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給我五分鐘
趙芳那張笑臉在清晨的走廊光線下,熱情得有些用力。
她將那串亮晶晶的鑰匙塞進林一蔓手裡,掌心因為緊張而有些濕熱。
“林醫生,您是我們醫院的特殊人才,怎麼能住在這種臨時宿舍裡呢!”
她說話的語調,與幾天前麵試時的公事公辦,判若兩人。
林一蔓掂了掂手裡的鑰匙,金屬的重量很實在,卻冇有在她心裡激起什麼動靜。
她明白,這串鑰匙的分量,是昨天淩晨那場搶救掙來的,而非任何人的施捨。
“還有個事,”趙芳湊近了些,把聲音放低,“心外的劉主任,她點名申請,想請您做她下週一台高難度手術的一助。”
趙芳說完,仔細地觀察著林一蔓的表情。
讓這個剛把主任威信踩在地上的空降兵,去做主任的副手?
這聽上去不像求賢,更像一種姿態彆扭的挑釁。
林一蔓隻平淡地點了下頭:“病曆給我。”
趙芳走後,整個心外科三組的空氣都變得微妙。
人們交頭接耳,都在議論這台手術。
“聽說了嗎?劉魔頭要做的那個,是馬凡綜合征合併主動脈夾層!這手術,咱們院裡好幾年冇敢碰了!”
“讓林醫生去做一助?這不是明擺著讓她背鍋嗎?手術成了,功勞是主刀的。萬一失敗了,她這個提出創新方案的一助,第一個跑不掉!”
“這山芋,可燙手得很呐。”
對於這些議論,林一蔓充耳不聞。
她拿著趙芳給的病曆資料,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一看就是一整個上午。
那是一份極其複雜的病例。
患者年紀不大,但他的心臟和主動脈因為基因缺陷而變得脆弱不堪,就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定時裝置。
手術的難度和風險,是心外科領域金字塔的塔尖。
下午,她拿著鑰匙,搬進了所謂的專家公寓。
房子比她預想的要好太多。兩室一廳,寬敞明亮,窗外就是醫院裡一片安靜的小花園。傢俱家電齊全,連嶄新的床單被褥都鋪好了。
她拉開冰箱門,準備放一瓶水進去,動作卻停住了。
原本該是空置的冰箱,此刻被塞得滿滿噹噹。新鮮的蔬菜,水果,貼著進口標簽的牛奶,還有分裝好的牛腩和魚肉。
一盒牛奶下麵,壓著一張便簽紙。
“陸隊說,軍醫的家屬,不能過得像難民。我跟院辦打過招呼,提前幫你把東西送進來了。有事吱聲。”
紙條上的字跡硬朗,筆畫間透著軍人特有的爽利,署名是陸隊的戰友。
林一蔓拿起那張紙條,指尖摩挲著上麵力道十足的筆跡。
一股暖流,從冰箱的冷氣裡悄悄逸散出來,撫平了她連日來的疲憊。
她唇角逸出一絲很淺的笑意,將紙條小心地收進口袋裡。
週一,術前討論會。
會議室裡坐滿了心外科的骨乾,連院長和幾位退居二線的老專家都親自到場,足見對這台手術的重視。
劉愛華站在投影幕布前,詳細闡述著她的手術方案。那是一套非常經典且保守的術式,四平八穩,不出彩,但最大的優點是能讓她這個主刀醫生承擔最小的責任。
“以上,就是我的手術方案,我認為這是目前對患者最穩妥的選擇。”劉愛華講完,習慣性地挺了挺胸。
她的話音剛落,林一蔓站了起來。
“我有一個不同的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林一蔓走到投影儀前,換上了自己的U盤。螢幕上,一個精細的3D心臟模型取代了劉愛華那份全是文字的PPT。
“患者的主動脈根部和升主動脈瘤樣擴張嚴重,單純的人工血管置換,無法解決遠端降主動脈的夾層問題。”
她一開口,聲線清亮,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建議,采用改良的象鼻支架技術聯合主動脈瓣替換術。”
她一邊說,一邊操作著3D模型,將複雜的術式一步步拆解,演示。
“傳統術式需要二次開胸,創傷大,恢複慢。我的方案,可以在一次手術中,同時解決主動脈根部替換和遠端夾層腔內隔絕的問題。看這裡,”她用鐳射筆指向模型上的一處,“通過這個支架,可以有效降低吻合口張力,避免術後再次撕裂的風險。”
她引經據典。
從最新的國際期刊論文,到具體的手術器械參數。
每一個論證,都結結實實地擊中了劉愛華那套保守方案的軟肋。
整個會議室一片安靜。
劉愛華的臉色由紅轉白,最後漲得有些發紫。她數次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林一蔓的理論邏輯嚴密,準備得滴水不漏,比她這個做了幾十年主任的人還要周全百倍。
院長和幾位老專家看得連連點頭,彼此交換著欣賞的眼色。
終於,院長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臉色難看的劉愛華,語氣雖然溫和,但話裡的分量誰都掂得出來。
“劉主任,你覺得呢?”
劉愛華站在那裡,周遭的目光彙集而來,她感覺自己成了被公開審視的小醜。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最後,幾個字從她牙縫裡磨了出來。
“就按林醫生的方案準備。”
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明白,這場術前討論會,主刀和一助的身份,已經悄然顛倒。
與此同時,北城一院的院長辦公室裡,氣氛有些凝重。
“五千萬?以顧氏集團的名義,定向捐贈給心臟中心?”院長拿著一份剛傳真過來的捐贈意向書,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這筆錢,對任何一家醫院來說都是一筆钜款。但附帶的那個條件,卻讓他有些為難。
“唯一的條件,是希望在術前,能和負責這台高難度手術的林一蔓醫生,親自談一談合作的細節。”秘書在一旁輕聲彙報。
院長放下檔案,揉了揉太陽穴。
他親自走到心外科的辦公室,找到了正在做最後準備的林一蔓。
他委婉地說明瞭情況,話裡話外,都是左右為難。
林一蔓聽完,視線冇有離開電腦螢幕上的三維血管模型。
“院長,”她平淡地迴應,“手術前,我的時間隻屬於病人。您告訴顧總,想談,等我的病人平安從手術檯上下來再說。”
手術當天,無影燈明晃晃地照著手術檯。
林一蔓穿著深綠色的手術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神情專注,每一個動作都簡練到了極致。
劉愛華作為名義上的主刀,站在主刀位上,手卻在發抖。
手術的每一步,幾乎都是在按照林一蔓的口令進行。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象鼻支架成功植入,主動脈瓣也替換完成。
當進行到最考驗術者功力的血管吻合步驟時,變故發生了。
“嘶......”
在顯微鏡下,患者那薄如蟬翼的主動脈壁,在縫合針穿過時,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口!
監護儀上的血壓數值開始告警性地跳動!
“糟了......”劉愛華的心臟重重一沉,手裡的持針器都在發抖,嘴裡下意識地喃喃,“撕了,主動脈壁撕了......”
手術室裡的空氣登時繃緊了。
“閉嘴。”
林一蔓的聲音從口罩後傳來,冇有起伏,卻讓所有雜音都安靜了下去。
她頭也未抬,隻是伸出手。
“換微血管針,7-0 Prolene線。”
她的手在燈下極為穩定。
接過新的縫合線,她在顯微鏡下,用一種在場所有人都未曾見過的精巧縫合技術,飛快地在裂開的血管壁上穿梭。
那雙手的動作,已經超越了外科縫合的範疇,是在修複一件最精密的藝術品。
幾分鐘後,裂口被完美地修補,再無滲血。
觀摩室裡,通過高清攝像頭看到這一幕的院長和老專家們,不約而同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異。
劉愛華呆呆地看著林一蔓那雙創造奇蹟的手,心裡那點與之競爭的念頭,也徹底熄滅了。
她明白,自己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長達八個小時的手術,在傍晚時分終於結束。
當林一蔓脫下沉重的鉛衣,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手術室大門時,隻覺得每一節骨頭都快要散架。
病人家屬“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哭著要給她磕頭。
周圍的同事們,用一種混雜著敬佩與疏離的目光看著她。
她穿過人群,隻想儘快回去休息。
可就在走廊的另一頭,院長正陪著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安靜地站在那裡。
顧奕辰。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烏青讓他看上去憔悴又偏執。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牢牢地釘在她身上。
這一刻,林一蔓想到的不是他捐贈的五千萬,而是那塊被笨拙刻上“按時吃飯”的壓縮餅乾。
見她看來,他邁步上前,聲音沙啞卻異常執拗。
“林一蔓,我捐了一座樓,隻為換一個和你對話的資格。”
他停在她麵前,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透出一股強硬的壓迫感。
“現在,你可以給我五分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