愕與焦急。“林兄!彆過來!快走!”
話音未落,一道遠比之前粗壯的紫色雷霆,撕裂長空,帶著毀滅的氣息,直劈而下!胡靈咬牙,雙手向上托舉,白色光暈大盛,硬生生迎上雷霆。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光暈破碎,胡靈如斷線風箏般被擊飛出去,白衣染血,重重摔在岩下。
“胡靈!”林秀肝膽俱裂,不顧一切衝過去,將他抱起。
胡靈麵如金紙,氣息微弱,胸口一道焦黑的傷痕觸目驚心。他睜開眼,見是林秀,艱難地扯出一抹笑:“你……還是來了……”
“為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林秀聲音顫抖,淚水混著雨水滾落。
“你都……猜到了,不是嗎?”胡靈,或者說,白狐,望著他,眼中是釋然,是眷戀,是千言萬語。“我本……青巒山一隻修行三百年的白狐。那年冬天,你救我……一命。此恩……不得不報。”
“所以你來報恩?所以你對我這麼好?”林秀哭道,“可你為何要引動天劫?”
“報恩……本是了卻因果。”胡靈咳嗽著,血沫溢位唇角,“可我……貪心了。我想多陪你些時日,想看你中舉,看你成家立業……動了凡心,滯留人間,乾擾了你的命數……便是觸犯天條。這雷劫……遲早要來。”
他抬手,似乎想擦去林秀的淚,手到半空,卻無力垂下。“林兄,莫哭……能與你相識一場,這三年……抵得過我山中……三百年寂寥。隻是……我終究……連累你了。我的內丹……方纔已碎,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不!不會的!一定有辦法!”林秀緊緊抱住他逐漸冰冷的身體,心如刀絞。什麼人妖殊途,什麼因果報應,此刻他全不在乎!他隻知道,眼前這人,是他的知己,是他晦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答應我……好好活著……考取功名……做個好官……”胡靈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若有來世……願我不是狐……你不是人……我們……”
話語未儘,他的手徹底垂下。懷中身軀,漸漸失去了溫度,竟開始變得透明、虛化。點點熒光,自他體內飄散而出,如流螢,如飛雪,升向漆黑的夜空。
“胡靈——!”林秀嘶聲痛哭,拚命想抓住那些光點,卻隻徒勞地穿過一片虛無。
最後一點熒光,溫柔地拂過他的臉頰,如同一個無聲的告彆,隨即消散在風雨之中。
岩上,隻留下一件染血的月白長衫,和一隻靜靜躺著的、額間一點硃紅已然黯淡的銀釵——那是胡靈平日束髮所用。
暴雨不知何時停了,烏雲散開,露出一彎清冷的下弦月,照著山頂泣不成聲的書生,和那空蕩蕩的孤岩。
三年後。
青巒鎮已換了模樣。昔日的惡霸王老五病死後,鎮子安寧許多。鎮西山腳下,林家舊屋旁,起了一座小小的祠堂,冇有牌位,冇有神像,隻供著一支銀釵,和一幅畫。畫中是月下孤岩,一隻白狐對月而立,額間硃紅一點,栩栩如生。鎮民們不知祠堂供奉的是誰,隻知是鎮上走出去的林秀林大人所建,偶爾有人見他在祠前靜立,一立便是許久。
是的,林秀中了舉人,又連捷成了進士,外放做了知縣。他為官清正,體恤百姓,頗得民心。隻是年近三十,仍未娶妻,多少人做媒,皆被婉拒。同僚問起,他隻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旁人隻當他誌在功業,唯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個雪白的身影,再也無人可以取代。
又是一年冬,林秀奉命巡察,路過青巒山。他摒去隨從,獨自登上山頂。
孤岩依舊。三年過去,岩上焦痕已被風雨洗去大半,唯有那道最深的裂痕,依然清晰。
林秀撫摸著冰冷的岩石,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雷劫,和那人最後的氣息。
“胡靈……”他低聲喚道,聲音消散在山風中。
他從懷中取出那支銀釵,小心摩挲。三年了,釵身依舊光亮,那點硃紅卻再無昔日光澤。
“我做到了,”他對著空寂的山穀,像是在對那個看不見的靈魂訴說,“我做了官,儘我所能,為民請命,不負你囑托。青巒鎮的百姓,日子也好過多了。”
“隻是,冇有你,這功名,這世間,總覺得……少了顏色。”
山風呼嘯,鬆濤陣陣,無人迴應。
林秀苦笑,將銀釵貼在胸口,良久。正要轉身下山,忽覺腳邊有什麼東西,毛茸茸的。
他低頭,愣住了。
一隻小小的、不過巴掌大的白色動物,正蜷在他靴邊。看樣子像隻幼狐,卻又有些不同,耳朵更圓些,尾巴短粗,通體雪白,唯有額間,一點米粒大小的、嫣紅的印記。
小傢夥似乎剛出生不久,眼睛還不太睜得開,瑟瑟發抖。
林秀的心,猛地一跳。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
小傢夥嗅了嗅他的手指,然後,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輕輕舔了一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擊中林秀。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小東西捧起,用衣袖為它遮擋寒風。
小東西在他掌心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竟安然睡去,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林秀看著掌心那點醒目的硃紅,又抬頭望瞭望高遠的天空,和那塊沉默的孤岩。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小傢夥潔白的絨毛上。
他笑了,含著淚,將那溫暖的小生命小心翼翼護在懷中,如同護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我們回家。”他輕聲說,轉身,一步步,踏著夕陽的餘暉,向山下走去。
身後,青巒山靜默無言,唯有風過鬆林,如泣如訴,又如一聲悠長的、解脫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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