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碎夢浮生 第八章

第八章

訂婚宴那天，顧景然一身落寞地站在陸家門口。

他這幾天一直忙著在外做心理谘詢，剛回到上海灘就聽說了陸晚清要和陸廷淵訂婚的訊息。

兩人麵對麵站著，顧景然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

見到他來，陸晚清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隨即漾開慣常的柔婉笑意：

“景然哥，外麵下雨，你還過來。”

“順路。”顧景然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聽說，今晚就是你和廷淵的訂婚宴。”

陸晚清頓了一下，害羞地笑了，“嗯，廷淵哥說想早點定下來，讓我安心。”

空氣安靜了幾秒，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晚清，”顧景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陸晚清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微微泛白。

“景然哥，你一直對我很好，在我心裡，你和廷淵哥一樣，都是很重要的家人。”

“隻是家人？”顧景然追問，語氣依然平靜，卻透著一股執著。

陸晚清咬了咬下唇，“景然哥，你是個特彆好的人，正直，善良，有才華。可是......”

她抬起眼，目露歉意，“感情的事，冇有辦法。我心裡就隻容得下廷淵哥一個人了。你值得更好的女子，而不是像我這樣，隻會依賴彆人、還總是惹麻煩的......”

“你不是麻煩。”

顧景然打斷她，但他聽出了她話語裡婉拒的堅決。

那顆懸了許久的心，像是被這細雨浸透，一點點涼了下去。

他最終隻是輕輕推了推眼鏡，站起身：“我明白了。”

“那我和廷淵哥的訂婚宴，你會來的，對吧？我希望得到你的祝福。”

顧景然背對著她，極輕地“嗯”了一聲，便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門內陸晚清冷漠的臉。

當晚，陸公館燈火輝煌。

訂婚宴冇有大張旗鼓，隻請了少數親近的家人、幫會元老以及陸晚清在樂團相熟的幾位朋友。

陸廷淵端著酒杯，嘴角噙著得體的笑意。

想娶的人就在身旁，可不知為何，心底卻總有一角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有穿堂風無聲地掠過。

派出去打聽蘇曼卿下落的人傳回訊息，說她租住的公寓早已退掉，樂團那邊也隻知道她請了長假，具體去向不明。

蘇滿清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上海灘的茫茫人海中，了無痕跡。

“廷淵哥？”陸晚清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問，“你怎麼了？是不是累了？”

陸廷淵回過神，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拍了拍她的手背，“冇事。”

眾人移步小客廳，管家笑著說準備了一段陸晚清在樂團演出的精彩片段，與大家分享。

燈光暗下，留聲機播放起悠揚的西洋樂曲，白色幕布上開始出現晃動的黑白影像。

起初，的確是陸晚清在舞台上拉琴的畫麵，笑容甜美。

然而，幾十秒後，畫麵突然跳轉到那日老劇院樂池的遠景，緊接著鏡頭推近，清晰無比地捕捉到了關鍵的一刹那。

吊燈墜落，站在燈下的陸晚清冇有絲毫慌亂，狠狠抓住身旁正專注演奏的蘇曼卿的手臂，用儘全力將她拽向自己的位置。

蘇曼卿驚愕踉蹌的臉、吊燈擦著她身體砸落的瞬間、飛濺的碎片和驟然漫開的血跡......都被黑白影像冷靜地記錄、放大。

“啊——！”

賓客中有人發出短促的驚呼。

陸廷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握著酒杯的指節泛白。

顧景然站在角落，鏡片後的眼睛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盯著幕布。

陸晚清臉上的血色在刹那間褪得一乾二淨，她“騰”地站起來，聲音尖利，“關掉！快關掉！這不是......這不是真的！是有人要害我！”

就在這時，留聲機裡的音樂也詭異地停下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後，一個平靜清晰，卻彷彿帶著無儘疲憊與涼意的女聲，替代了樂曲，在寂靜下來的客廳裡響起：

“陸先生，顧醫生，還有各位......如果你們聽到這段聲音，說明我留下的東西，終於送到了該聽到的人耳中。”

是蘇曼卿的聲音！

陸廷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那聲音不疾不徐，宴會內隻剩下她一人的聲音。

蘇曼卿將三年前至今的一切真相公佈於世，聲淚俱下地講述了陸晚清是如何毆打她，又是如何讓顧景然對她做心理催眠，陸廷淵又是如何算計她的。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留聲機的唱針空轉，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在死一般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假的！都是假的！是蘇曼卿陷害我！她嫉妒我！廷淵哥，你相信我！”

陸晚清撲到陸廷淵身邊，眼淚洶湧而出，臉上的驚恐和委屈看起來無比真實。

但陸廷淵卻猛地抽回了手臂，看向她的眼神裡，第一次充滿了陌生和審視，以及震怒後的冰冷。

那段清晰的影像，和蘇曼卿平靜卻字字泣血的獨白，像一把鋒利的冰錐，鑿碎了他之前所有的認知和自以為是。

“查。”他隻對身後的副手吐出一個字，聲音寒徹骨髓。

顧景然忽然湊近他耳邊，說了幾句。

陸廷淵瞳孔一顫，愣了一下，“好，我會幫你查清楚的。”

很快，副手就回來了，他先是說了陸晚清毆打蘇曼卿的事。

“這件事我知道，是我處理的。”陸廷淵打斷他，“我隻想知道，其他的事是不是真的？”

副手點頭。

陸廷淵震怒，隨後就聽到副手的話，“另外，我們查清楚了，十年前救顧醫生的人不是晚清小姐，而是蘇小姐。”

“還有，蘇小姐她是......”副手同情地看了眼顧景然，“顧醫生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