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早年聽遊商說過,天荒的巫族會用蓍草和貼身衣物作法咒人。”一名白髮蒼蒼的天羅衛仵作湊近寧小象,低聲稟報道。
巫族?寧小象愣了一下,巫族被羽族圈禁在天荒多年,晉地難得一見,天羅衛對於巫族的施法手段也不甚瞭解。難道冬雪身具巫族血脈,才成功咒殺了永寧侯?但冬雪的底子早被查了個底朝天,祖輩鄉籍皆是晉人,與巫族毫無牽扯。
又或是原安的手段?但原安專修劍道,從未展露過巫術。
“寧大人。”一名原氏族老收到原景仲投來的眼色,對寧小象拱手說道,“這些信箋即便是侍女冬雪親筆手書,焉知不是被人所迫,故意顛倒黑白呢?府裡的貴人想要脅迫一個賤婢,有的是辦法。依老朽拙見,冬雪背後一定有人主使。要不然,大世子過世之時,冬雪何不刺殺侯爺,偏偏要等到這個時候呢?”
“族兄言之有理。”原景仲立刻介麵道,“畢竟今年府裡來了外人,興許有些乾係……”
“景仲族兄所言極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婢女哪來的本事刺殺侯爺?一定有幕後主使!”“還請寧大人明鏡高懸,為侯爺做主啊!”一乾族老七嘴八舌地道。
寧小象似笑非笑,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天羅衛查案,向來隻看真憑實據。諸位族老可拿得出冬雪與人勾結的實證麼?”
族老們一時語塞,原景仲賠笑道:“這還要仰仗寧大人您慧眼如炬,費心查證一番。”
寧小象淡淡一哂,心知若不審問趙蝶娘一番,原氏族老必定不肯罷休。他讓幾個手下挨個徹查侯府下人,自己則和原氏族老一起,前往趙蝶孃的宅子問話。
庭院偏僻幽深,秋木蕭瑟,門檻上飄落的黃葉無人打掃。一乾原氏護衛圍住了院子,一派虎視眈眈的模樣。
寧小象眼神微沉,天羅衛喝退了原氏護衛,直入庭院。
走近廳房,寧小象忽而聽到裏麵隱隱飄出的歌聲,不由一愕。隔著鏤空的花窗,眾人望見一女獨自立於廳中,盛妝彩裙,婀娜多姿。她一邊曼聲低唱,歌聲淒婉柔美,一邊翩翩起舞,步如彩蝶飄忽。
正是趙蝶娘!
“荒唐!太過荒唐!”原景仲神色驟變,率先一腳踹開門,怒斥道,“侯爺慘遭不幸,你卻在此歌舞慶賀,究竟是何道理?”
“罔顧人倫!成何體統?”“這女人莫不是在幸災樂禍?”族老紛紛借題發作,氣勢洶洶質問。
趙蝶娘猶如未聞未見,自顧自輕舞低唱,正是那一曲令她名動京華的《空城計》。
“我本是苦水巷憊懶的人,閑沽酒逗蟲鳥愛耍花腔。一夜間風雲起群雄逐浪,從此我塵封的割鹿刀不再深藏……”
寧小象的目光落在趙蝶娘臉上,心頭陡然一震,袍袖一甩,洶湧的氣浪橫掃而過,震得原景仲諸人踉蹌後退,呼吸困難,一時作聲不得。
原景仲還待言語,被寧小象一把按住肩頭,痛得眼前發黑,幾欲昏厥過去。
“原大人,稍安——勿躁——”寧小象雪白的牙齒彷彿要把原景仲活生生撕碎,嚇得他心驚膽顫,再也不敢開口。
“得秘笈修術武一鳴驚人,入龍潭出虎穴百鍊成鋼。拋生死戰八荒壯懷激昂,我是英雄憑誰問出身低下?”
歌音繞樑,一如當年。寧小象望著趙蝶娘,恍惚間,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站在茶樓上聆聽此曲,愴然感懷落淚。
“大人,她服了‘玉堂春’!”邊上的天羅衛勃然色變。
寧小象“嗯”了一聲,麵無表情,猶如石像僵立。趙蝶娘看起來容光煥發,唇紅齒白,肌膚亮如凝脂,鼻翼兩側透出一絲病態的嫣紅,連眼角的皺紋都消失不見,彷彿重現昔日豆蔻韶華。
這是服下致命劇毒——玉堂春的明顯癥狀!
“大人,要不要拿下……?”天羅衛急忙問道。玉堂春一經服下,普通人會迅速變回青春妙齡時的容光,但也會在一盞茶內毒發身亡。縱然及時服下解毒的寶葯,也會經脈盡毀,神智不清,變成一個全身癱瘓的傻子。
“大人?再遲怕是來不及了……”天羅衛瞧著寧小象發怔的神情,再次請命道。
看著那個載歌載舞的曼妙身影,寧小象嘴唇翕動,他想要說什麼,又不曉得該說什麼。他想救人,又不曉得一個殘廢癡傻的趙蝶娘,還是趙蝶娘嗎?他無法決斷,隻能木然立在原地,任由一腔灼熱的血在體內奔湧狂嘯,激如怒浪。
“強敵伺城樓上我擊刀高歌,淩雲誌血長流一曲難盡……”趙蝶娘嘴角露出一絲笑容,足尖似踏著輕盈的彩霞,翩躚飛去。四周的景物越來越模糊,她看見了安兒的墳頭,孤零零地落在野外,在寒風中凍得發白。
要不是永寧侯拋妻棄子,安兒怎麼會死?
“隻要能毀掉永寧侯,毀掉博陵原氏,一切聽憑先生做主。”她跪在安兒墳前,心如枯塚,唯有滿腔的恨意支撐著她不曾倒下。
“哪怕要你的命?”
“哪怕要我的命。”
“王某定會讓你一償所願。”羽衣星冠的八荒第一方士微微頷首,飄然遠去……
“砰”的一聲,趙蝶娘像一隻斷翅的蝴蝶,頹然墜倒,華美的彩裙軟軟地垂落下來,覆蓋住了冰涼的地麵。
眾多原氏族老驚撥出聲,恨不得搶上去察看,又忌憚寧小象,一時畏葸不前。
寧小象收回目光,看了看一乾手下,默然片刻,忽而笑了笑。
“收屍吧。”他擺擺手,笑容與平時一樣和煦,頓了頓又道,“可惜了,沒能唱完最後一句。”
天羅衛眾人麵麵相覷,不解其意。
“仔細搜一下趙蝶孃的屋子,看看她是否與冬雪有所乾連。”寧小象心平氣和地道,天羅衛領命而去。
寧小象沒有再瞧一眼趙蝶孃的屍體,轉過身,一個人揹著手,慢悠悠地踱步出了門。
“哢嚓”一聲,門檻在靴底碎裂。寧小象猶如未覺,抬首舉目四顧,滿庭花木凋敝,昔日的春光無處追尋。
二十年來如一夢。
“我麵前缺少個知音的人……”瑟瑟秋風聲裡,寧小象低聲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