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半卷秋 第46章 雲塵布坊2

晨光尚未漫過屋簷，雲塵衣坊的後院已飄起一縷縷甜糯的米香。

蕭芸挽著袖子站在灶台前，親手熬著一鍋桂花赤豆粥。玉兒在一旁擺著碗筷，勸道：“王妃，這些粗活讓我來做便是，您何必親自操勞？”

“這你便不懂了，”蕭芸用木勺輕輕攪動粥鍋，桂花蜜的甜香混著豆香氤氳開來，“繡娘們每日穿針引線，手指難免痠痛。一碗熱粥暖胃，手纔不會抖，繡出的花兒才精神。”

正說著，前院傳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響，是繡娘們來上工了。

為首的林娘子推門進來，見蕭芸在灶台前忙碌，連忙上前接過木勺：“王妃，這可使不得！”她手指上佈滿細密的針眼，那是常年握針留下的痕跡。

“無妨，”蕭芸笑著將一碗熱粥塞進她手裡，“趁熱喝，今日要趕製李府小姐的嫁衣，可有的忙了。”

“還有，在雲塵布坊冇有王妃，我就是一普通女子，你們按照鋪子裡的慣例，喚我東家就好”

林娘子捧著碗，感受著瓷碗傳來的溫度，眼眶微微發熱。

她原是城南破落繡坊的繡娘，因手藝好被蕭芸挖了過來。在這裡，蕭芸不喚她們“下人”，而是叫“林娘子”“阿秀姑娘”，工錢按件計，每月還有額外的賞錢。

前些日子她兒子病了，蕭芸二話不說預支了她半年的工錢，還請了府裡的大夫去瞧。

前院的工坊裡，七八個繡娘已坐在繡架前。晨光透過糊著油紙的窗欞，在繃緊的綢緞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繡花針在她們指間翻飛，如翩躚的蝶，牽引著五彩絲線在素色綢緞上織就繁花。有人繡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漸次綻放；有人繡翠鳥，尾羽上的金線細如髮絲；還有人繡山水，遠山如黛，近水含煙，竟似能聽見潺潺水聲。

蕭芸換了一身素淨的襦裙，挽著髮髻走進工坊。她冇有直接去後堂的賬房，而是先在工坊裡巡視一圈。

她走到一個年輕繡娘身邊，見她繡的蘭花花瓣顏色略顯生硬，便輕輕拿起繡繃：“阿秀，你看這花瓣，邊緣的線要再虛一些，像這樣……”她接過繡針，指尖輕巧地穿梭幾下，原本僵硬的花瓣便有了隨風搖曳的柔美姿態。

“東家的手藝，比咱們這些老繡娘還厲害呢！”阿秀吐了吐舌頭，引得周圍一陣輕笑。

蕭芸笑著將繡繃還給她，轉身去了前堂。

此時日頭已高，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鋪著青磚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前堂的展示架上，掛著幾件新做的樣衣：一件是淡青色的交領長衫，袖口和衣襟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竹葉紋，清雅如雨後新竹；一件是桃紅色的齊胸襦裙，裙襬上綴著手工縫製的絹花，宛如春日繁花盛放；還有一件月白色的披風，鬥篷邊緣縫著一圈柔軟的白狐毛，領口彆著一枚珍珠胸針，簡約中透著貴氣。

蕭芸正整理著展示架上的衣裳，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

一位身著華服的夫人帶著丫鬟走了進來，正是昨日預約的禮部侍郎家的李夫人。她一眼就相中了那件桃紅色襦裙，讓丫鬟取下來試穿。

“夫人穿這件裙子，真如二八少女般嬌俏！”玉兒在一旁笑著奉承。

李夫人對著銅鏡左看右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料子輕薄透氣，這繡花也精緻，比我在彆家買的強多了。就這件了，再給我配件同色的披帛。”

蕭芸親自為她量了尺寸，記在冊子上：“夫人放心，三日後便能做好。若是覺得哪裡不合身，隨時來改。”

送走李夫人，又有幾位顧客陸續進門。有人是來取預定的衣裳，有人是來挑選新料子。

蕭芸穿梭在顧客間，時而介紹衣料的特性，時而根據顧客的身形和氣質推薦合適的款式。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珠玉落盤，讓人聽著便覺舒心。

正午時分，日頭最烈。蕭芸讓夥計關了前堂的門，留玉兒在門口守著，若有急事的顧客再開門。

她則帶著繡娘們在後院的葡萄架下襬了張桌子，擺上幾樣清爽的小菜和一碗冰鎮酸梅湯。繡娘們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平日裡緊繃的神經此刻也放鬆下來。

“東家，您昨日畫的那幅纏枝蓮圖樣，我繡了一半，總覺得花心的層次不夠，您能再指點指點嗎？”林娘子一邊吃著飯，一邊拿出隨身帶著的繡繃。

“自然可以，”蕭芸接過繡繃，指著花心處道，“你看這裡，若用‘套針’繡，由深至淺，層層遞進，便能繡出花瓣的立體感。”

飯後，眾人稍作休息。

蕭芸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翻看著賬本。賬本記得清清楚楚：昨日收入多少，今日支出多少，哪位繡孃的工錢該結了，哪批料子該補了。

她用一支細毫毛筆，在賬本上勾勾畫畫，偶爾皺眉思索，偶爾露出淺笑。

未時，日頭西斜，前堂的門再次打開。蕭芸換上一身乾練的裝扮，開始盤點庫房。

庫房裡堆著各色布料：有江南運來的雲錦，光澤流轉如朝霞；有蜀中織的蜀錦，花紋繁複似錦繡山河；還有西域進的羊毛氈，柔軟厚實如雲朵。

她一件件清點，記錄下剩餘的數量，心中盤算著下次該進些什麼料子。

“東家，這批雲錦的顏色，比上次的淺了些。”林娘子指著一匹月白色的雲錦道。

蕭芸拿起布料，在陽光下細細端詳：“嗯，這顏色倒適合做夏衣。明日讓繡娘們試試，在上麵繡些銀線的流雲紋，做成披風，定受姑娘們喜歡。”

正在此時，子夜帶著一夥人走了進來，他恭敬的行禮道：“王妃，這是殿下派來的夥計，幫您打理庫房”

蕭芸點點頭，笑著說：“好，你回去告訴殿下，他有心了”

“是”

送走最後的客人，天色已晚。蕭芸站在門口，望著漸暗的天色，輕輕舒了口氣。

玉兒遞上一件披風，輕聲道：“王妃，該回府了，殿下來接您了，已經在外等候多時了”

蕭芸披上披風，回頭望了一眼雲塵衣坊。

前堂的燈還亮著，林娘子正在整理展示架上的衣裳，阿秀在擦拭著櫃檯，夥計在清掃著地麵。暖黃的燈光透過窗欞，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溫馨的光暈。

她轉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馬車，蕭北辰正坐在車中看書。見她過來，他合上書，遞過一杯溫熱的參茶：“今日可還順利？”

蕭芸接過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她靠在蕭北辰肩上，輕聲道：“順利，殿下怎麼親自來接我了？”

蕭北辰握住她的手，目光溫柔：“天色晚了，不太放心”

蕭芸隻覺得此時此刻，幸福至極。

馬車緩緩駛向辰王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聲響。蕭芸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嘴角微微揚起。

她知道，明日的雲塵衣坊，又將迎來新的晨光，新的故事。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