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暉殘照,薄靄層染書院。暮風吹過小樓,漾起一絲早秋的微涼,懸掛在窗前的一串祈福靜心符籙輕輕搖晃,縷縷清光溢位來,灑向床榻上躺臥的少年。
榻邊的幾案上,擺著厚厚一堆《識海秘論》、《傷魂解》、《氣神筆談》等探研精神力的古籍。
萌萌噠放下手裏的《神魂集註》,替支狩真掖好毯子,望著他緊閉的雙眸,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
自眾人脫離地宮秘境,已有三日。原安一直昏迷不醒,書院特意安置了一座後山小樓,以供原安療傷靜養。
郭靈應和一夢黃粱枕都來看過原安,推測應是白鷺自爆,狂暴的天地元氣傷及到原安的神魂,以致陷入昏迷。書院提供了不少珍貴的神魂類丹藥,郭靈應還親自施過一次召魂齋醮,隻是都沒什麼用處。
樓下的木梯嘎吱作響,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謝玄推門進來,目光徑直投向床榻。“還沒醒啊……”他神色一暗,坐到支狩真床邊,順手搭了搭脈搏。
支狩真的脈象沉穩有力,不僅沒有血氣衰竭之兆,反倒生機盎然,活力十足。謝玄稍稍鬆了口氣,瞧了瞧萌萌噠:“小猴子,小安他一直沒動靜嗎?我早上帶來的玉清瑤柱丸也給他吃了?”
“當然吃了。”萌萌噠白了他一眼,“書院又送來一瓶碧蕙甘露,剛給他服下。”
玉清瑤柱丸是滋補精神的極品大葯,還是謝玄從家裏偷來的。碧蕙甘露滋養肉身,活血補氣。這是為了防止支狩真在昏迷期間,肉身供養不足。
此次地宮秘境之行,書院學子全都逃過劫難,安然無恙,唯獨支狩真一人重傷昏迷。郭靈應暗暗揣測,謝玄的厄運必定是轉給了原安,是以心存愧疚,特撥了不少珍稀大葯給原安服用。
隻是他心知肚明,禍水東引的道法等於欺瞞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反噬。如今原安神魂的傷勢不明,多般診治無效,顯然反噬還是落在了原安頭上。
這是天意。
“這麼多大葯灌下去,就算治不好小安,總該醒個一時半會吧?怎麼就一直睡不醒呢?”謝玄愁眉苦臉地道,拉起支狩真的手臂,輕柔扭動,幫他舒展筋骨。
不論是他還是周處、孔九言或書院,都送來諸多靈丹妙藥,隻是一旦進了原安肚子,就像沉入了一個無底深淵,連點響聲都聽不到。
“郭山長說,原安的精神力太強了,一經受創,好得也慢,主要還得靠他自己慢慢恢復。不過——”萌萌噠拿起幾案上的《神魂集註》,沉吟道,“我覺得他不像是神魂受傷。”作為巫寵,她與支狩真意識相連,依稀能感應到支狩真的精神世界並未受創,隻是一下子變得狂暴混亂,不斷掀起驚風駭浪,讓她難以接近。
謝玄給支狩真翻了個身,逐寸按摩背部肌肉,幫他推宮過血,嘴裏咕噥道:“等小安醒了,也得讓他好好伺候我一番,不然小爺我可虧了。”
萌萌噠沒好氣地道:“你摸了他,你還虧了?”
謝玄愣了一下,猴子這話似乎也有道理。
“博陵原氏坐不住了。”萌萌噠忽地冷笑一聲,“先前派了兩個人過來,裝模作樣地過問了一番。說是如果原安再醒不過來,就暫時休學,接回侯府慢慢診治。”
“那可不行!”謝玄想了想,神色一變,霍然起身,“博陵原氏可能不懷好意,巴望著小安出事,好搶奪小侯爺的名位!你不曉得,門閥裡的齷齪東西多了去。萬萬不可把他送回原氏,否則隻能任人擺佈,說不準連太上神霄宗的名額都會被人頂了去。下次原氏再來人,你隻管叫我來!”
萌萌噠搖搖頭:“原氏把人接回侯府將養,稱得上是名正言順,我們拖不了太久的。”
“這群醃臢貨色,盡玩些下作伎倆!”謝玄不由得心緒焦躁,來回踱步,“我得想想辦法,千萬不能讓他們接走原安。”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忙從懷裏掏出一枚古色古香的小鈴鐺:“對了,我特地弄來一件旁門寶物,不如試一試,興許能叫醒小安?”
“這個——不像是什麼正經寶物吧?”萌萌噠仔細瞧了瞧鈴鐺,色澤紅得發膩,光氣瑩潤,表麵上刻著幾個翩翩起舞的美艷女子,或妖或魔或仙,眉目妖嬈傳神,雕工極為精緻,連細微的髮絲都刻得纖毫畢現。
謝玄乾咳一聲:“大道三千,哪有什麼正經不正經的?猴子你還小,眼界窄。別小看這件‘褻花鈴’,它可是從上古遺址裡挖出來的秘寶,也許讓小安受一點刺激,就能醒過來呢?放心,這寶貝沒什麼害處,就是助助興,我自己也用過。”
萌萌噠猶豫了半天,道:“死馬當活馬醫吧,試試就試試。”
謝玄拿起褻花鈴,搖晃了幾下,鈴聲低啞,就像結了銹一般。但隨著謝玄默唸法咒,一口精血噴出,鈴聲開始變得靈動悅耳,漸漸好似女子呢喃淺唱,勾人心魄。
雕刻的舞女也緩緩扭動腰肢,舒臂揚腿,身裹的霓裳一層接一層脫落下來,化作湧動的粉光雲霞。
“去!”謝玄低喝一聲,催動褻花鈴,直指支狩真。
舞女披霞飄出,猶如仙子飛空,紛紛撲向支狩真,褻花鈴的鈴聲也變得靡靡動情,旖旎銷魂。
然而,舞女一觸及支狩真,立刻發出一聲聲慘叫,接連灰飛煙滅。謝玄手上的褻花鈴“哢嚓”一聲,裂開口子,碎成了兩半,變得暗沉無光。
“壞了!這是我託人從秦淮河風月樓裡借的,得還……”謝玄哭喪著臉,看看殘破的褻花鈴,又瞧瞧支狩真,“小安子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莫非……他是個天閹?”
支狩真的識海內,變得一片混沌,精神力源源不斷地化作地、風、水、火,衍變出重重異象。耀眼的閃電時不時地撕開虛空,發出震耳欲聾的雷吼。無數星辰從高空墜落,又從黑暗的漩渦深處升起,猶如鴻蒙初辟,天地重生。
“這是——天地本源?”支狩真懸浮在虛空中,出神地望著四周,倏而躍出一個念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