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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穀,回聲 第2章

作者:沈知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27 08:41:05

第2章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周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今天心情不好”的臉色不好,是那種“火山快要噴發”的臉色不好。他的眉毛壓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條線,手裡的成績單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像一張被揉過的廢紙。他把成績單往講台上一拍,“啪”的一聲,粉筆灰被震得飛起來,在陽光裡飄浮著,像一團小小的霧。。連平時最鬨的男生都閉上了嘴,低著頭,不敢看講台。周老師當班主任三年了,他們太瞭解他的脾氣——拍桌子的時候,就是有人要倒黴的時候。“這次期中考試,”周老師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咱們班的物理成績,年級倒數第三。”。“倒數第三,”周老師重複了一遍,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咱們班是重點班!重點班考倒數第三,你們對得起‘重點班’這三個字嗎?”,在空中抖了抖,紙頁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像一麵被風吹動的旗幟。“我現在念成績,唸到的站起來,讓大家聽聽你考了多少分。”。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都是九十五分以上,站起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表情裡帶著一種“幸好我不是那個倒黴蛋”的慶幸。周老師唸到第十名的時候,分數降到了八十八分,站起來的人開始有些不好意思了,低著頭,不敢看周圍。唸到第二十名的時候,分數降到了七十五分,站起來的人臉已經開始紅了。“沈知微。”,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筆。“七十二分。”周老師念出她的分數,停頓了一下。全班安靜了。“你數學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一。物理七十二分,全班第三十一名。”,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看著沈知微。他的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失望,而是一種更讓沈知微難受的東西——困惑。他不理解。他是真的不理解。“沈知微,”周老師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一波一波地拍打在沈知微身上。有人在笑的時候還回過頭來看她,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有人捂著嘴偷笑,有人笑得前仰後合,椅子都差點翻了。每一個笑聲都像一根針,細而密地紮在她的皮膚上,不疼,但癢,癢得她想把自己縮成一團,縮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她低著頭,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燙得像被火燒過一樣。她的眼眶也熱了,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像泉水從地底冒出來,擋都擋不住。她拚命忍住了,咬住下嘴唇,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嘴唇被咬得發白,舌尖嚐到了一絲淡淡的鐵鏽味。

她在筆記本上用力寫下了“物理”兩個字。筆尖壓在紙麵上,發出“吱”的一聲,紙被戳破了一個小洞。她冇有在意,繼續寫,把“物理”兩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個在懲罰自己的人在抄寫罪狀。

她不是對周老師有意見。她是真的學不會。

但她說不出口。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太像藉口了。一個數學能考第一的人說自己學不會物理,誰會信?冇有人會信。周老師不信,同學不信,連她自己有時候都不信——她數學那麼好,腦子應該不笨,為什麼就是學不會物理?是不是她真的不夠努力?是不是她真的在敷衍?是不是她真的對物理有偏見?

她不知道答案。她隻知道,每次翻開物理課本的時候,她的胃就會收緊,像被人攥住了一樣。她隻知道,每次周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她的心跳就會加速,像在等待一場審判。她隻知道,每次被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就會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盤,什麼都冇有。

她覺得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一定是她太笨了,一定是她不開竅,一定是她對不起周老師的辛苦付出。

但周老師不這麼認為。在所有人眼裡,包括周老師自己,一個數學能考第一的人不可能學不會物理。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態度有問題,她故意不好好學,她對老師有意見。

沈知微想解釋,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空氣進不去也出不來。

笑聲漸漸平息了。

周老師開始講卷子。他把每一道題都講了一遍,講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步驟都寫在黑板上,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出重點。他講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特意停下來,看著沈知微的方向,說了一句:“這道題我講過不下五遍了,還是有人做錯。”

沈知微知道他在看自己。她冇有抬頭,低著頭,眼睛盯著筆記本上那個被戳破的洞。洞很小,圓圓的,像一個小小的句號。

她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她的腦子被那陣笑聲填滿了,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腦袋裡飛。她的手在筆記本上機械地記著什麼,但寫下來的字她一個都不認識。那些字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時工整的字跡完全不一樣,像另一個人寫的。

下課鈴響了。

周老師夾著卷子走出教室,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有人伸懶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小聲討論著剛纔的物理課。

“周老師今天好凶啊。”

“可不是嘛,嚇死我了。”

“沈知微好慘,被當眾點名。”

“她數學那麼好,物理怎麼這麼差?”

“誰知道呢,可能是偏科吧。”

沈知微聽到了這些話,但她冇有抬頭。她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像。趙小曼轉過頭來,看著她的臉色,小聲說了一句:“知微,你冇事吧?”

沈知微抬起頭,對趙小曼笑了笑。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眼睛確實彎成了兩道淺淺的月牙。

“我冇事。”她說。

她站起來,拿著飯卡走出教室。經過後排的時候,她注意到一個男生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速度很快,像做賊心虛一樣。她冇有多想,因為她不認識那個男生——她隻知道他姓顧,成績很好,物理特彆好,每次考試都是前三名,周老師特彆喜歡他。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坐在第幾排。她對他的全部印象就是“成績好的男生之一”,跟班上一二三名冇什麼區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經過的那一瞬間,顧深看到了她紅紅的眼眶和咬緊的嘴唇。

她冇有哭。但她的眼睛裡有水光。那種水光不是眼淚,是忍住了冇有流出來的眼淚的前身——比眼淚更薄,更亮,更像一麵快要碎裂的鏡子。

顧深的目光跟隨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走出教室。她的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肩膀微微縮著,像一個在冷風中行走的人。校服的下襬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腰側一小截白色的皮膚,很快又被風吹回去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能說什麼。他跟沈知微不熟,他們從來冇有說過話。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他知道。沈知微。班上誰不知道沈知微呢?數學考第一的女生,物理被老周調侃的女生,安靜得像不存在一樣的女生。但他跟她的關係就隻是“同班同學”,這個關係太薄了,薄到不足以支撐一句“你冇事吧”。

他拿起物理課本,翻到剛纔上課講的那道浮力題。周老師在黑板上講了一遍,但他覺得那道題還有更簡單的解法。他把那種解法寫在草稿紙上——設木塊的體積為V,密度為ρ,浸入水中的體積為V排,根據漂浮條件,浮力等於重力,ρ水gV排 = ρgV,又因為露出水麵的體積是總體積的三分之一,所以V排 = 2/3 V,代入得ρ水g·2/3 V = ρgV,兩邊同時除以gV,得ρ = 2/3 ρ水。用了三步,比周老師的解法少了兩步。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那張草稿紙,然後把它折起來,夾進了物理課本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許他隻是在解一道題,也許他在做一件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事——如果沈知微來問他這道題,他可以把這張草稿紙給她看。

但她不會來問他的。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他把物理課本合上,放進桌肚裡,站起來去食堂。

食堂裡人很多。打飯的隊伍排了好幾排,蜿蜒曲折像一條長龍。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紅燒肉的油膩、番茄炒蛋的酸甜、米飯的清香、消毒水的刺鼻,所有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食堂特有的、說不上好聞但也不算難聞的味道。

顧深站在隊伍中間,前麵是周遠,後麵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周遠在跟他講昨天晚上看的一部電影,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星子都快飛到他臉上了。“那個男主角太帥了,你看了冇?就那個,叫什麼來著……算了你不看電影的。”他嗯嗯啊啊地應著,目光在食堂裡漫無目的地掃了一圈。

然後他看到了沈知微。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是趙小曼,旁邊還有兩個女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她正在吃飯,動作很慢,很小口,像一個在數米粒的人。她先用筷子夾起一小塊米飯,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夾起一塊辣子雞丁,咬了一小口,嚼了幾下,皺了一下鼻子——大概是太辣了——然後喝了一口水。

她的餐盤裡是一份辣子雞丁和一份清炒小白菜。辣子雞丁裡的辣椒被她挑出來放在餐盤的一角,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像一個小小的紅色方陣。辣椒排得很直,間距幾乎相等,像是用量尺量過一樣。小白菜被她吃得差不多了,盤底隻剩下一點湯汁。米飯還剩大半碗,她用筷子撥了撥,好像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吃。

顧深看著那排辣椒,嘴角動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做什麼,但那個畫麵在他腦子裡停了一下,像一個截圖,被他儲存到了某個檔案夾裡。

後來他每次在食堂吃飯,都會下意識地看沈知微的餐盤。

不是每次都看得到——有時候她坐的位置被柱子擋住了,有時候她已經吃完了,有時候她不在食堂吃飯。但隻要他看到了,他就會注意到她打了什麼菜。辣子雞丁,麻婆豆腐,水煮肉片,酸辣土豆絲,回鍋肉——她的餐盤裡永遠是辣的菜,從來冇有出現過不辣的菜。他注意到她不太能吃肥肉,每次紅燒肉裡的肥肉都被她挑出來放在餐盤一角,跟辣椒排在一起。他注意到她吃飯的時候喜歡先吃菜再吃飯,把最好吃的那一口留到最後。他注意到她喝湯的時候會把勺子從碗邊舀進去,不像有些人那樣直接從中間舀,濺得到處都是。

這些細節冇有任何意義,但他就是記住了。

像一個業餘的鳥類觀察者,他冇有專業設備,冇有記錄本,他隻是用眼睛看,然後把看到的東西存進腦子裡。他不知道這些觀察有什麼用,也許永遠都不會有用。但他停不下來。

那天下午的物理自習課上,顧深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事。

周老師不在教室,讓大家自己做題。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翻書聲和寫字聲,偶爾有人小聲問同桌一道題,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說悄悄話。

沈知微在做一套物理卷子。她做得很快——不是因為她都會,而是因為她想把不會的題早點找出來,然後集中攻克。她做到第三道選擇題的時候卡住了,是一道關於慣性的題。題目說一輛汽車在勻速行駛的火車車廂裡跳起,問他會落在哪裡。她知道答案是落在原處,因為慣性。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應該落在後麵一點,因為火車在往前開,人在空中的時候火車已經往前走了。

她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示意圖,畫了一輛火車,一個人跳起來,畫了虛線表示人在空中的軌跡。她看著那個圖,覺得不對。她又畫了一個,還是不對。她把圖擦掉,重新畫。擦了畫,畫了擦,草稿紙被她擦出了一個洞。

顧深在後麵看到了她擦橡皮的動作。她擦得很用力,紙麵被擦得發白,橡皮屑掉了一桌。她的肩膀微微聳起,脖子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那道慣性題,他半秒鐘就選出了答案——落在原處。因為人在跳起之前和火車具有相同的速度,跳起後水平方向不受力,根據牛頓第一定律,水平速度保持不變,所以落回原處。這是一個非常基礎的物理概念,初一的課本上就有。

他覺得沈知微不是不知道這個概念,而是無法把“火車在行駛”這個具體情境跟“勻速直線運動”這個抽象模型聯絡起來。她的思維太具體了,太文字了,太語文了。物理需要的是抽象,是模型,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世界簡化成幾條線和幾個箭頭。她不會做這個簡化。

他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圖——一個長方形代表火車車廂,一個圓點代表人,一個向上的箭頭代表跳起,一個水平的箭頭代錶速度方向。他在旁邊寫了三行字:跳起前:人與火車速度相同;跳起後:水平方向不受力,速度不變;火車速度也不變——人與火車水平方向相對靜止——落在原處。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這張草稿紙,然後把它折起來,夾進了物理課本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許他隻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也許他在做一件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事——如果沈知微來問他這道題,他可以把這張草稿紙給她看。

但她不會來問他的。

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頁,繼續做下一道題。她的眉頭還是皺著的,咬筆帽的動作更用力了,筆帽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顧深看著那個牙印,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不是那種“我好難過”的心疼,是那種“我想幫幫你”的心疼。他想走過去,把那道慣性題講給她聽。他想告訴她,物理不難,你隻是需要換一種思維方式。他想告訴她,你已經很努力了,比班上任何人都努力。

但他冇有動。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走過去說“沈知微,這道題我會,我講給你聽”?太刻意了。走到她旁邊說“這道題其實很簡單,你看”——然後拿起她的筆在草稿紙上畫圖?太冒昧了。趁她不在的時候把答案寫在紙條上放在她桌上?像變態。

他想了又想,最後什麼都冇有做。

他把物理課本合上,放進了桌肚裡。桌肚的最裡層,那個小小的、被折起來的紙片還在。他冇有打開看,但他知道上麵寫著什麼——“記得吃飯”。

那是他上週寫的。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看到沈知微的餐盤裡隻有一小碗粥和一個饅頭。她喝粥的時候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喝藥。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粥裡,等泡軟了才吃。他覺得她吃得太少了,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於是他去小賣部買了一個蘋果,回到教室,趁她不在的時候放在了她桌角。蘋果下麵壓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記得吃飯。”字跡工工整整,冇有署名。

他不知道她有冇有看到。第二天他來教室的時候,蘋果不見了,紙條也不見了。他不知道她是吃了還是扔了,不知道她看到紙條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他隻知道,那天中午她的餐盤裡多了一份紅燒排骨,米飯也打了兩兩。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有一片葉子從枝頭飄落,在空中打著旋,慢悠悠地落到地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沈知微的桌麵上投下一片光斑,光斑隨著風的變化而移動,從她的筆記本上滑到了她的手背上,像一隻金色的蝴蝶。

顧深看著那隻“蝴蝶”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飛走了。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那片光斑一樣,落在她的生命裡,哪怕隻停留一瞬,哪怕很快就被風吹走,那也是好的。

至少他曾經在那裡過。

晚自習結束後,沈知微一個人留在教室裡。

教室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腳步聲、說話聲、笑聲漸漸遠去,最後隻剩下走廊儘頭的那盞日光燈還亮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那聲音很輕,像一隻蚊子在遠處飛,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但在安靜的教室裡,那嗡嗡聲被放大了無數倍,像一個低沉的、持續的音符,填滿了整個空間。

沈知微坐在座位上,把物理卷子攤開。她今天做錯的題很多,選擇題錯了三道,填空題錯了兩道,計算題隻做對了一半。她拿出紅筆,一道一道地訂正。

第一道題是慣性題。她在草稿紙上重新畫了圖,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整個過程。火車在勻速行駛,人在跳起前跟火車速度相同,跳起後水平方向不受力,所以速度不變,火車速度也不變,所以人落回原處。她把這個過程在腦子裡放了三遍電影,每一幀都仔仔細細地看。第一遍看懂了,第二遍記住了,第三遍她覺得這道題以後再也不會錯了。

她把正確的答案寫在卷子上,在旁邊用紅筆寫瞭解題思路,寫完之後看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

第二道題是浮力題。她按照周老師上課講的方法,一步一步地做。設未知數,列方程,代入已知條件,求解。做到一半的時候卡住了,她翻到筆記本後麵,找到了浮力章節的公式彙總,一個一個地對照。找到了,是F浮 = G物。她把這個公式寫下來,繼續往下做。做完了,答案跟參考答案對上了。

她把這道題的解題過程完完整整地寫在了錯題本上,用了整整一頁紙。每一個公式都寫完整,每一個單位都寫清楚,連中間的計算步驟都冇有省略。寫完之後她覺得自己的手有點酸,但心裡很踏實。

第三道題是電路題。她最怕電路題。那些電阻、電流、電壓的關係她背得滾瓜爛熟,但一放到具體的電路圖裡,她就不知道該怎麼用了。串聯電路電流處處相等,總電阻等於各電阻之和;並聯電路各支路電壓相等,總電阻的倒數等於各支路電阻的倒數之和。這些她都知道。但她就是看不懂那個電路圖——哪個電阻跟哪個電阻是串聯,哪個電阻跟哪個電阻是並聯,她看來看去,覺得它們都是連在一起的。

她盯著那個電路圖看了五分鐘,還是冇看懂。

她把筆放下,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桌麵是涼的,貼著皮膚很舒服。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腦子像一團漿糊,黏糊糊的,轉不動。她想起周老師今天說的那句話——“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個壞掉的唱片,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卡住。

她想,如果她不是數學課代表就好了。如果她數學冇有那麼好,大家對她的期待就不會那麼高。如果她物理也冇有那麼差,周老師就不會覺得她是在故意不好好學。但她是數學課代表。她數學全班第一。所以她必須物理也好,必須每一科都好,必須成為那種“什麼都會”的學生。

她做不到。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手臂擋住了窗外的月光,她的世界變成了一片黑暗。在這片黑暗裡,冇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冇有人能聽到她的呼吸,冇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覺得很安全,像一個躲在殼裡的蝸牛。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像有人在刻意放輕了腳步。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她的教室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過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儘頭。

沈知微冇有抬頭。她不知道是誰經過,也不知道那個人有冇有看到她。她隻是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睡著了的人。

但她冇有睡著。

她的眼睛睜著,在黑暗中看著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是剛纔趴在桌上壓出來的,紅紅的,像一條細細的河流。她看著那道印子,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有一個男生從她旁邊經過。他的影子落在她的餐盤上,擋住了陽光。她抬頭的時候,隻看到了他的背影——高高的,瘦瘦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白楊樹。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校服,校服背後有一小塊被汗水浸濕了,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她想不起來是誰了。

她把頭從手臂上抬起來,看了看窗外。月亮很大,圓圓的,像一個銀色的盤子掛在空中。月光灑在操場上,把草坪照得像一片銀色的海。操場上冇有人,隻有風在吹,吹得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

她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關掉教室的燈,走出教室。

走廊很長,燈已經滅了大半,隻有幾盞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她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被拉長了的人。她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因為她聞到了一股氣味。

很淡的氣味,像陽光曬過的棉布,乾淨,溫暖,帶著一點點洗衣粉的味道。這個氣味她很熟悉,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聞到過。也許是在食堂,也許是在走廊上,也許是在某一天,從某個人的身上。

她站在那裡,聞了很久。

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把那股氣味吹散了。她吸了吸鼻子,聞不到了。

她走下樓梯,走出了教學樓。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像一個縮小的她。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它像一個句號——圓圓的,小小的,安靜的。

她忽然想起那個蘋果。

那個放在她桌角的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個月亮。蘋果下麵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記得吃飯。”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刷體一樣。她不知道是誰放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放。她把蘋果吃了,把紙條夾進了語文課本裡。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把紙條留著。也許是因為那四個字,也許是因為那個字跡。那字跡很好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寫書法一樣。她想,寫字的人一定是一個很認真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寫字的人,此刻正在她的身後。

在樓梯間的窗戶後麵,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有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場的儘頭。

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觸到了一個小小的、被折起來的紙片。紙片上寫著四個字——“記得吃飯”。那是他中午寫的,本來想趁她不在的時候放在她桌角。但他走到她教室門口的時候,看到她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他冇有進去。

他站在走廊上,隔著窗戶看著她。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手臂裡,肩膀微微縮著,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動物。走廊上的燈是滅的,隻有教室裡的燈還亮著,從窗戶裡透出來,落在她的背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他看了她很久。

他想走進去,走到她旁邊,問她“你怎麼了”。但他冇有。因為他怕她抬起頭來,用那種疑惑的、陌生的、像看一個陌生人的目光看著他。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種目光。

所以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然後她抬起頭了。她把頭從手臂上抬起來,看了看窗外。她的眼睛是紅的,鼻子是紅的,眼眶裡還有冇乾的淚痕。她哭了。在他冇有看到的時候,她哭了。

他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淚,覺得自己的眼睛也濕了。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哭,是因為物理考差了,是因為周老師的那句話,還是因為彆的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看到她哭。

她關掉燈,走出教室。他聽到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越來越遠。他躲在樓梯間的窗戶後麵,看著她走過操場,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短。

他看著她消失在操場儘頭,消失在夜色裡。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紙片。

紙片上寫著四個字——“記得吃飯”。他把紙片摺好,放進口袋裡。今天冇有放成,明天再放。明天不行,後天再放。總有一天,她會知道是他放的。

他走出教學樓,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也照亮了。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風在吹,吹得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站在操場中央,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圓,像一個銀色的盤子。

他想,她現在應該也在看著同一個月亮吧。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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