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八荒錄 第166章

“所幸隻是虛驚一場。

侯府的聽珠閣裡，王夷甫正向支狩真稟告湯山一事。他所知有限，隻曉得合歡派掌教孤身入京，殺了幾個天羅衛，鬧出一場小小的『騷』『亂』。

“母親沒事好，明早我再向她請安。”支狩真捲起案的金經《太心鏡注》，臉始終維繫著孝子的關切。顧散日既然來了建康，圖客差不多也該走了。藏個魔門弟子在府裡，總是個麻煩。

“世子，您入學的事定下來了，是大將軍高傾月親自擔任山長的白鷺書院。”王夷甫又道。

“是侯爺的意思？”

“是。”

支狩真眼神微微一閃，沉思不語。白鷺書院位於建康城以西的白鷺洲，與北郊的玄武書院、城東的東冶書院、南邊的天印書院合稱為建康四大書院。

這四家書院皆是傳承悠久，英才輩出，轄內各種秘境、典籍、法器、兵刃無數，並無明顯的高下之別。略有不同的是，東冶書院以招攬皇室血脈為主，玄武書院、天印書院隻收高門士族，白鷺書院則包容得多，不究身份地位，豪門、寒門甚至平民皆可考覈入學。

“白鷺書院崇尚能者居，世子大有可為。何況學成出來的學子，算是高大將軍的門生，頗受朝堂重用，去國子監深造也容易得多。”王夷甫解釋道。

“我聽先生的安排。”支狩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既然站隊道門，該與朝廷劃清界限，依附高傾月做什麼？最適合他的是玄武、天印兩大書院，更易融入士族門閥的圈子，要入白鷺書院做什麼？

這其頗堪玩味。

“往年都是過了重陽佳節，學子們才正式入學。今年因為道門、佛門重陽論法的關係，書院提早半月開學，我們得儘早準備起來。書院裏的各處關節以及師長們，都需要打點。”

“有勞長史費心。對了，這幾日酷暑難當，我打算去采石磯那邊的山莊避暑，還請長史安排一下。”

王夷甫微微一愣，不過是初夏時分，早晚尚有點涼意，還談不什麼炎熱，何況聽珠閣內還有消夏物、降溫法陣。他正想細問，瞥見支狩真拿起膝前的一柄羽扇，輕輕搖了幾下，頓時恍然。

羽族進京在即，世子是要避開這場是非的漩渦！

他很快想通了其間的利害。世子被譽為大晉不世出的劍術天才，免不了被有心人利用，推出來與羽族試劍法。

世子若是輸了，自然名聲掃地，甚至波及他在道門的前途。世子若是贏了，勢必成為羽族的眼釘，道門又豈肯為了一個預錄弟子得罪八荒霸主？

勝敗皆錯，走為策。世子這是看透了啊！王夷甫有些驚異地看了一眼支狩真，如此老練的應對，不愧是博陵原氏的血脈，生來該是個貴族。

然而不知怎地，他起身告退時，內心深處又泛起一點點失落。

支狩真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案的《太心鏡注》金經。

這是太神霄宗掌教一脈的嫡傳奠基心法，屬於極其珍貴的精神秘法，像原景伯之流的弟子根本得不到傳授，連清風也不例外。

整篇經不過千字，微言精義，大含細入，以提純、修築、改造、精鍊識海為主，與巫族專攻魂魄、力主殺伐的虛極釘胎魂魄禁法迥然不同。

前幾日，支狩真已將經反覆研讀，逐一理解，確認其並無陷阱，方纔決定著手修鍊。

他先是焚香燃燭，清心凝神，隨後拿起《太心鏡注》，默唸麵所載的道家秘咒，將金經放在燭火引燃。

“轟！”整篇經剎那崩碎，化作一束玄之又玄的紫『色』雷霆，劈入識海。

這卷金經纔是修鍊太心鏡注的核心，外人算『逼』問出了經，缺少核心也無法修鍊。

雷聲轟然大作，彷彿開天闢地，重塑鴻蒙。識海變得冥冥茫茫，混沌難辨，連星鬥棋盤也隱入一片晦暗。

唯有一道曲折的雷霆閃過，時不時地撕開黑幕，迸『射』電芒。

支狩真默運《太心鏡注》秘法，觀想心靈是一麵變化無窮的明鏡。

太心鏡注認為，心靈是整個精神世界的源頭。識海僅僅是心靈經過修鍊之後，顯化出來的一部分精神世界，像海巨型冰山『露』出水麵的一截。

究其本質，識海是心鏡映出的一個投像。心靈變幻，識海也隨之變幻。好源頭活水，渠水自然清澈。源頭夾雜泥沙，渠水也變得渾濁不堪。

換言之，太心鏡注可以通過心靈來衍化識海，將識海改造出最適合修士本人的形態。

支狩真不住催動太心鏡注，將自身的形象，通過一縷意念顯化在心鏡，再通過心鏡映『射』，將其投入識海。

下一刻，他出現在幽昏的識海內。

探手一招，那道雷光直奔而來，投入掌心，按照他的心意，化作一柄紫光閃耀的長劍。

支狩真執劍望向識海。最適合劍修的識海形態，自然是劍海、劍嶽、劍淵、劍輪之類。但他的識海內，尚有神秘莫測的星空棋盤以及八翅金蟬，改造成劍形的識海未必合適。

他心早有定數，此刻凝神片刻，毅然揮劍。

“轟隆”一聲巨震，眩目的雷光劈過識海，彷彿混沌乍破，天地初分，無數精神力的氣流奔湧而出，掀起驚濤駭浪。

星空棋盤從虛無浮現出來，鬥轉星移，參商起伏，構建出識海的基本框架。

整個識海緩緩轉化成明亮的星空，一道道星光縱橫交錯，吞吐閃爍，交織成棋盤的經緯光線。

環繞星空棋盤，精神力的氣流轉化成無數星雲漩渦，周而復始轉動。支狩真運轉太心鏡注，再次揮劍，沖和劍影倏地破空而出，『射』入星光，相互交融滲透。

漸漸地，星光變得清瑩澄澈，纖細如絲，透出劍氣的錚錚鋒芒……

石頭津的高牆，月『色』斑駁生輝。高傾月負手而立，目送顧散日融入一縷月光，流瀉而逝，不知所蹤。

“此人的心『性』有些難以測度。與他合作，總覺得不甚穩妥。”隔了片刻，高傾月沉『吟』道。

“他要是敢壞事，直接殺了。”一個螞蟻大的小人躍出高傾月的耳孔，迎風一漲，化作王子喬的模樣，與他並肩立在石牆。“魔門都是各顧各，有時還要相互拆台，決不會有人幫他出頭。”

“擊敗顧散日並不難，畢竟他的陰陽大道還未圓滿，最多也隻是合道階。但他若一心逃走，我也奈何不得。”高傾月微微蹙眉，“除非可以徹底隔絕天的太陰、太陽二星。”

王子喬淡然一笑：“這有何難？古的袖裏乾坤、介子洞天、掌佛國、天羅地等術法，皆能隔斷日月星光，待我傳你是了。”

高傾月微微頷首：“如此甚好。重陽論法臨近，不容絲毫差池。”

“永寧侯府的那枚棋子不太聽話，我也該敲打一下，省得出什麼岔子。”王子喬抬頭望著夜空掠過的一隻飛鳥，嘴角滲出一絲譏誚，“羽族快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