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紅星村的第四天,陸沉決定去中草藥基地看看。
這個決定跟劉德貴介紹情況時那句語氣有關——“那個項目,上麵投了一百二十萬。種的是頭花蓼,說是能賣到安徽亳州去。你去看也行,反正也冇啥子好看的了。”劉德貴說這話的時候,煙夾在手裡冇有點,說完才摸出火柴劃著了。那根火柴燒了半截他纔想起來湊到煙上去。一個在村裡當了十幾年支書的人,對村裡最大的產業項目說出“冇啥子好看”這種話,隻有兩種可能:要麼他自己從中撈了好處不想再提,要麼他知道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一堆空殼子。陸沉觀察了劉德貴三天——他家的灶台、他的穿著、他招待陸沉時的那碗麪——第一種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中草藥基地位於紅星村七組後山的一片緩坡上,占地標稱五百畝,在項目申報材料裡被描述為“標準化頭花蓼種植示範基地”。陸沉冇有讓任何人帶路。他獨自沿著山路往上走,軍用作訓鞋踩在初春濕潤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清晰的印痕。三月底的山裡,空氣還帶著寒意,但太陽出來後露水開始蒸發,山林間瀰漫著一層薄薄的、帶著泥土和腐殖質氣味的水汽。
走了約莫四十分鐘,山勢漸漸開闊。前麵出現了一片被推土機平整過的山坡——人工痕跡非常明顯,原有的雜木和灌木被推平了,留下大片裸露的黃褐色土壤,表麵覆蓋著一層被雨水衝過的細碎砂石。站在坡腳往上看,那片地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光,不是生機,是荒蕪。那種顏色陸沉認得——在部隊野外駐訓的時候,廢棄的演習場也呈現出這種顏色。土地失去了有機物覆蓋之後,泥質暴露在空氣裡,風吹雨淋,慢慢就會變成這種死氣沉沉的灰褐色。
他蹲下來拔了一株藥材。葉片發黃捲曲,莖稈瘦弱得像營養不良的豆芽,根已經黑了,用手指一掐就塌陷下去,滲出暗褐色的汁液——爛根病。排水不暢導致的典型症狀。他把那株苗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指在根部周圍的土裡挖了一小截。不到兩指深,水就滲出來了,泥漿黏稠而冰冷。這種土質,彆說頭花蓼,就是本地最耐澇的野草都長不好。
他站起來,沿著山坡往上走。按項目方案,基地應該配套建設灌溉渠三千米、排水溝兩千米。他走了約兩百米纔看到第一條渠——水泥抹麵的淺溝,寬度目測不到三十公分。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溝底的水泥麵摸了一下。表麵是乾的,但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不平整——不是施工瑕疵,是水泥標號不夠的那種脆弱感。他撿起一塊崩落在溝邊的水泥碎片,翻過來看背麵。背麵顏色比正麵淺得多,用手指一掰,邊緣就碎裂了,掉下來的粉末細而鬆散。他見過部隊工兵營修防禦工事用的水泥標準——那是嚴格按照標號要求配比的,掰不動。眼前這塊——他握住兩端稍加用力,哢嚓一聲從中斷成了兩截。斷口粗糙,內部有大量不均勻的氣孔,像是水泥和砂石的配比嚴重失衡。
他沿著渠往下走,發現這條渠在半山腰就斷了——水泥麵在一處塌方的地方戛然而止,塌方的豁口有近兩米寬,渠裡的水全部從這裡漏走,到不了下麵的種植區。他站在豁口邊緣往下看了一眼——下方是一片沖積扇,碎石和泥沙被水流帶下去之後堆積成了一個扇形的小斜坡。在這個斜坡上,渠的痕跡徹底消失了。三千米?目測實際修建的渠段從起點到終點,撐死不超過一千二百米。而且這一千二百米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經出現了結構性損壞。
他從包裡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爛根的藥材、斷頭的灌溉渠、掰碎的水泥塊、豁口處的沖積扇。把每張照片都儲存了帶定位資訊的版本。然後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
“現場觀察——中草藥項目基地:一、作物生長狀況:大麵積爛根、根腐病,與土質排水不良直接相關。立地條件未經科學論證。二、灌溉渠:目測實際全長約一千至一千二百米,遠低於方案標稱的三千米。存在結構性斷裂和嚴重淤塞。三、渠體水泥:標號明顯不達標,斷裂麵氣孔率高,疑為劣質建材。四、排水係統:現場未發現成型的排水設施,僅有自然沖刷形成的土溝。”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繼續往山坡東側走。那邊按照方案應該有一個蓄水池和一個泵站,用於旱季灌溉。方案上標的位置是一塊相對平坦的台地,但陸沉走到那裡的時候,隻看到一個土坑——大致的輪廓確實像蓄水池的基礎,但坑裡積著一攤發綠的死水,水麵上漂著礦泉水瓶和枯枝,坑邊散落著幾根鏽跡斑斑的鐵管和一段已經開裂的PVC水管。水泵?冇有任何水泵存在的痕跡。方案上標稱的“配套泵站一座”,在現實裡就是這幾根廢鐵。
他蹲在坑邊,用手指點了一下水麵上的油膜——那是機油。雖然發動機早就不在了,但當年安裝設備時留下的油漬已經滲進了坑底的土壤,現在被積雨重新浸泡,又浮了上來。這個坑至少挖了兩年,但在那之後,再冇有人來處理過它。
下午下山的時候,他在半山腰的路邊看到一輛麪包車。車身上印著“農村客運”幾個褪色的字,車門半開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蹲在車旁邊的石頭上抽菸。看到陸沉從山上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你是新來的駐村書記?”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冇有掐滅,隻是夾在指間。
“是。您是?”
“我是紅星村七組的。姓張。以前在中草藥項目裡打過零工——挖過幾天排水溝。”他指了指山上,“你去看那個基地了?怎麼樣,好看不?”
最後那句話的語氣,陸沉在楊德厚家的門檻上聽過,在韓鵬關上的辦公室門縫裡聽過——是一種被反覆的許諾和落空打磨出來的、平靜的譏諷。
“還行,就是渠斷了,苗也枯了不少。”陸沉冇有直接問問題,先用自己的觀察搭了一個台階。
老張把菸屁股丟在地上踩滅,又摸出一根,點上了。他冇有急著接話,先吸了兩口,像是在心裡把什麼話重新排列了一遍。
“二零一六年秋天開工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年鄉裡來人說縣裡撥了大錢,要搞大產業,咱們村也能弄個基地。大家高興得不行——說上麵終於想到紅星村了。”他頓了頓,“我被雇去挖溝,一天八十塊,乾了差不多兩個月。前半個月還行。後半個月就不對頭了——拉來的水泥越來越稀,石子越來越多,鋼筋隻放了一半。我跟工頭說這不行,山洪一來渠就沖垮了。工頭說——你管那麼多乾啥,你挖你的溝,不少你一分錢。”
“後來呢?”
“後來我才弄明白。”老張把煙夾在指縫間,拿煙的手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他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真搞產業。他們要的是項目——項目立了項、資金撥下來了,錢進了承包老闆的賬戶。至於地裡長不長東西,他們不在乎。”
“你知道承包老闆是誰嗎?”
老張的表情變了一瞬。他從嘴裡拿下煙,看著陸沉,像是在判斷這個年輕人到底是在“瞭解情況”還是在“找人簽字”。那種目光,陸沉在部隊哨位上見過——哨兵確認來人口令之後多出的那一秒停頓,就是在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放行”。
“小陸書記,”老張說,“你是好人。但好人在這地方活得累。”他把菸頭扔在地上,重新踩滅,拉開車門,發動了引擎。車子的排氣筒吐出一股黑煙,他搖下車窗,最後說了一句:“那基地的事——你悠著點。”
麪包車沿著土路往下顛簸而去,車身後揚起一陣灰黃的塵土。陸沉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在彎道處消失。口袋裡那幾塊掰碎的水泥碎片硌著大腿,棱角分明,隔著褲兜都能感覺到那種尖銳的硬。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腳步比上山時慢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心裡有個數字在反覆迴響:一百二十萬。縣裡撥下來的一百二十萬。他今天看到的——爛在地裡的藥材、斷在半山的渠、冇有水泵的坑——這些加起來,撐死不超過五六十萬。剩下的錢去哪了?從縣財政局到鎮財政所,從鎮財政所到村級賬戶,從村級賬戶到承包方——這條線,每一個環節都有經手人,每一個經手人都簽了字。如果他想搞清楚這一百二十萬到底是怎麼變成眼前這片荒地的,他就得把這條線上一串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找出來,再一個一個地覈對他們筆下的數字。
他走回村委會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院子裡冇有人,那麵褪色的旗子在傍晚的風裡慢慢翻卷著。他上了二樓,推開宿舍的門,把翻了大半本的筆記本放在桌上。他冇有急著寫總結,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山穀。半山腰上,老張那輛麪包車大概已經回到七組了。而山梁那頭的坡地上,那片被推平了的荒坡正在夜色裡慢慢沉入黑暗。明天它會再亮起來,在太陽底下繼續荒著,直到下一個“項目”來推平它——或者直到有人把遮在它上麵的那層布掀開。
他擰開鋼筆蓋,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寫了一行字:“中草藥基地實地踏勘。已見問題:灌溉渠長度嚴重縮水、水泥質量嚴重不達標、蓄水池/泵站虛設。下一步——覈實項目承包方與審批環節之間的資金流水及簽字鏈。”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窗外最後一絲天光正從山脊線上抽走,山穀裡那些木瓦房的屋頂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深灰色的剪影。那些剪影下麵,住著的人裡,有的知道那些錢去了哪裡——他們現在可能在吃飯、在抽菸、在圍著火塘聊天。他們中的某一個,也許正在某一個視窗後麵看著山上那片荒地,手裡端著一杯茶或者一杯酒,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天下午究竟是誰把那輛拉水泥的卡車叫停在了半路。
而陸沉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看著窗外的、知道那天卡車停在哪段路上的人。然後,讓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