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栩第一次背後嚼人舌根還挺緊張,她偏過頭,默默去幫鬱姨倒掉涮拖把的髒水。
不知有沒有聽到二人的對話,魏衍之神色無常,進門脫了外套,準備往樓上走。
鬱姨去接過外套,隨即對他說:“下午趙先生過來了。”
魏衍之微頓:“趙恪?他來做什麼?”
“不清楚,我本來都不樂意給他開門,看他很著急的樣子,就讓他進來了,他滿屋子轉了一圈,像在找什麼東西,也沒待多久就離開了。”
“知道了。”
魏衍之沉思片刻,又把脫掉的外套再次穿上,拿著車鑰匙急匆匆出門了。
待他離開,喬栩跟到鬱姨身後,想繼續先前話題:“鬱姨,剛剛說的賣血是什麼意思?”
“賣血啊。”經過魏衍之一打岔,鬱姨意識到失言,勉強笑著說:“你聽錯了,不是賣血是獻血,衍之他從小就熱愛公益,會定期獻血的,對了我鍋子上還燉著魚湯,我去看看哈。”
鬱姨這一下午都在澆花拖地,又是半晌午哪會燉什麼魚湯,這不過她規避不願提及話題的藉口。
喬栩沒再追問,看著他車子離開的方向,沉默良久。
她以為對他已經足夠瞭解,天才少年,家族三代物理學家,青年才俊、年少有為等等諸多光環加身,所以她理所當然以為他在萬眾矚目下長大,又在聚光燈下成名。
他這樣的人,也會有為生活掙紮的時刻嗎?
他看似溫和好說話,實際上有很多事情不願和他人提及,其中有太多猜不透的細枝末節,像是隔著遠山迷霧,喬栩開始看不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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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衍之離開後,車子一路往市裡開,路上他給趙恪打了好幾個電話也沒通,按理說趙恪平日裏要找他,一般會去學校或打電話,不知為何會來南山墅。
他有點心不在焉,突然,路邊飛速衝過一個身影,他瞳孔驟縮,猛踩剎車,輪胎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刺啦”聲。
魏衍之有一瞬間茫然,急忙解安全帶下車去檢視,是一個女人,長發遮麵,還好她並沒有被撞到,隻是跌倒在柏油路上,膝肘磨破了皮。
魏衍之去扶她:“有沒有受傷,我送你去醫院。”
女人轉過頭來,視線驀地對上,一張慘白的臉狠狠盯著他。
居然是趙馨蘭。
魏衍之下意識退了一步,惶然的一瞬:“你怎麼會在這裏?”
趙馨蘭扶著車子緩慢爬起來,跌跌撞撞靠近她,朝他笑。
女人才四十歲年紀,人就老的不成樣子,因為過瘦,臉頰凹陷,笑起來時像個骷髏,陰森又恐怖。
“別墅住的舒服嗎?”
魏衍之二話不說要離開,被她拉住,死死拽著他不放手:“我聽說你在大學當老師了?”
魏衍之看著她。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襯得他膚色病態的白。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話。
“真好啊,阿遠如果還活著今年也該上大學了,如果他還活著……”女人逐漸紅了眼眶,身體因激動而發顫,聲音失去控製:“為什麼他沒有活著了呢,你說為什麼?”
魏衍之不回答,她更加歇斯底裡地拔高音量:“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人憑什麼還活著,憑什麼過得這麼好,你有什麼資格教書育人!”
“阿遠沒有做錯任何事,他那麼喜歡你,你為什麼沒有救他,你明明可以的,為什麼沒有。”
趙馨蘭情緒激動,像個索命的女鬼,拖拽著他沉入大海深處。
又像一根毒刺,刺進身體每一個毛孔。
十幾秒的時間,魏衍之目不轉睛看著她,沒有怒氣,也沒有反駁,眼神平靜。
最後他說:“說完了嗎,說完你該回去了。”
同樣的話他都聽倦了,她怎麼能還不累。
“魏衍之!”
女人目框欲裂,衝過來想要扇他耳光,可兩人身高差距太大,他隻輕輕一側,她身子撲空,差點跌倒。
“你還敢躲,”女人繼續撲過來:“你這種人……就該下地獄,你該去地獄懺悔,我不會放過你的,你該死!”
一輛紅色超跑駛近,急剎在兩人身邊,車門開啟,趙恪神色匆匆下來,三兩步跑過來地拉住趙馨蘭:“小姨!”
看到魏衍之,趙恪內心浮起一絲愧疚:“抱歉哥,是我沒有看好她。”
趙馨蘭不可思議瞪大眼睛,愈發生氣:“你叫誰哥,誰是你哥,你喊誰哥!”
趙恪隻得摟住她肩膀,控製她亂揮胳膊:“是你聽錯了,沒叫他哥,我們走吧。”
“趙恪,你是不是都覺得我是個瘋子,”她指著魏衍之,眼眶開始落淚:“你覺得我在刁難他,在無理取鬧對不對,是不是,你說實話!”
趙恪與魏衍之對視,眼中慌亂一閃而過,急忙低下頭安撫趙馨蘭:“我沒有這麼想,小姨你先跟我回去好不好,回去我們再說。”
魏衍之的眼皮動了動,良久,突然自嘲般笑了聲。
趙馨蘭又開始不依不饒:“你笑什麼?”
他不回答,她更不放過他,淒厲地尖叫:“啊啊啊啊啊!”
聲音太尖銳,如沙粒摩擦過鏡麵,刺耳又駭人。
趙恪抱住她安慰:“小姨,你冷靜一點,你說得對,都是他的錯,你先冷靜一下好不好。”
魏衍之不想再聽一句話,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離開。
後視鏡中女人崩潰後嚎啕大哭。
油門踩到底,車子一路狂奔。
耳中一遍遍迴旋不堪的咒罵聲,夢魘一樣糾纏著他,揮之不去。
這是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上演的一幕,魏遠之過世後,趙馨蘭精神狀態反覆無常。
趙恪跟他說:對不起哥,小姨精神有問題,你別怪她。