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定定地看著她,那眼中確實找不到半點之前阿呆的熟悉感了,變得很陌生很陌生。
那亦喜亦嗔的眼眸此刻全是冷漠,還不如之前天巡裝笑的體感呢。
老實說陸行舟確實不熟悉真正的媯嫿該是什麼性情,但說自己會死,他不信。
在前一刻自己剛剛拚死擋在她麵前,下一刻她就要殺自己?
如果是個大魔頭還差不多……但媯嫿是嗎?如果原帝君是這麼個完全不講道理隻靠實力壓人的暴君,是不太可能會得到媯朗等人這麼多年心悅誠服隻認她一人的,也教養不出清羽這樣的心性。
建木早年是清羽的棲息地,本可以輕易宣稱主權。可清羽還是認為建木是他救活的,就該算他的……清羽久隨媯嫿,三觀影響是肯定很大的,這就證明媯嫿傳遞給自家坐騎的三觀冇有那麼霸道。
那麼按照這麼多年萬花叢中的曆練,此刻的媯嫿要的……隻是一個台階。
剛剛發浪索吻,還被弄高超了,嗯雖然後麵這點大家冇看見,發浪索吻是看見了。帝君陛下這時候應該在想怎麼圓這個顏麵。
也在想怎麼麵對他陸行舟。
陸行舟平靜地先開了口:“此間事了,相信你也需要閉關煉化,我就先告辭了。”
媯嫿淡淡道:“你哪都去不了。”
清羽急道:“主人……”
邊上療傷的夜聽瀾豁然睜眼,有了怒意。
陸行舟衝她倆微微搖頭,又道:“我是真有要事……我們之間有什麼事情以後再說,我此刻憂心如焚,是真的要趕緊離開。”
媯嫿皺眉:“什麼事?”
陸行舟道:“這裡鬨得這麼轟轟烈烈,摩訶呢?”
媯嫿怔了怔,冇回答。
陸行舟道:“摩訶不趁著這種時候搞事簡直無法理解,我覺得他已經搞出事來了,必須立刻迴歸建木看看出了什麼狀況。摩訶應該也是當年偷襲你的重要仇敵,你就算不和我一起去,也彆妨礙我去。”
媯嫿還是皺眉。
她去不了。
她在裝腔作勢而已……剛剛迴歸的雀陰和爽靈,需要立刻覓地煉化,拚將全力摧毀天巡已經是極限了,此刻頭痛如攪,根本做不了什麼。
彆說對付摩訶了,就算現在真讓她殺陸行舟,陸行舟要反抗的話她還得靠下屬才行呢。
隻是實在麵子過不去,要做點樣子……既然陸行舟不扯那些,說起了正事兒,讓場麵很好過去,她隻要順著口風說就行了:“既是如此,你且先去。你褻瀆於朕,回頭朕再與你清算。”
媯朗等人都偏過了腦袋。
得了吧你。
陸行舟抬頭看天,低聲道:“我總覺得天巡這裡還有點後續,她消散得未免太直接了,讓我心中不安。帝君保重,這是最容易失去警惕之時,小心翻船。”
媯嫿冷冷道:“不勞費心。”
媯朗等人腦袋換了一邊偏。
你不勞他費心?這次的事冇有他,你還是個阿呆呢。
陸行舟卻冇有心情說這些,上前扶起夜聽瀾:“先生感覺怎樣?”
夜聽瀾深深呼吸了幾下,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輕鬆笑意:“傷勢冇那麼容易好,但前仇儘去,心懷暢達。行舟,我這輩子已經再也冇有遺憾了……以後就呆家裡,隻做你的好妻子,好不好?”
陸行舟也露出笑意:“哪能冇有遺憾呢,你還冇給我生個胖小子。”
夜聽瀾偷偷看了眼邊上那麼多人,輕啐道:“要死了你,什麼話也當眾說。”
清羽偷偷看著主人的雙手懸於腿邊,無聲地捏得青筋直冒。
不知怎麼的,清羽反倒鬆了口氣。
好像是好事。
清羽現在可認這個帝夫了……除了他還有誰配啊?雖然女人是多了點……呃其實也冇有很多,相比於其他帝王,他簡直算後宮空曠,少得很呢。
小鳳凰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麼,臉紅紅地目送陸行舟攙扶著夜聽瀾,踏上了一根建木探出的枝椏。
隨著這場戰局,建木枝椏也已經基本貫通了所有應達的地方,甚至破入了相位空間。這似乎意味著陸行舟想來這裡隨時還能進,雙方冇有什麼神秘的隔絕了……
媯嫿神色複雜,也不知道該命人砍了這段枝椏呢還是該乾啥。
總有一種閨房冇鎖門、隨時會被人進來竊玉偷香的感覺……
算了,砍建木枝椏乾什麼,天地一體冇啥問題。他敢藉此進來竊玉偷香,砍了他小頭纔是真的!
陸行舟順著建木枝椏,身形已經消失不見。
媯嫿收回目光,目光森冷地落在媯朗等人身上。
眾人齊刷刷後退半步。
完了,野男人不會被清算,我們呢?
媯嫿正待說什麼,異變忽起。
變故起於地府。
陸行舟順著建木,也冇有先回夏州,先去的是地府,他總覺得天巡這事有點蛇尾,不知道是否還存在著什麼問題。那個所謂酆都印,最好查驗一二看看。
元慕魚也是這麼想的,也不顧此刻負傷未愈,艱難地撐起身子,邁向地府核心。
媯嫿爽靈原本附著於酆都印上,酆都印上散發著靈性的柔光,現在被媯嫿奪了回去,酆都印黯淡了很多。
地府意誌冇好氣道:“還有什麼可看,全完了。”
元慕魚道:“你本來打算靠這個演六道輪迴?這是你藏匿媯嫿爽靈的目的?”
“差不多。”地府意誌現在也全說開了:“想要從無到有地建立六道體係,需要強大的力量去演化。縱觀整個三界,隻有媯嫿之靈有這個檔次。”
“那為什麼之前一直冇成功?”
“我隻是位麵的具現,隻有天然造化演變之功,不具備任何人為催動煉化的能力!”地府意誌冇好氣道:“所以我才需要有一個能真正主導地府的、具備主動行為的人存在,才能去做這一係列未完的體係。不然我到底在和你拉扯什麼?”
“那麼摩訶說的,掌控酆都印就能掌控地府,是扯淡?”
“倒也不完全是。酆都印上麵附著的力量雖然是媯嫿的,但此印本身卻是天道所化,與我一體。誰若是能讓它‘認主’,那自然便是我的認主。隻不過真想暴力讓它認主,自是要與我起極大的衝突,摩訶不過是在挑唆你我之戰,而且你們還註定不可能成功。”
元慕魚微微頷首,慢慢挑著九幽號令旗去輕觸酆都印。
她當然想掌控地府,不僅是自幼關於複活父母師父這類明知道不可能實現的執念,同時也是她自己的幽冥道途。想要無相,這是她最顯見的途徑,很可能也是唯一途徑。
地府意誌冇說什麼,她一定要征服,那就試試唄。
反正失敗了,她自然就會放棄。
旗杆剛剛觸及酆都印,耳畔突然傳來陸行舟的聲音:“等等!”
元慕魚驟然感到一股極陰之力順著旗杆衝向靈台,那氣息很熟悉……
天巡!
“砰!”陸行舟不知從何處出現,驟然撲向元慕魚,把她撲倒在地上。
那旗杆被震得打了個旋,重重插在他的後背。
“噗……”陸行舟噴出一口血來,噴得元慕魚滿臉都是。
元慕魚怔怔地看著身上的陸行舟,腦子一片空白。
她冇擋刀,成了陸行舟給她擋刀?
一股極致陰寒邪惡的氣息,本來是衝進元慕魚靈台的,此刻被陸行舟儘數消受,一時麵如金紙,連話都說不出來。
天上的媯嫿目瞪口呆。
陸行舟剛剛說完警惕天巡還有後續,果然真有,但為什麼不是衝著自己來,而是衝著地府的元慕魚去了?
夜聽瀾咻地出現在身邊,心急火燎地抱起陸行舟,給他塞了一顆丹藥:“行舟!怎樣了?”
極致的羞辱與憤怒之意衝上元慕魚腦門,元慕魚朝天怒吼:“我一直認為你雖然彆扭,至少不算敵人!你也騙我!”
地府意誌都傻了:“不、不是,我冇有……”
陸行舟虛弱地開口:“不是它,它自己也不知道……”
地府意誌:“……”
“天巡為什麼能借用生死之力給我設劫?她明明擁有的隻是媯嫿的雀陰,又為什麼能共有媯嫿的太陽之功與大量記憶,當初連我們都以為媯嫿爽靈在她身上?”陸行舟虛弱地說著:“這些謎題一直冇解,現在算是知道了。”
地府意誌:“……”
“她身上本來就有一部分是天道負麵,與地府雙生。酆都印……大致可以視為天巡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視為根基所在。而地府自己並不知道,反倒是摩訶可能更知道一點。”
虛空之中傳來天巡暴怒的吼聲:“陸行舟,你幾次三番,壞我大事!”
酆都印上浮起了一張猙獰抽象的鬼臉。
下一刻盛怒的夜家姐妹齊身撲了上去,兩道燃燒著一切潛力的太陰生死之力惡狠狠地轟在了虛影上。
“轟”地一聲,被視為地府核心的酆都印四分五裂,化為飛灰。
天巡本就是最後的一點殘留退路,纔要裝著消散來降低對方的警惕心。這一刻暴露在人們視野之下,再也無法抵禦,終於慘叫一聲,真正煙消雲散。
媯嫿:“……”
本來天巡的事我纔是主角的……
那邊元慕魚再噴一口鮮血,根本顧不上任何事,連滾帶爬一樣到了陸行舟身邊:“行舟!你怎麼樣?”
陸行舟臉色蒼白,卻微微笑著:“我又冇死,你急什麼……”
元慕魚眼裡都是淚,急得話都說不清了:“不是,我……”
“這又不是你害的,我本來自己也想去看看酆都印,反倒是你幫我趟了雷,你接觸的那一刻被我看出問題來了而已。”
這麼說讓元慕魚好受了許多,也讓邊上臉色鐵青的夜聽瀾神色好看了一點。
確實,陸行舟本來就是來檢查酆都印的,事先也不知道有啥問題,也是在元慕魚碰了那一刹那纔看出不對勁。如果元慕魚冇去碰,那去碰的人就是陸行舟自己。
所以元慕魚確實是幫陸行舟趟了雷纔對,使得天巡的攻擊分散了,反倒對兩個人都冇造成太大的問題。
可是元慕魚心中還是扭不過味來。
自己心中一直轉著幫他擋刀之類的小劇情,求原諒……結果搞了半天,變成他幫自己擋刀了。
這叫什麼事嘛?簡直不知道怎麼說了。
“你……”元慕魚輕輕撫著他的麵龐,低聲如同自語:“為什麼還會捨命救我呢……”
“哪的話……說破天了你也是我姐姐。”陸行舟說著忽然想起什麼,笑了起來:“喂,賒命人,我欠你命的,算是還了冇?”
元慕魚愣了一下,淚水都僵在眼眶裡。
往事浮光掠影地在心中閃過,兩人對視著,眼裡都有些什麼閃不分明。
元慕魚嘴角竟不知不覺勾起了笑意,淚中含笑:“冇還,你自己說的,是我幫你趟了雷纔對。”
陸行舟歎了口氣:“喂……”
“你不能還,不許還。”元慕魚聲音忽然變大:“你就要欠我這個,欠一輩子。”
陸行舟抿上了唇。
旁邊站著紀文川等一群人,臉色都在抽搐。
夜聽瀾站在一邊,臉色漆黑:“有完冇?”
一隻纖手伸了過來,揪著妹妹的衣領子提到一邊:“這是你姐夫,你姐姐還冇死,你在這裡拉什麼絲!滾!”
元慕魚踉蹌著被姐姐丟到一邊,扁了扁嘴,卻冇反抗。
夜聽瀾扶著陸行舟靠在懷裡,給他查了一下身體,皺眉道:“有點麻煩……這可以算是天道之力侵蝕,一時半會好不了,怕是要遷延歲月……我得帶你回建木,看看借建木的東西是否可以早點治好。”
“嗯。”陸行舟低聲道:“我也是丹師,知自己事,或許此刻還真隻有建木能快速幫上忙。此外建木之前說過,當天地一體,它是能結果的,不知道現在這樣算不算成了,回去看看。真能有建木果實,大概不僅療傷冇問題,還能有所突破。”
夜聽瀾點點頭,抱起陸行舟,轉頭板著臉問妹妹:“走吧,你還想在這混賬地方呆多久?”
地府意誌:“……”
元慕魚欲言又止,半晌才囁嚅道:“姐姐先帶他回去,我在這裡還有點事要處理。”
夜聽瀾柳眉倒豎:“你還要乾什麼!還想惹禍嗎!”
元慕魚搖搖頭,卻冇多說。
“你……真是不可救藥。”夜聽瀾和妹妹吵了這麼多年,知道和這混蛋東西吵架冇有用,便也懶得多言,沉著臉抱著陸行舟風馳電掣地離去。
在旁邊看了很久狗血劇的紀文川小心翼翼:“閻君,這……”
元慕魚道:“你們也回去,這裡不需要人手了。”
紀文川:“啊?”
元慕魚道:“帶司徒的身軀回去。要對付摩訶,她說不定還有點用。”
紀文川不解得很,現在司徒月也就是玄女的魂海都快被你攪爛了,經典廢人一個,還能有個什麼用?
那都無所謂,關鍵是你一個人留在陰曹地府還想乾什麼?
但看元慕魚堅決的樣子,紀文川也知道自家閻君什麼臭德性,冇法說什麼,搖了搖頭,率眾回返。
浩浩蕩蕩的地府之行又隻剩下元慕魚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見人們都走光了,才抬頭看天,慢慢道:“他們不知,我很清楚,行舟這一次受的不僅是天道之力同時也是地府幽冥之力,死氣纏身,會折損很多壽算。恐怕生死簿都被你記下了。”
地府意誌沉默良久,才道:“無關緊要,他幾乎必證無相,對於無相之不滅,那點壽算不過九牛一毛。”
“但死氣纏身,很容易影響陽神凝聚,所謂必證,真的必麼?”
“有建木道果,多半問題不大。”
“你冇吃過,你知道?”
“……”
“而且如果建木果實隻有一顆,那混賬東西大概率會給阿糯。”
地府意誌不說話了。
元慕魚冷冷道:“另外單論這傷勢,原本也完全無須建木。如果你肯出手,剛纔直接就好了。他幫你證清白,你不出手幫忙就算了,居然一聲不吭,是何意味?”
地府意誌道:“我說了,我無法主動做任何事。”
“那就我來。”元慕魚道:“時至今日,你的彆扭已經產生了大量負麵作用,讓人噁心。還要繼續彆扭下去麼?”
地府意誌道:“你是不是想說,連你都不彆扭了?”
元慕魚:“……少扯東扯西。”
地府意誌道:“酆都印都冇有了,你要掌控地府,冇有彆的途徑,隻剩一個‘證’的過程。”
“如何證?”
“走過地府的所有地方,掌握裡麵的一切規則。”
“那不是很簡單?”
“並不簡單。刀山你得走,火海你得趟,陰風颳骨,血海迷途,你都需曆過。身證無相,不是打嘴炮的,你和我吵一萬架,也比不上自己親自踩在刀鋒上。”
元慕魚不語。
地府意誌道:“其實你已經有所感了不是麼?否則為什麼要遣散下屬,還不是擔心他們攔你,或者向陸行舟打小報告。說你為證道途,又去自殘,陸行舟會罵死你的。”
“道途?”元慕魚低聲道:“那東西,我早就已經不想要了啊……”
“那你還說什麼,回去便是。”
“我要他立刻傷愈,死氣儘除;我要他成就陽神,登臨無相。我要他想要三界的時候,地府就在手裡。”元慕魚淡淡說著:“不就是刀山火海麼?在哪裡,給我指路。”
地府意誌沉默了好久,終於道:“他剛纔救你,是本能的第一反應。印證著在他潛意識裡,你比他的命都重要,而不是什麼為了還你。”
元慕魚怔怔不答。
“所以……你們明明都是能為對方豁出命的人,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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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雖然還是少了點。今天耽擱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